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08-08-04

    這是三篇相互獨立的小故事，各有自己的風(fēng)格和自己的主人公，尤其是，各篇中關(guān)于時空旅行準(zhǔn)則的構(gòu)想也不盡相同。預(yù)先申明，希望讀者不要把它們?nèi)嘣谝黄鹪偃ふ疫壿嬌系钠凭`……

    時空商人

    我是在回北京的路上認(rèn)識任有財?shù)?。三十五六歲，中等身材，微胖，長相不是太困難，但絕對配不上軒昂、儒雅這類褒詞。戴著幾枚粗大的金戒，皺巴巴的廉價西服?！霸圻@長相和身板，穿名牌辱沒了好東西?！笔祜笏麑ξ易猿?。那天上車后他就脫下襪子摳腳趾，摳得痛快時閉上眼睛，咨牙裂嘴的。他是商人，大概經(jīng)營牛皮、豬鬃等土產(chǎn)，旅途中手機幾乎沒停過，我聽見他的如下一些對話：

    “這事你不用管，我已經(jīng)擺平了。”

    或者：“操，告訴他七天內(nèi)把欠款還清！我任有財白道黑道路路通，再耍賴我把他的蛋黃擠出來?！?br/>
    有時變得膩聲膩語：“*，明早我就到北京了，辦完正事去找你……三天不行，只能陪你一天。記著，把屋里收拾干凈，別讓我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否則我饒不了你?！?br/>
    這人健談，自來熟，和同車廂的人聊得火熱。吃燒雞時先撕下一只大腿非要塞給我，我當(dāng)然不會接受，婉言謝絕了——再說，想起他摳腳趾的手，我也不敢接呀。

    無疑這是改革大潮中涌現(xiàn)的暴發(fā)戶，這種人現(xiàn)在太多了。我對他頗不感冒，但我受的教育不允許我把鄙視露出來。我一直和他閑聊著，想就近觀察一下這類人物。后來我才知道，他同樣在近距離地觀察我“這類書呆子”。他問了我的收入（這一般是犯忌的問題），我沒瞞他，這位老兄嘖嘖連聲：

    “這么點錢咋能過得下去？老實說，我每月的手機費都是你工資的兩倍?！彼菩闹酶沟卣f，“老弟，我真弄不懂你們這些念書人，透精透能的，咋在發(fā)財上不開竅？你看像我這樣的粗人都能發(fā)，何況你們？關(guān)鍵是膽子太小，沒悟性！”

    這番話太張狂，我聽著很不是味。不過他聲言“像我這種粗人”，又顯然對自己的出身懷著自卑。我沒計較，笑著說：“龍生九種，各有各的活法?！?br/>
    他問我在哪兒工作，我說是中國科學(xué)院超物理研究所。他問什么是超物理？我解釋說，就是超出正統(tǒng)物理學(xué)的東西，比如時間機器。“這些你不懂的，”我怕傷他的自尊心，忙改口說：“你不會相信的?！?br/>
    “我怎么不懂？怎么不信？就是能到過去未來的那玩意兒嘛，美國電影上見得多啦。原來咱國家也能制造？”

    我啞然失笑。我常說只有兩種人相信我的研究，一種是超越正統(tǒng)物理學(xué)的智者（極少），一種是什么也不懂的文盲。你看，按這位任老兄的意見，美國早就有時間機器啦。不過，他粗俗的天真勾起我的興趣，我不想中斷談話，便告訴他：“你說的電影上的時間機器只是科幻，我這臺才是世界第一臺呢，樣機已經(jīng)基本成功?！?br/>
    他興高采烈：“真的？你坐時間機器到過什么朝代？”

    “沒有，還沒有正式試驗。這是很大的工程，至少要進行四次無人旅行后才進行有人旅行?！?br/>
    “它能到多遠的時間？”

    “樣機功率有限，大致能到-2000+500吧——就是去到2000年以內(nèi)的過去和500年以內(nèi)的未來?！?br/>
    “第一次有人旅行——大致是什么時候？”

    “不好說，這項研究實際上已差不多停滯了。主要是經(jīng)費?！蔽覈@息著，“這畢竟不是關(guān)乎國計民生的緊迫事，現(xiàn)在國家用錢的地方太多?！?br/>
    據(jù)我后來回憶，我們的聊天到此就結(jié)束了。任有財難得地安靜下來，枕著雙臂躺在床上，兩眼灼灼地瞪著窗外。火車進入夜間行車，頂燈熄滅了，只有腳燈幽幽地亮著。火車在通過鄭州黃河大橋，哐哐通通的震動從車下傳來。任有財忽然從茶幾上俯過身來問：

    “需要多少錢？”

    我一時沒醒過神：“什么多少錢？”

    “你的研究，把時間機器發(fā)展到有人旅行?！?br/>
    “不多，大概1000萬吧。主要研究已經(jīng)完成，目前只需研制用于無人旅行的自動控制系統(tǒng)。”

    “你給我交底，成功有多大把握？“

    我開玩笑：“差不多能到24k金的成色，至少也到95%吧。我說過，主要研究已經(jīng)完成了?！?br/>
    他果斷地說：“好，1000萬我出。”他看出我的驚訝，咧嘴笑道，“老哥我不像千萬富翁是不是？不是跟你吹，再多拿幾個1000萬我也不寒乎。”

    “但是……”

    “我賺錢的秘訣就是搶挖第一桶金！時間機器既然是前無古人的東西，冒點險也值得。當(dāng)然，明天你得領(lǐng)我仔細參觀那臺機器，不見兔子我是不撒鷹的?！?br/>
    我原想這位吹吹乎乎的老兄第二天早上就會忘掉他的大話，但他顯然十分認(rèn)真。他推掉所有業(yè)務(wù)，跟我一頭扎進超物理研究所看了兩天。那位“咪咪”打電話糾纏他，他軟聲軟氣地解釋半天，最后惱火了：

    “媽的，老子說過有正經(jīng)事，你還在扯……我就是另有相好啦，你把老子咬了！”

    他啪地摁斷電話，并關(guān)了機，不再接任何電話。

    在參觀和詢問中，他根本不聽關(guān)于時間旅行原理的解釋：“甭說這些，我反正聽不懂。我做這筆生意就是沖著你姚老弟，你是實誠人，我這雙眼看人從沒錯過。”他關(guān)注的問題是：這臺樣機的可靠性如何？時間“定位”的精度如何？特別是，如果不進行無人試驗而直接進入有人試驗行不行？我說：

    “我想沒問題，但我們不能冒險，人的生命是最寶貴的?！?br/>
    他哼了一聲，當(dāng)時沒吭聲。兩天后，他在東來順飯店宴請我。我去時他已經(jīng)到了，坐在雅間的皮沙發(fā)上，一位高個子性感美女膩在他懷里撒嬌，穿露肩晚禮服，白晰的脖頸上掛著一串鉆石項練——我想多半是任有財剛剛送她的禮物。任有財介紹說這是咪咪小姐，我認(rèn)出她是京城一位有點名氣的模特，也知道她的真名，但我想，這種場合還是佯作不認(rèn)識為好。入席后咪咪小姐的舉止倒是無可挑剔，吃菜時櫻口半張，很淑女的樣子；吃螃蟹時殷勤地剝出蟹肉送到任有財盤里，又像是一位賢妻。酒至半酣，任有財開始正題，他干脆地說：

    “我決定了，這個項目我投資1000萬，分兩次付清。不過我有個條件，要求你們跳過無人試驗，直接進入有人旅行?！?br/>
    我搖搖頭：“我們不能……”

    他打斷我：“我來做試驗者！讓我坐一次，1000萬就白給。再說，還省了你們一大筆試驗費用呢，還省了試驗員的工資呢，這樣合算的事你到哪兒去找？”

    我耐心地說：“我很佩服你的勇敢，也感謝你的慷慨，但我們要為你的生命負責(zé)……”

    他粗魯?shù)卣f：“扯淡！你說過時間機器成功的可能性是99%，比坐飛機還安全呢。去年中國民航、東航接連栽了兩架飛機，中國人就不坐飛機啦？再說萬一回不來也不怕，哪兒黃土不埋人。吹個牛吧，任有財?shù)侥膬阂膊粫歉C囊蛋，落到亂世我是領(lǐng)袖級人物，落到治世我是一流商人。放心，我給你立軍令狀，真回不來不讓你嫂子來要人。”他看看咪咪，打個哈哈，“我是指我的黃臉婆，至于像咪咪這樣的露水夫妻，肯定不會來糾纏啦?！?br/>
    咪咪的面孔稍稍紅一下，仍然談笑自若。一時之間我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貌不驚人的粗俗家伙有一股霸氣，叫你不能等閑視之。他有霸氣的資本啊，不答應(yīng)他的條件——1000萬就要泡湯。而且，最關(guān)鍵的是他的理由極有說服力。時間機器與別的東西不同，它最可能的失敗不是試驗者的死亡，而是陷入某個時空區(qū)域回不來。但像任有財這種生命力強悍的家伙，真的不害怕這種結(jié)局。我猶豫地說，這事怕得從長計議，任有財?shù)哪樥f變就變，粗野地罵：

    “娘的，像你這樣前怕狼后怕虎，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他看見我的怒容，嘻嘻笑著，“別生氣，我是個粗人，剛才的話全當(dāng)是放屁。怎么樣，今天能不能拍板？不能就散伙，我還去干我的牛皮豬鬃生意?！?br/>
    我終于做出了此生最果敢的決定：“好——吧，我同意?！?br/>
    我們跳過了無人試驗階段，也就省去了自動控制系統(tǒng)的研制。現(xiàn)在，余下的工作就是盡可能檢查樣機的可靠性，同時從零開始對任有財進行訓(xùn)練。我曾提出，即使按他的意見跳過無人旅行，也不必讓他去呀，我去更合適些，有什么小故障也容易處理。他的回答是斬釘截鐵的：

    “少廢話，要嘛我去，要嘛合同玩兒完?！?br/>
    我耐心地教會他所有操作，同時進行時空旅行的道德教育。我說，你不能和異相時空有任何物質(zhì)上的交流——要是把一支五四手槍交給荊軻，歷史就得重寫啦。歷史處于行進過程時有無數(shù)的可能性，但“已存在”的歷史則凝固了，板結(jié)了。今天的時空旅行必然對歷史形成一些微擾，這是允許的；但一旦超過限度，就會造成時空結(jié)構(gòu)的破裂，那時的劇變或災(zāi)難就非人力所能控制。我反復(fù)問他：

    “這些道理你懂不懂？”

    “懂。你放心，我是商人，不是革命家。我干嘛要造成時空結(jié)構(gòu)的破裂？眼前這小日子我過得滿滋潤呢。是不是已形成法律？”

    “什么？”

    “你說的時空旅行的禁令是否已形成法律？”

    “沒有。法律總是滯后于現(xiàn)實。第一次時空旅行還沒開始呢，怎么可能有正式法律?！蔽覐乃淖穯柹衔虻侥撤N危險，便正告道，“雖說還沒形成正式法律，但它是時空旅行者最起碼的道德底線，是一種潛法律。你必須無條件遵守，這上面沒一點通融余地。否則咱們的協(xié)議就玩兒完。”

    話一出口我就感到驚奇，和任有財才接觸三天，我怎么也學(xué)會他的切口？任有財笑嘻嘻地說：“別擔(dān)心，我一定嚴(yán)格執(zhí)行——再說我是在你們眼皮底下出發(fā)回來，就是想有什么夾帶也辦不到哇?！?br/>
    五天后，一切準(zhǔn)備妥當(dāng)。他此次的旅行時間預(yù)定為15天，所帶的給養(yǎng)是我們雙方商定的，盡可能簡單。食物和用水之外，還有一把電筒，一把匕首，一只打火機，一盒清涼油（他說他最怕蚊叮蟲咬），一只指南針，一支簽字筆，一本日記（帶拉鏈精裝大開本。他說雖然咱是粗人，也要好好記下這歷史性的時刻），一面小圓鏡（我得注意儀容，不能給21世紀(jì)的人丟臉是不是？），和一塊手表。他原想帶計算器和手槍的，我覺得這兩樣?xùn)|西萬一遺忘在古代太危險，沒有同意，他也沒有堅持。

    在他坐上時間車之前，我指派研究所的小李借口作安全檢查，對他進行徹底搜身。說實話，對他的承諾我只相信一半，我可不能讓他在第一次時空旅行中捅出什么漏子。檢查結(jié)果很滿意，他帶進時間車的全是上述日用品，沒有夾帶紙幣首飾什么的。咪咪也趕來送行，纏著他從隋唐五代給捎回一件小禮物。任有財很有道德感地說：

    “扯淡，我可不想造成時空斷裂——時空斷裂后誰知道你會跟哪個男人？”

    我彬彬有禮地請咪咪讓開，不要妨礙我們的工作。任有財坐進時間車，蓋好頂蓋。在這么個重大的歷史關(guān)頭，甚至可以說是生死關(guān)頭，再勇敢的人也難免緊張的，但任有財不。他神情自若，意態(tài)昂揚地說：

    “姚老師，我要出發(fā)了！”

    “祝你一路順風(fēng)！”

    他按下轉(zhuǎn)換鈕，一片綠霧包圍了時間車，然后它失蹤了。

    異相時空的活動無法進行精確的監(jiān)控，控制室里只能約略測出斷續(xù)的行跡。眼見這輛時間車馬不停蹄，先到了*期間，又奔向北宋，拐到唐朝、西晉、漢朝、南宋，像火流星一樣四處飛竄，我真擔(dān)心這一趟下來就把時間車跑報廢了（設(shè)計壽命是十萬公里日），不過我們都很興奮，至少，從斷續(xù)的軌跡看，時間車工作完全正常，甚至可以說是非常出色。

    一天一天過去，我們開始有點焦灼。本來，時間旅行者不管實際行程如何，都可以在出發(fā)的那一時刻就返回（甚至在出發(fā)前返回，但那會造成不必要的時空沖突，我們都自覺地避免這種做法），但任有財似乎忘了這個技巧，我們只有耐心等下去。

    15天后，試驗室中央泛起一團綠光，他終于回來了！綠光散盡，時間車出現(xiàn)，他迫不及待地頂開頂蓋，跳出來大喊大叫：

    “棒極了！這趟旅行真刺激，姚老師你是個天才，俺服你！”

    他和時間車一樣風(fēng)塵仆仆，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我們迅速做了初步檢查，身體狀況良好，車況也很好，只是車?yán)锟湛杖缫玻皇Ｏ履潜竟P記，他珍重地抱在懷里。問起出發(fā)時帶的日用雜物，他不在意地說：

    “都送人了。打老遠回去見祖先們，手里空空的沒一點兒禮物，多難為情！我只好把那些小玩意送人了?！?br/>
    我不由皺起眉頭。不允許同異相時空有物質(zhì)上的交流，我們講過多少次啦，他全當(dāng)成耳旁風(fēng)。不過他這次立了大功，此刻正在興頭上——再說送的都是些無關(guān)緊要的小東西，我把這些責(zé)備咽下去了。

    接下來三天我們詳細詢問了他的行程和時間車的運行情況。他按照日記上的記載，一一作了說明。日記本上記得亂七八糟，還夾著什么紙片帛片。他說：

    “等我把日記整理好你們可以復(fù)制，但原件是我的，這是我最珍貴的記念，投資1000萬的唯一回報?！?br/>
    我笑著答應(yīng)了?？偟恼f任有財表現(xiàn)不錯，駕駛很出色，也沒從古代走私夜明珠金元寶什么的，除了這本筆記外他是兩袖清風(fēng)。

    三天后，任有財在老地方宴請我，仍是咪咪作陪。飲酒半酣，他把500萬的現(xiàn)金支票交給我，出發(fā)前他已兌現(xiàn)了500萬。經(jīng)過這段接觸，我的他的印象大有改善，雖說舉止粗俗，但他處事果斷，一諾千金，1000萬扔出去眼都不眨，我就沒有這樣的氣度。我說，謝謝任先生，這次合作很愉快，希望以后還有合作的機會。他對我的話直皺眉頭：

    “別那么酸文假醋啦，有了這段交情，咱們就是兄弟了。來，老哥給你一件小禮物?！?br/>
    他又遞過來一張現(xiàn)金支票，赫然是100萬！我愣住了，不快地說：“任先生，不，任大哥，這是干什么？”

    他狡猾地霎霎眼睛：“小意思，你讓老哥發(fā)了筆橫財，老哥也得讓兄弟喝點湯?！?br/>
    發(fā)財？他剛破了1000萬的財呢。任有財?shù)靡獾乩事暣笮Γ骸安焕斫獍?，兄弟呀，你們高智商的科學(xué)家，咋在賺錢上這么不開竅？”他掏出那本精裝大開本日記拍到桌面上，“就它，抵去我的投資，至少給我凈賺2000萬！來，老哥教你學(xué)點能，古往今來，都是第一桶金好挖，就看你有沒有悟性……”

    那晚他興致勃勃地吹了三個小時，讓我受益非淺。他說，時間車一起動，他就直奔1968年11月25號去。為什么？那時正是*鬧騰得最兇的時候，全國造反派都奪了權(quán)，郵電部發(fā)一套記念郵票，叫全國山河一片紅。但紅色的中國版圖上還留著白色的臺灣，這是重大的政治錯誤，發(fā)現(xiàn)后郵電部立即把郵票回收銷毀，只有1000枚流落到市面。這套錯票也就成了集郵家們垂涎欲滴的珍郵。

    他說，我在郵票首發(fā)日趕到豐臺，那兒接郵電部通知晚了一點，照舊在出售?？上а?，你不準(zhǔn)我?guī)КF(xiàn)金，否則我把那幾版郵票全買回來！不過也難不倒我，我和賣郵票的小姑娘唧咕唧咕，用手電筒換來兩張四方聯(lián)。它值多少？21世紀(jì)初曾拍賣過兩枚豎聯(lián)，成交價180萬！這兩張四方聯(lián)至少值400萬。不過我不打算賣，至少留一聯(lián)給子孫作傳家寶。

    他還說，郵票到手后正趕上一場群眾游行，上萬人瘋了似地喊口號，熱烈歡呼呀，誓死保衛(wèi)呀……偏偏沒一人知道他們身邊就有唾手可得的價值千萬的珍寶。傻＊，全是傻＊！

    任有財說，第二站是北宋慶歷年間，畢升不是發(fā)明了活字印刷嗎？我本想把畢升的第一套泥活字弄來一套，那可是價值連城的寶貝。不過咱要遵守時空旅行的規(guī)矩——但幾張紙問題不大吧。我找到了畢升做試驗時的第一個印張——絕對是第一張，畢升親口對我說的。至于印刷內(nèi)容暫時保密，我已經(jīng)把這則消息賣給美國《科學(xué)箴言報》，獨家報道，成交價80萬美元。至于實物當(dāng)然不會給老外，我要捐給歷史博物館，要一個捐贈證書。

    他說，你說我下一站是唐朝？沒錯，天寶年間。我通過楊國忠介紹（送他一盒清涼油，我說這玩意兒延年益壽），見到楊玉環(huán)，把那面圓玻璃鏡獻給她。你再也想像不出貴妃娘娘有多高興！那時宮中都是用銅鏡，難以清晰地照出花容月貌，鏡面隔段時間還得重磨。有了這面寶鏡，可把三宮六院全比下去啦?？上钯F妃后來沒有善終，否則你準(zhǔn)能在她的陪葬品中找到她最珍愛的這面鏡子。貴妃娘娘要賞我金銀財寶，我沒要，只求她轉(zhuǎn)請李白給留下一副手跡。她當(dāng)時就把李白召來，在我日記本上親筆抄錄了他的三首詩，就是“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什么的，等一會兒我讓你看。史書上不是說李白因這三首詩得罪了楊貴妃嗎？全是扯淡，貴妃高興著哪，不過也可能是高力士還沒來得及進饞言。

    他說，簽字筆我送王羲之了，他樂得手舞足蹈，說這種筆可隨身攜帶，無須墨盒，其制作窮天地之工，好極好極！趁著他的高興勁兒，我向他索要蘭亭集序，他說那篇行書他不是太滿意啊，另外給你抄一篇離騷吧。打火機我送給項羽，我說你要火燒阿房宮三百里，就用它點火吧。不過，你與劉邦“劃鴻溝為界”的誓約得交我留個記念，我說老項啊，咱倆對脾氣，我給你說個透底話吧，你反正得死到劉邦那潑皮手里，那份誓約沒球用。指南針我送給鄭和，我說這個是不是比你的“司南”精致好用？不過作為交換，請你把三寶太監(jiān)的官印在我日記上蓋一下。我還抽空看了岳飛岳爺爺，可惜手邊的東西快送光了，只有把匕首和手表留給他。我打小敬佩岳爺爺，什么東西也沒要，但他硬給我塞了一份他手書的“前后出師表”……

    任有財說，我還想到國外去轉(zhuǎn)轉(zhuǎn)，瞅空把“摩西十誡”、“伽利略手稿”什么的弄一點，可惜不懂外語，試巴試巴沒敢出去。不過就這些收獲也差不多了，七件國寶級的文物，論實價能值幾個億吧。但我準(zhǔn)備全都捐給歷史博物館（除了那聯(lián)郵票留給兒孫），只收2000萬的補償費。錢是鬼孫，不能光鉆在錢眼里，也得講青史留名。戰(zhàn)國時不是還有個商人弦高舍牛救國的事么。怎么樣老弟？我基本上遵守你定的規(guī)矩，最多不過打幾個擦邊球。我不快地說：

    “這些歷史文物……”

    “幾張破紙，不至于在時空結(jié)構(gòu)上造成破裂吧。你別嚇唬我，我這個人不吃嚇。直說了吧，你就是告到法院里我也不怵，時空旅行的法律還沒頒布呢，沒人能定我的罪。我說過，想發(fā)財就得吃早食。”

    我仍板著臉，但內(nèi)心里真的佩服任有財，佩服得五體投地。他能化腐朽為神奇，幾件極廉價的日用雜品就鼓搗出這么個場面，尤其佩服他搶挖第一桶金的悟性。我笑了：“好啦，我不會找你的麻煩。畢竟你是第一次進行時空旅行的勇士，借機發(fā)點財——就由你吧?！蔽铱纯催溥?，“給咪咪小姐帶來什么禮物？我看她喜洋洋的，肯定大有所得吧?！?br/>
    咪咪抿嘴樂，任有財嘿嘿笑著：“沒什么。我臨回來時也拐到未來看了看，下個月，香港賽馬要爆出一個冷門，20：1的賠率；另外我在上海、深圳股市中記下一兩家漲停板的績優(yōu)股。我正幫咪咪籌措資金呢。怎么，你想不想湊一份兒？”

    我搖頭拒絕：“我不參加，你們且去發(fā)財吧。不過，跨時空商業(yè)活動到此為止，我要堵上這些蟻穴，免得明天潰堤。任先生——不，任老哥，希望你也能參加時空禁令的草擬工作，”我微嘲道，“以盜制盜歷來是最高明的辦法。”

    “不能讓我再來一次時空販運？不能再通融一次？”他試探地問。

    “不能。到此為止！”

    他笑罵：“我這100萬白送啦？”他略一思索，“娘的，也好！那我就鐵定成為歷史上唯一的時空商人——光這點名聲也值兩千萬呢。行！我去幫你制訂這項禁令，把所有可能的路子全堵死?！?br/>
    “我絕對相信你在這方面的天才?！蔽艺菡f。

    宴會在歡洽的氣氛中結(jié)束。我收下他的100萬元饋贈，還清了我購房的欠款，又給妻子買了兩樣像樣的首飾。幾年后，時空旅行成了最熱門的旅游項目，不過誰也甭想借此進行商業(yè)活動，他們必須遵守一部嚴(yán)格的、詳盡的、極有預(yù)見力的時空旅行禁令。大多數(shù)人不知道，這部禁令原來是一位時空走私商制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