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兩天前就已經停了。
但接天遍地的蕭索白色,仍然是裂魂之地調色盤上的主宰。
寒冷的氣溫支配下,這次大雪留下的痕跡,恐怕直到春回大地才會消散,而直到那一天到來以前,任何荒原旅者能夠看到的生靈,恐怕就只有夾著尾巴匆匆溜過的孤狼,和高空中不住兜著圈子、叫聲凄厲的猛禽罷了。
夏侯炎上次造訪花房鎮(zhèn),還是去年秋日,鎮(zhèn)子街道上來往匆匆的行人,多少還算是有點生活的氣息;
但在這個疏星冷月、白雪滄波的蕭索季節(jié)重回故地,這座邊陲小鎮(zhèn)則全然陷入了死寂。
霜楓嶺的領主大人帶著凱倫·勒佩格、胡安·克萊門特、勞瑞大師和兩三個民兵隨從,在花房鎮(zhèn)外圍駐馬眺望,視野里居然沒有發(fā)現(xiàn)一個在外活動的人影。
唯有雪影中一座座青石磚搭建的房屋,煙囪還在冒著燃燒柴火的黑煙,能夠證明此中有人居住。
“花房鎮(zhèn)的居民應該大多數(shù)都是農夫?!本镁踊脑髂系膭P倫·勒佩格,其實也沒來過花房鎮(zhèn)幾次,她于是又好好打量了這座小鎮(zhèn)幾眼,“看來是農事停止、天氣又冷,所以居民們就都縮在家里閉門不出了。”
“花房鎮(zhèn)的耕地區(qū)應該要在小鎮(zhèn)的另一邊、靠近獅心河便于取水的地方?!眲谌鸫髱熒焓诌b遙一指,“雖說都是裂魂之地,但這地方應該比我們霜楓嶺更適合種地?!?br/>
領主大人咂了咂嘴:
包括花房鎮(zhèn)在內,這幾座荒原市鎮(zhèn)都位于獅心河南岸的沖積平原地帶,農業(yè)生產條件比起一窮二白的霜楓嶺好了不止一點——如果沒有山賊強盜侵擾的話,這地方也算是帝國南境少有的風水寶地、塞上江南;
當然,霜楓嶺的最大優(yōu)勢就是,依山傍水的地理條件,使得像鳳凰臺這樣隆起的臺地們極度易守難攻,此前“南境之傲”在霜楓嶺吃癟,和伊戈爾家族新領地的天然地利也脫不開干系。
寸有所長,尺有所短,一個定居點,總不能天下什么好處都占了。
似乎是由于按照荒原山賊的秉性,是斷然不會在寒冷的冬季跋山涉水發(fā)動攻勢的,就連花房鎮(zhèn)的防御措施都顯得松弛了許多:
霜楓嶺一行人御馬緩緩走到鎮(zhèn)子外圍的木柵欄處,才有一個渾身裹著棉衣、只露出一雙小眼睛的花房鎮(zhèn)民兵蹦了出來——看到來者人數(shù)不多,這民兵只是簡單掃了他們幾眼,就一言不發(fā)地拉開拒馬、放他們進鎮(zhèn)了。
這種略顯隨意的安保措施,讓夏侯炎和勞瑞大師對視一眼,眉頭微皺。
熟知荒原狀況的凱倫·勒佩格,只是略一思索,便若有所悟道:
“花房鎮(zhèn)位于四座市鎮(zhèn)的中心,因此山賊無論是從東側還是西側來襲,都會先攻打最邊緣的市鎮(zhèn),這就足以讓花房鎮(zhèn)依靠烽火等信號提起警惕——如果我們今天來的是其他市鎮(zhèn),防御措施應該會嚴格一些的?!?br/>
領主大人對此只能報以苦笑。
這種既精明又吝嗇的防御策略,真的很有荒原特色,充滿了貧下中農的狡猾氣質。
“你們花房鎮(zhèn)的城鎮(zhèn)大廳在哪里?我想見一見你們鎮(zhèn)長?!毕暮钛妆M可能和顏悅色地對看門衛(wèi)兵問道。
衛(wèi)兵顯然沒想到這大冬天的居然還有人找鎮(zhèn)長。
他愣了半晌,才無言地伸出一根手指,朝鎮(zhèn)子的中心方向指了指。
夏侯炎瞇眼望了望,果然發(fā)現(xiàn)那邊有一座格外氣派的青石建筑,筆直的鐘塔從建筑上延伸而出,以極其不雅的姿勢插向天空。
“這很合理。”領主大人嘟囔了一句,“政府大樓永遠是最氣派的?!?br/>
眾人一路來到城鎮(zhèn)大廳門口、在拴馬樁上系好馬匹,已經有一個侍從模樣的年輕人,打開門迎了出來,懷疑地打量著這群怪模怪樣的不速之客。
按理說,貴族造訪城鎮(zhèn),是應該有個閹人公告員之類的角色進行介紹的,不過鑒于霜楓嶺條件不允許,死亡騎士克萊門特只能捏著鼻子承擔起了通名報姓的職責。
“咳咳,這位乃是艾略特·伊戈爾大人,帝國前鷹息堡公爵,受皇帝陛下親自任命的、霜楓嶺地區(qū)的領主與守護者!”雖然腦子里滿滿都是八百年前的那一套禮節(jié),但胡安·克萊門特在勞瑞大師的指導下惡補過現(xiàn)代知識后,大聲報上的名頭居然沒出什么差錯。
門口的小侍從,明顯被這個重甲大個子的話嚇呆了,傻乎乎地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這倒不是因為死亡騎士的塊頭壓迫感太強,而是因為類似“公爵”、“領主”、“皇帝陛下”之類的詞匯,起碼已經有上百年沒怎么在裂魂之地上出現(xiàn)過了。
“小伙子,你們鎮(zhèn)長在嗎?”夏侯炎和藹問道,“我們找他有事商議?!?br/>
“哦……哦!”侍從如夢初醒,“你們稍等,我、我去找亨利·??思{鎮(zhèn)長大人!”
很快,花房鎮(zhèn)鎮(zhèn)長亨利·??思{,就在侍從的帶領下,從自己的辦公室里趕了過來。
不得不說,這位荒原鎮(zhèn)長給夏侯炎留下的第一印象無比深刻。
在領主大人的預想中,花房鎮(zhèn)的領導人,怎么說都應該是極具裂魂之地氣質、一看就是老荒原人兒的粗莽之徒,不管身上穿的是不是地區(qū)特色拉滿的皮衣,起碼腰帶上別著的佩刀要在兩柄以上吧?
可初見之下,亨利·??思{先生全身上下,居然沒有哪怕一絲半點的泥腿子氣息。
這個約莫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滿頭過早蒼白的銀發(fā)梳得板板正正,似乎還抹了發(fā)油,而他漆黑整齊的鬢角、極具硬漢氣質的面部輪廓、犀利深邃的藍眼睛、再加上一撮優(yōu)雅的小胡子,讓領主大人誤以為對方是從美國老電影里走出來的男影星;
而??思{鎮(zhèn)長身上那一襲毫無褶皺的黑禮服,更是讓此前常常在各大貴族宴會上出沒的首席法師維克多·勞瑞感到,這位鎮(zhèn)長即使是辭職去給羅薩里奧大公當個管家,都絕對不會顯得違和。
總而言之,跟這位瀟灑優(yōu)雅的老帥哥比起來,好像是霜楓嶺的年輕領主大人,要顯得更加“裂魂之地”一些……
而??思{鎮(zhèn)長用富有磁性的嗓音、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甚至比起他的外表更使人震撼:
“啊,伊戈爾大人,我一直在等您呢!”
夏侯炎呆滯了半秒,才微笑問道:
“您一直在等我?”
“是的,我一直在等您!”??思{笑容可掬地朝領主大人行了一禮,“去年秋天我就收到消息,說是幾百年來破天荒頭一次,皇帝陛下在裂魂之地上分封了一位領主——那以后我就一直惦記著,什么時候能見到您呢!”
夏侯炎訝然又打量了??思{兩眼,然后又和勞瑞大師頗有默契地對視片刻。
文森特·伊戈爾身為帝國內數(shù)得上姓名的大貴族,其謀反大案當然也受到了廣泛關注——從這一點上來說,領主大人按皇帝旨意繼承父業(yè)、移封荒原的事情,并不是什么機密消息,在帝國內部也算家喻戶曉。
不過,裂魂之地一直都不怎么承認帝國中央的管轄,與其說是帝國領土,倒不如說是無主之地:這片荒原上的絕大多數(shù)居民,都只關心自己盤子里的面包和脖子上的腦袋是否安好,對于中原的政治局勢一向是漠不關心的。
連帶著,除了往來商隊以外,荒原本地居民與帝國中土直接的聯(lián)系渠道也非常有限,信息堪稱閉塞。
因此,“帝國皇帝冊封了一位貴族”這件事,在荒原上恐怕根本就沒幾個人在意。
而眼前的亨利·福克納,偏居荒原一隅卻還有心思關注帝國政局的變動,這就不能不讓夏侯大官人和勞瑞大師兩個老油條,在心里對這位花房鎮(zhèn)鎮(zhèn)長高看一眼了。
“外面冷,您快進來!”福克納鎮(zhèn)長面對比自己年輕得多的領主大人,態(tài)度卻極度恭敬,“正好喬治剛幫我點好了壁爐……”
對方盛情邀請,霜楓嶺眾人自然不好推辭,便跟著福克納魚貫而入,坐到了城鎮(zhèn)大廳的會客廳里。
大概是由于物資匱乏,這座花房鎮(zhèn)中心建筑物的裝潢并不太豪華,會客廳里雖然打掃得很干凈,但擺著的也只是普通木桌木椅——自重過大的克萊門特沒注意,一屁股就坐爛了一只餐椅,只得在??思{鎮(zhèn)長的呵呵大笑中,訕訕地垂手侍立在一旁。
夏侯大官人原本還在尋思,該怎么向福克納鎮(zhèn)長交涉想要募兵的事情,不料剛一落座,??思{搶先一步問起了霜楓嶺的建設情況。
“您剛來荒原沒多久吧?領民都已經抵達霜楓嶺了?”福克納溫和地笑著,“營地已經建好了嗎?缺什么東西嗎?”
“都還好……”對方的熱情讓夏侯炎有點措手不及,“就是人手不太夠……”
“咳!”??思{響亮地拍了拍手,“我跟您說,這裂魂之地缺金幣、缺糧食、缺女人,唯獨不缺人手!您要是需要,不妨就在我們花房鎮(zhèn)就地問問,看有沒有棒小伙愿意加入您的領地!”
夏侯炎和勞瑞大師都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本來自己打算提出的交涉要求,結果被對方先行一步送了過來?
這特么的是什么情況?
“感謝您的好意,那我就只好……”領主大人整理好表情,微笑道。
結果,一個清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客套廢話。
“主……領主大人,你不要被這老狐貍騙了!”一直保持沉默的凱倫·勒佩格突然開口道,她淡紫色的眸子死死盯著笑容滿面的??思{鎮(zhèn)長,“我不相信,大名鼎鼎的亨利·福克納,會這樣無事獻殷勤!——這老混蛋肚子里一定醞釀著什么壞主意……”
福克納緩緩轉過頭,盯著凱倫看了好久,恍然大悟:
“哦……我說是誰呢,瞧瞧小姐您的紫色眼睛——您該不會就是月神寨的那位人魔混血兒寨主凱倫·勒佩格吧?怎么,小姐你也跟著伊戈爾大人干活啦?”
夏侯炎和勞瑞大師愕然瞪視著??思{,壓根想不通,這位鎮(zhèn)長怎么連凱倫·勒佩格的身份都能一眼看出來?
只有凱倫冷哼一聲:
“領主大人,我剛才聽到亨利·??思{這個名字就感覺不對了——這老混蛋曾經是荒原西部最有名的山賊頭子之一、寒刃寨的寨主!我剛到裂魂之地時,還曾經跟他的嘍啰交過火……??思{你給老娘說清楚,你是怎么放著自家山寨不管、坑蒙拐騙當上花房鎮(zhèn)鎮(zhèn)長的?”
前山賊當上了鎮(zhèn)長?夏侯炎咀嚼了半天,總覺得這狗血劇情怎么充斥著一股似曾相識的氣息?
“什么坑蒙拐騙,我只不過是選擇了對我最有利的策略罷了……”福克納淡淡地道,“凱倫鎮(zhèn)長,我問您,荒原上最能賺錢的,是山賊,還是市鎮(zhèn)?”
凱倫冷笑著沒有回答——從她的表情看來,夏侯炎推測月神寨當初肯定沒少在福克納的手下那邊吃苦頭。
見凱倫沒有答話的意思,??思{面露遺憾,自己答道:
“荒原上最能掙錢的,是有山賊保護的市鎮(zhèn)!您瞧,我只不過是帶人干掉了花房鎮(zhèn)的上一任鎮(zhèn)長,又許諾用我山寨的軍事力量護衛(wèi)花房鎮(zhèn),就讓這些鎮(zhèn)民心甘情愿把我選成了新鎮(zhèn)長……你以為花房鎮(zhèn)整整一年沒有受到掠奪是靠的什么?靠的是其他山賊大發(fā)慈悲嗎?不是!靠的是有我‘寒刃寨’的精兵時刻護衛(wèi)在花房鎮(zhèn)周圍!”
夏侯炎真的震驚了:沒想到荒原上還有這么剽悍的猛男,居然鎮(zhèn)長和寨主一肩挑,同時混成了黑白兩道的顯要人物,明面里收稅、暗地里殺人……
“而我之所以要向您示好,我親愛的伊戈爾大人,同樣也是選擇了對自己最有利的策略?!备?思{撇下滿臉慍怒的凱倫,朝領主大人溫和笑道,“我覺得,和您合作,對于我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br/>
“為什么?”夏侯炎才不信對方會無緣無故大發(fā)善心。
??思{摸著下巴沉吟片刻,然后起身從柜子上取下一只錢袋,遞給了領主大人。
夏侯炎解開袋子,發(fā)現(xiàn)里面盛滿了白花花的銀幣。
銀幣上“休斯頓大公國鑄造”的銘記,讓他忍不住抿了抿嘴。
“您瞧,這筆錢是不久以前休斯頓大公贈送給我的,而他的要求是:讓我給路過花房鎮(zhèn)向南‘剿匪’的南境之傲騎士團提供便利……”福克納鎮(zhèn)長微笑道,“尊敬的安德·斯賓塞大師,和親愛的加西亞副騎士長,就是從我的眼皮子底下開進荒原的——而現(xiàn)在,他們沒有回來,但您卻好端端地坐在我的面前……”
見夏侯炎沉默不語,??思{向前微微探出身子:
“我相信,和強者合作總是一件不會吃虧的事情。”
“您的確選擇了最有利的一個策略?!毕暮钛咨斐鍪郑鷮Ψ轿樟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