未來人民醫(yī)院的接待部在一樓，這里平時沒什么人，比較冷清，只有幾個清潔機器人和掛號護士在此值班，但是今天卻格外不同。

    “快點！趕緊的！這個人還有呼吸！氧氣管給他插上！”

    “老濤！你那邊怎么樣了？趕緊過來幫忙！這人已經(jīng)有點神志不清了！”

    “張大夫！這人心跳不行了！快把除顫儀拿來！”

    “大廳里有沒有醫(yī)院信息部的工作人員？我這里沒了一個！趕快聯(lián)系他的家屬！”……

    剛和柳燕青一起從休息部下來的顧英俊被眼前的景象給驚住了——無數(shù)的自動控制病床在醫(yī)院的接待部和重癥部之間來回穿梭；數(shù)不清的護士和醫(yī)生抱著急救箱從醫(yī)院的四面八方趕來，為還沒死去的傷員進行搶救。

    服務(wù)臺旁的客服機器人們站在大電腦前忙著查詢死者資料、給死者家屬打電話；盡管清潔機器人已在除臭和收拾斷肢上下了很大的功夫，可是大廳里的腥臭味依舊沒有完全散去，地板的某些地方還殘留著大量血漬。

    “這里發(fā)生什么事了？怎么這么亂？怎么突然間就多了這么多的死者和傷員？”顧英俊詫異地問。

    就在他剛剛問問題的時候，一架自動病床從身旁飛速駛過，床上躺著一團黑乎乎的泥狀物，那東西散發(fā)出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尸臭和化學(xué)藥劑混合而成的味道，顧英俊頓時感覺自己的鼻子廢了，借著眼睛的幫助，他勉強辨認出那是一具被高溫火焰燒至焦炭化的尸體。

    “昨天凌晨有人襲擊了政府的辦公大樓，這些人都是被炸彈炸傷炸死的?！绷嗲嗥届o地回答道。

    “襲擊？這么嚴重？為什么中午我看新聞的時候沒看到這個？”

    “這件事目前線索凌亂而稀少，而且一旦播出便會引發(fā)極大的社會恐慌，所以暫時就被壓下來了。”

    “但是這個時間有問題啊，既然這些人是在昨天凌晨被炸傷的，那為什么今天下午才送到醫(yī)院里來呢？”

    “據(jù)我猜測，這應(yīng)該是炸彈爆炸后引發(fā)的大樓坍塌導(dǎo)致救援人員在清除瓦礫上耗費了大量時間所造成的后果，當(dāng)然，炸彈爆炸的時間是在凌晨，那個時間段的市民都在睡覺，極少有人會留意到這個，所以最早報警時間也應(yīng)該是在清晨五點左右。

    “不過我聽值班的接線員說，昨晚凌晨兩點有個人打了報警電話，但是那人才剛打通電話還沒來得及說兩句就因為手機沒電自動關(guān)機了，我猜那個人要說的就是這起案件?！?br/>
    兩人邊聊邊走，身后的喧鬧聲離他們越來越遠，在快到走廊盡頭的時候，柳燕青停住了腳步，站在一間招待室前。

    “就是這里了?！绷嗲嗾f。

    “那個，警官，我孩子不是在重癥室嗎？你把我?guī)У竭@里來干嘛？”顧英俊有點迷惑。

    “哦對了，顧先生，有件事我差點忘了跟你說了，是關(guān)于傷情這方面的?！绷嗲噙呎f邊從制服口袋里拿出一個微縮電子板，她用手點了點電子板兩下，原本郵票一樣小的物件頓時變得有平板那么大，上面的字也是一清二楚。

    一聽到有關(guān)女兒的事情，顧英俊馬上立正，洗耳恭聽。

    柳燕青拿著記事板，清清嗓子，慢慢念道：“肋骨骨折，面部腫脹，脾臟破裂，顱骨重傷，聽覺神經(jīng)損傷，小腿骨骨折，其余身體部位輕傷、輕微傷等不計……”

    還沒等柳燕青念完，顧英俊就急得跳了起來：“這么嚴重？！她沒事吧？！”

    “她沒事！別人有事！顧夢佳！”

    柳燕青猛地推開房門，顧英俊一個箭步?jīng)_進房內(nèi)，然后他就看到了令自己匪夷所思的一幕。

    房間里站著一個年紀較輕、面容羞澀的短發(fā)女警官，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依偎在她身旁的那個小女孩。小女孩扎著紫色馬尾，有著一雙清澈的金色貓瞳，身形圓潤軟萌，看上去很是蘿莉可愛。

    但此刻小女孩的表情卻不是很友善，只見她唇緊閉，眉頭高皺，身體緊繃，渾身都散發(fā)著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怒氣，尤其是那雙貓瞳，正兇神惡煞地死盯著一位闖入房間的年輕男人，似乎是在警告他不要靠近自己。

    然而愛女心切的顧英俊哪管得了那么多？他一看到女兒就如餓虎撲食般撲了上去，誰成想顧夢佳鳥都不鳥他，在老爹撲過來的那一剎那，她將小身板輕輕一側(cè)，躲了過去。

    顧英俊哪料到女兒會這樣對待他，于是顧夢佳身后的墻便理所當(dāng)然地奪走了顧英俊的初吻。

    “嘶……痛死啦！小夢！你這是做什么？難道見到爸爸你一點都不開心的嗎？”

    顧英俊揉著被墻撞腫的嘴角，一臉苦相。

    “臭老頭！我做什么你自己心里沒點數(shù)嗎？十年了！都十年了！你從來都不回來看我一眼！從來都沒有向家里匯過一分錢！報過一次平安！天知道你是死是活！我辛苦跑到城里來找你，結(jié)果差點讓小混混給打了！你知道我有多不容易嗎……”

    “那你知道我審問你有多不容易嗎?。?！”在一旁看了兩人很久的柳燕青突然吼道。

    在場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嚇了一跳，房間里頓時安靜了下來，顧英俊、警察小陳全都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不敢亂動。

    唯獨顧夢佳一人雙手抱胸，站在柳燕青對面，臉上寫滿了無所謂，緊接著，柳燕青再次拿起記事板，開始念字——

    “顧夢佳，女，13歲，其余信息未知。2100年8月20號凌晨1:47，此人在智能城某巷內(nèi)與五名社會閑雜人員發(fā)生肢體沖突，憑借一己之力分別將其余五人打成一人重傷、三人輕傷、一人輕微傷，而此人付出的代價只不過是擦傷了胳膊和膝蓋上的一點皮?！?br/>
    “這這這這這，小夢，這些真的都是你干的嗎？“顧英俊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老頭，糾正一下，阿姨說的只是一面之詞，那五個人給這次打架事件開了個頭，而我則幫他們完成了后面的過程與結(jié)尾，說都是我干的未免太夸大其詞了?！鳖檳艏逊瘩g道。

    聽到“阿姨”兩字，柳燕青臉都綠了一半，顧英俊則在一旁瘋狂憋笑，小陳則是拿著對講機出門說話。

    柳燕青定了定神，強壓著怒火繼續(xù)說道：“小家伙……”

    “阿姨，請叫我顧夢佳，我老爸應(yīng)該跟你提起過我的名字。”

    “好的，顧夢佳，”柳燕青咬牙切齒地說，“在我看來，打架并不是重點，重點是你破壞了公共財產(chǎn)，比如說城界07號區(qū)的守衛(wèi)機器人和該區(qū)域相匹配的城禁系統(tǒng)線路?！?br/>
    柳燕青說著便打開記事板的電子相冊，點開其中幾張照片給在場的人看，顧英俊湊上前去仔細地瞧了瞧。照片上的機器人可謂是慘不忍睹，它的金屬板腹腔被人打開了，里面原本排列齊整的線路被人用匪夷所思的手法打了個中國結(jié)，最中心的晶體心臟則被切割成了一堆紙張薄的透明碎片。

    那被鋼板附著的四肢則像是被人用烈焰槍噴過一般，呈現(xiàn)出液化狀態(tài)，有的地方已黑乎乎黏成一團。整個機器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塊融化了的巧克力，此番情景讓他不禁想起剛才那具可怕的焦尸。

    另一張照片則是關(guān)于城禁系統(tǒng)線路的。破壞者的行為相當(dāng)簡單粗暴，她先是把線路外面的合金板拆下來露出里面藏著的電線，然后再用剪刀一頓亂剪亂砍直到線路被徹底破壞、城界防御盾徹底消失才善罷甘休。

    “這這這這這，小夢，你到底是怎么做到這些的？光是那個中國結(jié)就很有技術(shù)難度啊?！鳖櫽⒖に贾畠旱奶熨x點到底點得有多歪。

    “如果只憑小孩一個人的話可能做不到這些，但若是加上她背包里的工具的話或許就能反客為主了?！绷嗲嗾f完，一把抓起顧夢佳丟在沙發(fā)上的背包，將里面的東西抖出來給顧英俊看——

    起子、鉗子、螺絲刀、剪刀、鋼鋸、小刀、砍刀、鐵拳手套、激光槍、電熔槍、火/焰/噴/射/器……整個背包就是一座小型軍械庫，背著它的人的危險指數(shù)自然而然直線上升，與其相比，背包里唯一的一壺水則顯得相當(dāng)?shù)娜跣】蓱z無助。

    “這些東西都太危險了，除了某些對生活有用的工具，其他的危險武器我必須沒收，我會把這些武器都存放在警局專門的儲物柜里，等孩子什么時候長大了，知道不能隨便冒犯別人了，你們再到我這里來取這些東西吧，警局對危險物品的保管和存儲都是免費的，無需手續(xù)費?！?br/>
    柳燕青說完，將刀具槍械一類的武器統(tǒng)統(tǒng)收走，只留下水和工具在背包里。

    顧夢佳雙手抱胸，一臉不爽地盯著柳燕青：“阿姨，既然你這么想沒收我的武器，那你就干脆把剩下的工具都拿去得了，免得我觸物思情?！?br/>
    柳燕青一臉頭疼地看著這個小孩，轉(zhuǎn)身問某人道：“顧先生，您的孩子性格這么熊，我想她平時應(yīng)該沒少拆家吧？”

    “呃……我我我……”顧英俊剛想說些什么，卻被身后不耐煩的顧夢佳一拳打飛，緊接著，顧夢佳開口了——

    “阿姨……”

    “小家伙，請叫我姐姐，你應(yīng)該看得出來我的年齡?！?br/>
    “好的，姐姐，”顧夢佳咬牙切齒地說，“在我看來，我的性格并不是重點，重點是我所受過的家庭教育，如果你跟我一樣，有一個三歲就把你扔在家里自力更生、自己外出闖蕩十年都不回來的父親，你覺得我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嗎？”

    “什么？你說你父親三歲就把你扔在家里并且十年都沒有回來過？那你為什么不去告他？這種人完全有資格被剝奪監(jiān)護權(quán)！太不負責(zé)任了！”

    “警官姐姐，首先，如果我要起訴他的話我就必須進城打官司，但是首先的首先，我沒有通行證，進不去。無論是找到他還是起訴他，我都必須先進去才可以，否則一切免談。

    “我真的拜托你不要張嘴道德閉嘴法律的，是城市的制度阻礙了我們相遇，而不是我們破壞了城市的制度，當(dāng)某一項規(guī)則已經(jīng)對社會上大多數(shù)人的生活產(chǎn)生了不好的影響時，我們要做的是改變規(guī)則，而不是改變?nèi)后w。

    “但是，如果通行證制度對你們大多數(shù)人都有益的話，那就當(dāng)我沒說過吧。老頭，我們該走了，醫(yī)院太小，場地不足，我打不開，回去再慢慢教訓(xùn)你。警官姐姐，如果沒有什么事情的話那我們就先走了，不麻煩你了，打人確實是我的不對，但請你一定要記住——是那群人先動的手，再見?！?br/>
    顧夢佳說著便一把拉起還躲在墻角瑟瑟發(fā)抖擦著鼻血的顧英俊，背上背包，打開房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聽了顧夢佳的話，柳燕青暈了好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她將顧夢佳剛才說的那段話仔仔細細地回顧了一遍，忽然發(fā)現(xiàn)這個小不點說的話居然還挺有道理的，通行證制度確實阻礙了父女團聚，不僅是他們，就連她自己也很討厭這個制度，但是眼下這個情況想要取消制度是絕對不可能的，她能做的只有服從。

    希望這兩人回去之后能夠好好相處，尤其是顧英俊，他真的虧欠女兒太多了，十年都不回家，這么渣的爹把整個城翻過來都很難找出第二個。

    柳燕青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在心里嘆息道。

    …………………………

    走廊、大門、街道、商店、紅綠燈、急匆匆的行人、漫天飛舞的空騎、投射在高樓大廈間的全息屏幕……

    顧英俊的視角被不停地切換著，他的腿不聽使喚地瘋狂跑動，眼前的景物也因為快速奔跑而逐漸變得模糊起來，汗水已將他的背心打得透濕，大張的嘴巴像享受奢侈品般拼命地呼吸著空氣，然而盡管已經(jīng)累到這種程度，顧夢佳卻依舊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依舊在拉著他的手不停地往前跑。

    “停、停一下……小夢……我真的快跑不動了……我真的好累啊……我求求你了……停一下吧……我知道錯了……我不該把你一個人扔在家里的……”

    顧英俊一邊喘氣一邊哀求著，他拼命想甩開女兒的手，然而卻于事無補。

    “老頭！趕緊跑！別停下來！我們最好在天黑之前就離開這座城市！越快越好！”

    “我求你了小夢！你停一下吧！我真的知道錯了！”

    “這不是你知不知錯的問題！是別的問題！等一下！前面有一個胡同！我們躲進去再說！”

    顧夢佳一個急轉(zhuǎn)彎閃身拐進胡同里，顧英俊則被女兒拖著一同摔了進去。一時間，父女倆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墻，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經(jīng)過如此劇烈的沖刺運動，兩人的體力基本消耗殆盡。

    “呼……給……喝點水吧……”

    顧夢佳從背包里取出水壺，遞給顧英俊。

    “啊……累死了……謝謝啊……正好口渴……”

    顧英俊一把接過水壺，將壺口懸空對準嘴，嘴巴大張，咕咚咕咚喝掉了大半壺水，喝飽后他又把水壺還給了女兒。

    “小夢，你剛才為什么跑得那么快??？有什么急事嗎？”顧英俊用手抹去嘴邊的水漬，問。

    “你傻啊，我打了人，那他們住院治療的醫(yī)療賬單肯定得由我們來賠付了，ICU一天就能燒掉一兩萬因特，他們在醫(yī)院里待了一天半，少說也得燒掉七八萬因特了。我們家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只夠自己吃飽的，哪能管別人？

    “這筆賬單我們肯定是付不起的，能做的就只有趕緊跑路！那五個小混混打我的時候我觀察過了，他們穿的衣服都是名牌，家里肯定不缺錢，這藥費就由他們自己出吧，反正我是絕不會管這些人渣的！

    “當(dāng)務(wù)之急是趕緊出城回家，因為警官阿姨并不知道我們的家庭住址和聯(lián)系方式，一旦我們出了城她就找不到我們了，那樣的話我們就徹底安全了。老頭，起來，別躺著，現(xiàn)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趕緊的，快點走吧，要是被她找到的話我們就完蛋了?！?br/>
    顧夢佳收好水壺，一把拉起顧英俊，快步朝胡同外走去。

    兩人剛到胡同口，一陣涼風(fēng)突然刮來，吹在兩人身上。顧英俊剛剛受了熱，現(xiàn)在又著了冷，一下子沒忍住，巨響的噴嚏便奪口而出——

    “啊——嚏——?。?！”

    顧英俊剛想用手擦去臉上的鼻涕，旁邊卻有人遞過來了一張紙，他看也沒看就一把接過紙，糊在臉上，將鼻涕擦得一干二凈。

    “??！舒服多了！謝謝你呀！”顧英俊感激地扭過頭去，想要感謝給他紙的人。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張自己無比熟悉的臉——柳燕青。

    只見柳燕青雙手抱胸，背靠墻壁，兩腿交叉站立，隱于墨鏡后的眼睛悠閑地望著兩人，這副模樣再加上旁邊炫酷的空飛警車，很容易讓人誤以為她是一個時髦的兜風(fēng)女郎。

    “拿醫(yī)療賬單當(dāng)衛(wèi)生紙用，顧先生，您可比您的女兒有個性多了?！绷嗲嘈Σ[瞇地說。

    顧英俊回贈給她一個呲牙咧嘴的笑容，顧夢佳則躲在父親身后，一臉警惕地望著她。

    “我也沒什么好說的了，醫(yī)療賬單你們肯定是要賠付的，剛才你們躲在胡同里說的話我也全都聽到了，你說你們現(xiàn)在要回家，又說你們家很窮，那么我就做個順水人情，用警車把你們送回去，順便去看看你們家的經(jīng)濟狀況，在讓你們分期賠款的同時順便幫你們延長一下賠款時間，如何？”

    柳燕青指指身后的警車，笑著問道。

    “呃……那當(dāng)然很好了……我們……很是樂意呢……”

    顧英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顧夢佳頓時氣鼓鼓的，像個小河豚。

    柳燕青笑著點點頭，轉(zhuǎn)身打開了車門——

    “那么，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