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豹在這邊都能想到鹿佳這時臉上的神情,他覺得自己大概是女人肚子里的蛔蟲。他沒和鹿佳在一起多久,卻已經很了解她的性格。
太直白了,連拐彎抹角遮遮掩掩都不會。
翟豹說:“是俱樂部里有人鬧事?!?br/>
鹿佳說:“是有人打架了么?”
翟豹點點頭,說:“算是吧……”
算是吧。
鹿佳的心一跳,背挺得更直了,眼神直勾勾。其實就在某一瞬間,她忽然想起了一些畫面。
昨天的昨天,前天夜里的一副畫面。
那畫面里有許許多多的人,他們的相長,鹿佳不認識,也不記得。
但是那么多人里,她確定有自己,也有翟豹。
他發(fā)現(xiàn)了有人做非法槍支的走私生意。
他打了他。
他們也打了他們。
……
“翟豹……”鹿佳輕輕喊他的名字,“你的俱樂部是正經經營的么……”她說的越來越慢,心口也越來越緊,手心里一層密密的汗。
她握緊了拳,等他的回答。
香煙朦朧之中,他的臉好像漸漸清晰地浮現(xiàn)在眼前。
那邊,翟豹笑了笑,輕松地說,“你原來擔心這個,我的俱樂部當然是正經經營的?!?br/>
“里面掛著證書你沒看見?”
“沒有?!甭辜褤u了一下頭。她去的匆忙,也沒在里面呆很長時間,自然沒有看見。
翟豹說:“在里面一點吧,你得走進去。”
鹿佳一直低著頭,也沒說話。
翟豹說:“你不信,下次來我這邊看證書和機構代碼?!?br/>
“一件不落,隨便查。”
鹿佳覺得翟豹的笑聲很坦蕩,她腦中浮現(xiàn)出這樣坦蕩又隨性的笑,讓她緊繃的背脊不自覺地輕松下來。
她不認為翟豹是隨隨便便就能編出一段謊言的人。
何況,他沒必要來騙她。
鹿佳抬起頭來看窗外的夜,深沉的黑夜,那種眼神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似的。
她說:“翟豹,你說,我就信。”
翟豹坐在車里,大手落落地蓋在方向盤上,微微顫了一下。
他聽得楞了。
后面有車按喇叭,他才看見窗戶外面的燈變綠,有些遲鈍地踩上離合器。
鹿佳聽到了喇叭聲,說:“你怎么了?”
翟豹說:“沒事?!?br/>
鹿佳聽見翟豹沉穩(wěn)的聲音,緩緩吐出嘴里的一口煙。翟豹說:“我在想要給你一個禮物?!?br/>
“禮物?”鹿佳慢慢說:“什么禮物?翟豹,我的生日沒有到,也不過生日,你不需要給我買禮物?!?br/>
“嗯嗯?!钡员孟窈芰私馑前?,一邊點頭一邊淡笑,說:“誰說給你買的?!?br/>
“?”
鹿佳沒明白,翟豹就轉移了話題,說:“明天有沒有空吃飯?!?br/>
明天周日。
可是車怎么辦?
雇主給的限期馬上就到了,她沒有時間了。
鹿佳關上窗,朝屋里走,坐進沙發(fā)里,想了一會才說:“明天可能不行。”
她說:“我得把車修好,只有明天了?!?br/>
翟豹靜了一會,大概在思考什么,說:“明天不行,那后天。”
“后天可以?!敝芤缓孟駴]有什么事,鹿佳想手上這一單接好,暫時性休息一段時間。
“后天晚一點吧,我得先帶小言上學?!?br/>
“行?!钡员f:“那這樣說定了?!?br/>
“恩?!甭辜颜f:“后天見?!?br/>
“后天見?!?br/>
“晚安?!?br/>
“晚安?!?br/>
鹿佳掛了電話后,躺在沙發(fā)里都不想動。剛吹好的頭發(fā)蓬松散亂,攤在沙發(fā)上面,露出兩只炯炯的眼神。
她的腦子里現(xiàn)在不能想別的,因為都是翟豹的臉。
鹿佳很少能記全一張臉,印象里能數(shù)過來的只有家人,舒雅她也記不得全部。
可她今天居然記住了翟豹的臉,她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他,看見他無賴地笑起來,兩排整齊又白的牙齒。
她想著翟豹的笑臉,想起后天兩人的約定,心里忽然輕松,還有點高興。
這天晚上,鹿佳睡得有些晚,可是睡眠質量很好。
第二天。
鹿佳照例起來,七點梳洗,七點半給鹿邵言買好早飯。
鹿邵言今天也很早就起來了,也照例,打開電視,看體育頻道。
吃早飯前,鹿佳又給他測了一下體溫,沒有什么問題。
鹿邵言拿起一杯熱好的豆奶,對鹿佳說:“姐,我今天寫好作業(yè),能出去跟同學玩嗎?”
鹿佳轉頭看他:“你和同學?”
鹿邵言咕嚕嚕喝一口牛奶,抬起頭的時候,嘴角有兩撇白胡子,他說:“是啊,就是給我票的那個同學?!?br/>
鹿佳想了一下,說:“是一個女孩子吧?”
鹿邵言點了一下頭,繼續(xù)喝牛奶。
似乎想到什么,他又抬起頭說:“我和她是普通的同學,我沒有談戀愛?!?br/>
鹿佳:“……”
她看了鹿邵言一會,拿了手帕幫他擦了兩撇白胡子,說:“我知道了,你做好作業(yè)就去玩吧?!?br/>
“真的嗎?”鹿邵言放下牛奶杯,看著鹿佳,眼神看起來高興得不得了。
鹿佳點頭說:“真的,不過注意安全,不要去很遠的地方?!?br/>
“我知道的?!甭股垩哉f:“姐,我發(fā)現(xiàn)你最近可好了,可漂亮了。”
鹿佳有些無語,難道她以前很丑很不好么。
她從口袋里摸出錢包說:“去玩什么,夠不夠錢?!?br/>
鹿邵言說:“不用不用,我還有零花錢?!?br/>
“我們去旁邊的商場,八樓有一個歡樂世界,我們去里面玩賽車游戲的?!?br/>
鹿邵言一邊吃早飯,眉飛色舞的說。
鹿佳知道,是一種拿錢換游戲幣玩的,玩的好還有游戲票,票可以換一些小禮物。
雖然鹿邵言說錢夠,鹿佳還是給了他一張一百,說:“早點回來?!?br/>
吃過早飯,鹿邵言就去做作業(yè)。
鹿佳穿戴整齊,一套修理工的灰白連衣褲,頭發(fā)扎起來綁成一個球,繼續(xù)下樓修車。
鹿佳工作的時候,對時間沒有概念,等告一段落,她松了一下肩膀,回到二樓喝一口水。
她看了一眼墻上的鐘。
十二點。
鹿佳放下水杯,看見旁邊有一張留言。
【姐,剛才喊你,你也沒聽見,我先走了,中飯外面吃】
鹿佳拿起來看了看,圓珠筆的墨跡還沒干透,鹿邵言沒走多久。
鹿佳放下紙條,脫了手套去洗手,想起來得吃點東西的時候,門鈴響了。
鹿佳衣服也沒脫,去開門。
“小言,你有什么東西沒帶……”鹿佳開門,看見來的人,后面的話就頓住了。
不是鹿邵言。
是李朧敘。
“你怎么來了?”鹿佳看著他問。
李朧敘說:“想請你一起吃飯。”
鹿佳這才看見他的穿著,平時他穿較為休閑的衣服來見她,有重要的時期才會穿西服。
李朧敘看起來心情挺不錯,鹿佳看他頭發(fā)梳理整齊,抹了發(fā)蠟,右手帶了一只她從沒見過的鉆表,他的皮鞋也擦得油光發(fā)亮。
李朧敘看著她,說:“還磨蹭,快去換衣服。”
鹿佳的手擋在門框上,挑起細眉看他,說:“你又知道我愿意跟你一起吃飯了?”
李朧敘淡笑一聲:“我想你家里應該沒吃的。”
鹿佳淡淡地看他一眼,心里有點驚訝。
家里沒吃的,泡面也沒有,上回,翟豹沒有讓她買。
他說,只要她想吃,天涯海角,他跑來給她做飯。
忽然間想念起翟豹的廚藝,她想起昨天翟豹給她和鹿邵言做的那一碗鹵肉面,甚至現(xiàn)在還能在房間里聞到鹵肉飄香的味道。
鹿佳就這樣莫名餓了。
“那好,你等一等?!?br/>
鹿佳對李朧敘說完,輕輕合上門,換了老樣式的衣服,拿了一個包出來。
“走吧?!甭辜颜f。
李朧敘看了看她,語氣里有一絲不可置信,“你就穿這樣?”
鹿佳奇怪地看他,說:“不然穿什么樣?”
李朧敘沉默了。
鹿佳再次好好打量了他一番。
西裝革履,襯上他高大修長的體格,領帶的結高高束到脖子。
或許放普通女人眼里,李朧敘是一個絕對不容錯過的男人。
但是鹿佳知道,他不行。
誰都可以,李朧敘,不行。
鹿佳說:“我沒有什么配得上你今天裝扮的衣服?!?br/>
李朧敘說:“沒有?”
他展展眉,淡笑說:“我聽說你那天去婚禮酒店的時候,穿得很美?!?br/>
鹿佳抬頭迅速看他一眼,輕緩說:“你查我?!?br/>
李朧敘看著她不說話。
鹿佳又說:“如果你覺得我這樣穿沒法和你一起吃飯,那就算了?!?br/>
說完,她松下包,從里面找鑰匙。
李朧敘按住她的手,笑著說:“看看你,那么多年還是沒有改變,說兩句就不開心?!?br/>
鹿佳不想理他,拉開他的手,走到門前。
還沒掏出鑰匙,她的人被李朧敘扳反過來,后背靠在門上。
“別生氣了?!崩顤V敘壓在門板前,衣領和鹿佳的衣服,幾乎是貼合的。
“你看,我只是想請你好好吃一頓飯,你就這樣嘔我?”
鹿佳還是沒回答,她感覺腦袋上有一個很沉的壓迫,慢慢地因為李朧敘的俯低,那股壓迫越來越沉重。
“李朧敘?!甭辜烟ь^,制止住他壓下來的唇。
她說:“我知道了,走吧?!?br/>
李朧敘看著她,嘴邊的笑紋淡淡的,“對對,鹿佳,你這樣做選擇,才是正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