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崔瓔珞的話語,王緋微微一愣,收起心底偷偷的喜悅,只因她不想任何女人與自家兄長有什么瓜葛,哪怕眼前的這位與兄長的關系幾乎已經(jīng)塵埃落定。
她眨著那雙嫵媚的丹鳳眼,疑惑道:“崔姐你不去見一見阿兄嗎,好讓他知道你多么擔心他?!?br/>
崔瓔珞抿嘴輕笑,明艷傾城,她只是搖了搖手中的書籍,道:“正好遇到一個有意思的問題,我得趕緊回去想一想?!彼嬲男穆晠s是,以我和阿維的默契,他難道還會不知?
剛剛走了兩步,又回頭,只是用手把玩著自己的一縷青絲,將其纏繞在指尖,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女王姿態(tài),她淡淡道:“阿維的模樣,比這聽得昏昏yu睡的琴音要好得多,古琴什么的,甚是無趣,緋緋你覺得呢?”
王緋一直維持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她不悅道:“崔姐你又不懂琴,我覺得阿兄琴彈得很好,流暢動聽,回味無窮……”
誰都不可以說兄長的不是,哪怕是你這個崔家的嫡女……王緋毫不示弱的反駁崔瓔珞,就差點忍不住說崔瓔珞粗鄙不懂雅樂了,畢竟這就是崔瓔珞在王緋心中的一貫形象,她一點都沒有覺得崔瓔珞鉆研的那些算學有什么用處,這在當今科舉中的地位可是墊底的。
真正的高雅,當是如同兄長這般,文章詩詞、君子六藝無所不jing,一舉一動皆是世家風范,毫無一絲失禮之處,而這些行為也并非刻意做出,而是那優(yōu)雅早已融入骨髓之中,可這崔瓔珞卻向來不愛女子所喜的詩詞歌賦,更別說女工之類的東西……
她唯一的優(yōu)點,便是那極美的容貌與大族培養(yǎng)出來的氣質(zhì),其他的方面,王緋自認為完全可以壓崔瓔珞一頭。
看到王緋氣急不悅的樣子,崔瓔珞的嘴角微翹,她大概可以確定這個小妮子隱藏的心思了,之前的那句話,不過是隨意的試探而已。
“我確實不懂琴,但我知道今天阿維的心情一定不錯。”崔瓔珞坦然大方的說道,毫無一絲不懂雅樂就該羞愧的模樣。
“為什么?”王緋皺起眉,心里有些不爽,她不相信這個表姐距離阿兄這么遠就能知道阿兄的心情如何。
“從琴音里聽出來的?!贝蕲嬬笳{(diào)皮的眨了眨那美麗的大眼睛,眼波流轉(zhuǎn),可以讓天下女子都自慚形穢。
隨即她又輕笑一聲,飄然離去,不帶一絲煙火氣。
崔瓔珞雖不懂琴,但卻懂王維的心。
王緋縮在長袖中的手緊緊的攥著,望著那總是可以給人高山仰止的背影,她咬著唇,心中有深深的挫敗感。
便在此時,一個小婢面帶慌sè的來到王緋身旁,低聲對王緋說了幾句。王緋聽到這個消息,臉上神sè急劇變換,從微微一喜到極度憤怒,僅僅是一瞬間的事情。
她揮手屏退小婢,卻有些急匆匆的往古亭那兒走去,見到王維時,她略帶焦急的說道:“阿兄,崔家有客來了。”
王維聞言微微一愣,不知道自家小妹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到底是什么意思,崔氏與王氏的關系向來不錯,畢竟自己的母親也是崔家的嫡女,所以崔家有客來拜訪也是極其正常的事情。
不過看到小妹臉上那又是焦急又是憤怒的神sè,他好奇道:“到底怎么了?”
王緋yu言又止。
而此時王維母親的傳喚到了,他只能戀戀不舍的放下古琴,往殿堂大廳行去,臨走時他自顧自問道:“這琴是誰的?”
侍奉在一旁、如同王維影子一般的櫻乃答道:“阿郎,這是崔家姐姐瓔珞的,她說阿郎若是撫琴,心情定然就變好了?!?br/>
王緋瞪了櫻乃一眼,心里卻愈發(fā)覺得那個表姐當真是懂自家阿兄,只不過……
古樸典雅的殿堂之中,王維母親崔氏坐在首位,臉上的神情依舊無喜無悲,她輕輕品著價值不菲的廬山聞林茶,這種茶sè澤翠綠、香如幽蘭,味濃醇鮮爽,芽葉肥嫩顯白亮,它屬于“貢茶”之列,放到后世,大約就是zhèng fu特供,并非一般人可以享受到的。
下首的是一個年近三十的青年,他穿著一襲華貴的衣衫,頭發(fā)須髯烏黑油光,可見其平ri里養(yǎng)尊處優(yōu),保養(yǎng)的極好,不過他的臉sè卻顯得蒼白,看起來有些酒sè過度,很難想象“酒sè過度”能用來形容這樣一個已經(jīng)算是大齡青年的人。
但崔氏卻知道,自己這位堂弟崔珀自幼就不學無術、喜好聲sè,他的父親崔玄曦如今乃是博陵崔氏的長老,即便自家親兄長崔璩也要受制于他,這其中最大的原因便是,崔氏的父親崔玄暐十多年前在神龍二年(706)已經(jīng)去世了,自此她這一房就勢弱下來。
而崔玄暐在崔氏可曾是扛鼎人物,他在武后當朝時,歷任天官侍郎、鳳閣侍郎、同鳳閣鸞臺平章事(即宰相),后與又張柬之、敬暉等人發(fā)動神龍革命,迎立中宗復辟,封中書令、博陵郡王??上г忭f皇后與武三思排擠,被流放白州,赴任途中病死。
崔珀好整以暇的品著綠茶,心說這河東王氏確實不愧是太原王氏分出去的頂尖世家,這茶就配得上它的地位,不過,既然河東王氏的頂梁柱王處廉已經(jīng)去世,這王氏的富貴還能持續(xù)多久呢?崔珀在心中冷笑著。
王處廉作為從五品下的上州司馬加朝散大夫,已經(jīng)極為顯貴,畢竟唐時升遷有三個坎,一是要入流,流內(nèi)為官,流外為吏;二是要進五品;三是要進三品。六品以下的散官都叫“郎”,所以又稱“郎官”,散官是用來決定品級俸祿的,職事官決定職位,王處廉的職事官便是上州司馬,而散官則是朝散大夫。
原則上講,做官謹慎無誤,沒有超人的政績,正六品就算到頭了。五品以上為“大夫”。五品以上的官,沒有在外做過州、縣官的人,根本就無法邁過這個坎,還有嚴格的人數(shù)限制,而且要出類拔萃,考核優(yōu)異,皇帝特別恩眷、器重,才能授予。
至于三品以上的官,因為地位高,聲望遠,則不會輕易授人,除了宰相和各部門長官以外,剩下的差不多都是名譽官,沒有實權(quán),常常授給歷朝元老,以示恩寵。
由此可見,以王處廉不到四十歲的年齡,做到相當于后世省部級的高官,真可謂前途無量,就算是崔氏的兄長崔璩,如今也不過是從五品上的著作郎加朝請大夫,這就是世家大族的優(yōu)勢了,他們擁有強大的人脈關系,只要有能力,那升官速度可以用火箭來形容。
崔瓔珞聽聞自家長輩也來到了這里,面sè不由有些難看,看來這次她真的有些疏忽大意了,忘記了博陵崔氏中也并非鐵板一塊,只要是世家大族,越是興盛的,則內(nèi)斗就越劇烈,除非遇到什么大事,才會不得不聯(lián)合起來,否則必定要爭權(quán)奪利一番。
崔瓔珞來到殿堂的時候,見到坐在那兒一副自我感覺極好模樣的族叔崔珀,心里頓時明白了三分,這族叔連個官身都沒有,只是仗著自己有個老資格的爹,在博陵崔氏之中指手畫腳,還真是不知所謂。
崔珀見到清麗動人的崔瓔珞,笑容頓時收斂,以一種長輩對晚輩的口吻訓斥道:“誰讓你偷偷來這里的,真是一點家教都不懂!”
崔瓔珞神sè不變,卻是自顧自的站到自己的姑媽身邊,恭恭敬敬的為她添茶,動作優(yōu)雅動人,毫無瑕疵,讓崔氏那古井不波的臉上都多了一分笑意。
崔氏原本就不耐煩這個只知聲sè犬馬的崔珀,所以她不咸不淡的說道:“瓔珞也是我看著長大的親侄女,來看看我這個姑媽有什么要緊?”
崔珀臉上有些掛不住,崔氏的氣場確實比較強大,那種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sè的風格,簡直不像一介女郎,也有可能她真正達到了“無yu則剛”的境界。
而崔瓔珞也聰明得很,不聲不響,只是幫自家姑媽、未來的婆婆添一杯茶,便輕松借勢,根本不必有**份的去與這族叔頂嘴。
便在這時,王維不急不緩的來了,他的臉上依舊有生病初愈后的蒼白,不過氣質(zhì)儒雅溫和,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便是對他最好的形容,無論站在那兒,都會一下子成為別人矚目的存在。
待到瞧見母親身邊的清麗少女,他的神sè有細微的變化,在瞬間不少記憶又一下子涌了出來,就像看老舊的電影一般——
一抹純白的美好。
微笑起來時那彎彎的月牙兒。
如同風鈴一般美好動聽的聲音。
一個個稀奇古怪卻又尋常無比的問題。
“阿維阿維,天為什么是藍sè的?”
“阿維阿維,為什么太陽從東邊升起而從西邊落下?”
“阿維阿維,學詩作賦彈琴有什么意思,我們一起去山上看彩虹好不好?對了,彩虹是怎么產(chǎn)生的呀?”
“阿維阿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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