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夏天,過了10點氣溫飛速地升起來,唐璐在墓碑前站了足有半小時,偶爾嘀咕一聲,完全聽不清說什么,然后她轉(zhuǎn)過身挽起柳遇唐,“走吧,去看看你姥姥?!?br/>
柳遇唐提著剩下的香燭扶她跨過石縫里長出的荒草,時不時偷看她的臉色,到底沒敢問什么。
在唐姥姥那里化了紙錢上了香,兩個人出了墓園,唐璐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柳遇唐發(fā)動車子,猝不及防唐璐說了一句,“周末叫小宗來家里吃飯吧?”
“?。?!”柳遇唐一哆嗦,剛起步就踩了剎車,整個人慣性往前一傾,腹部被安全帶勒的發(fā)緊。
唐璐晃了下,坐的還算安穩(wěn),“嚇著啦?”
她站在柳昂的墓碑前,在心里嘮嘮叨叨把最近的事情講了一遍,兒子的情況和看過的書,那個所謂的療養(yǎng)院,大醫(yī)院醫(yī)生講的話,然后點著紙錢琢磨,你要是不同意,給我個示意也好。
清晨的墓園,兩邊的松柏都寂靜,天空一絲云也沒有,三支香青煙直上直下,火盆里的紙錢默默化了灰。
唐璐覺得,那老柳大概就是也同意吧。
做了決定,她心里一塊大石落了地,這會兒見到兒子被嚇了一跳,還有些得意。
讓親媽操了這么久的心,嚇唬你一回真是便宜了。
柳遇唐驚訝地看著她,“媽?”
唐璐被他看得有點兒繃不住,在他腦袋上戳了一指頭,“回去跟我好好談?wù)?,現(xiàn)在好好開車?!?br/>
柳遇唐定定神,“那,咱們直接去機場回家?”
唐璐瞇了瞇眼睛,是了,Q城這里已經(jīng)不是自己的家了,親人在的地方才是家,“嗯,能買上票就立刻走吧?!?br/>
讓租車公司去機場提車,柳遇唐定了下午四點的票,先帶唐璐去市里她曾經(jīng)愛吃的店里吃午飯。
正是上午十一點多,用餐的客人挺多,服務(wù)員笑容可掬地迎上來,“歡迎光臨,幾位?”
“兩位,”柳遇唐看一眼唐璐的臉色,“有包廂嗎?”
服務(wù)員一愣,“包廂有最低消費,二位有點太浪費了。”
唐璐瞪了他一眼,“回到B市再談?!?br/>
“媽……”柳遇唐撓撓頭,“您還不如別告訴我?!?br/>
“蹬鼻子上臉是吧?”唐璐知道自己心情變化,兒子感覺的出來,想想最近真是少有這樣輕松愜意的心情,“行了,去聯(lián)系小宗,一起吃晚飯?!?br/>
柳遇唐有九成把握唐璐的態(tài)度是什么,一下子高興的找不著北,“嗯,我、我聯(lián)系他,可能他就去機場接人了?!?br/>
差點說成“我讓他去機場接我們”,都分了手,怎么還能用這種語氣使喚人呢?
兩個人在餐桌兩邊坐下,唐璐點了四個店里的招牌菜,等服務(wù)員走了,才犀利地盯住兒子,“哦,你怎么確定他會去機場接你,說不定他喜歡上別人了呢?!?br/>
才沒有!柳遇唐咬住舌尖,在桌布下面握了握拳讓自己穩(wěn)住,“要是他不這么做,那我就、就……”
“徹底把他忘干凈!”唐璐教育他,放下了一點的心思又重新提起來。
看的那些書里許多案例都證明這個圈子多么亂,自己這個傻兒子是好的,宗靖那是一般人么?
說不定在這兩個月里又有了別的目標呢?
柳遇唐小雞啄米一般點頭,“嗯,就把他忘干凈?!?br/>
唐璐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往他的飯碗上堆了一堆菜。
講的是很干脆,心里能忘才有鬼,否則這段日子瘦成這樣是為了什么?
柳遇唐因為和宗靖搞地/下活動,近來也練出了點隱藏情緒的能力,垂著眼睛乖乖吃飯,嘴角都不敢翹起來一點。
飯后唐璐把他丟下,“你自己打電話跟他講吧,我去對面大廈給閑云飛星帶點東西?!?br/>
柳遇唐感激的簡直要當街跪下磕頭,“媽,你太好了!”
“世上沒有扭過孩子的父母。”唐璐嘆了口氣,“我二十分鐘就回來。”走兩步看他傻乎乎站在路邊頂著太陽按手機,又回去拽住,“跟我進到商廈里頭去,在外頭不怕曬脫皮嗎?”
柳遇唐乖乖跟著她去商廈,仗著站起來個子高,偷偷笑了好幾回,進了商廈唐璐上樓購物,他在一樓門口附近找個凳子坐下,給宗靖打電話。
宗靖早晨只接到他消息說找到唐璐了,后續(xù)一概不知道,聽到鈴聲第一時間就接了電話,“情況怎么樣?”
幸福來的太突然,柳遇唐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從何說起,以至于舉著手機愣住了。
宗靖只能聽到呼吸聲,立刻急了,“是發(fā)生了什么事兒嗎?一個小時后就有機票,我馬上趕過去?!?br/>
實際上他一天都不能安穩(wěn),甚至神經(jīng)質(zhì)地訂了每隔兩小時一班所有能訂的去Q城的航班,等到時間臨近沒接到電話再取消。
他是真的怕,唐璐大半年的時間里接連喪夫喪母,又不強壯,再被兒子的事兒一激,說不定就抑郁了。
據(jù)說許多抑郁或者心理上有問題的人并不容易看出來,做出事情常常嚇死人,如果唐璐有個什么,他跟柳遇唐兩個以后都好不了了。
“不不不,不用過來?!绷鎏票凰恼Z氣嚇了一跳,“這邊什么都好,我買了下午四點的機票?!?br/>
宗靖松了一口氣,“阿姨情緒怎么樣,是為什么忽然回Q市去了?”
柳遇唐腦回路還沒繞回正常狀態(tài),不知道為什么回了一句,“不能叫阿姨?!?br/>
“?。俊弊诰溉滩蛔√土颂投?,“不叫阿姨叫什么?”
“叫媽。”柳遇唐說完,自己禁不住樂起來,嘿嘿笑了足有半分鐘,覺得這兩個臺詞一樣的字眼從自己嘴里說出來特別美。
宗靖愣了足有十秒鐘,有個想法在腦袋里瘋狂的叫囂,卻不敢相信,“你是說?”
“你來機場接人吧,我把航班信息發(fā)給你,我媽說叫你晚上一起吃飯。”柳遇唐一股腦兒把消息抖落出去,又迫不及待地跟他嘮叨。
“我懷疑我媽把我這段時間苦夏瘦的幾斤肉都算到失戀上去了,然后她好像偷偷看了好多書?!?br/>
“雖然不知道為什么忽然就想通了,但是到Q城可能是想在我爸跟前念叨幾句做個交代?!?br/>
“她可忍得住了,看我記得抓耳撓腮,冷不丁說了一句,叫你到家里吃飯,嚇我一大跳。后來可能是看我太迫切了,把周末改成晚上?!?br/>
“你得在心里琢磨好她問什么。我可跟他說了,給你打了電話,你可能到機場接人,她還擔(dān)心你會拒絕呢,覺得說不定這陣子你會有別的人?!?br/>
……
說著說著,他聲音沙啞起來,有些哽咽,唐璐說出話來風(fēng)輕云淡,不知道夜里瘦了多少煎熬。
當年剛發(fā)現(xiàn)自己情況特殊的時候有多煎熬,唐璐的狀況肯定只多不少。
宗靖安安靜靜聽他嘮叨,等他說不下去,放軟聲音安慰,“我們好好照顧媽媽,一起孝順她,讓她以后的日子都開開心心的?!?br/>
“好……”柳遇唐抹抹臉,“我去洗把臉,你把自己收拾收拾?!?br/>
“嗯,別讓阿姨擔(dān)心?!弊诰嘎曇袈犉饋磉€穩(wěn)定,實際上整個人都要飄起來了。
他其實想跟柳遇唐反復(fù)確認,但是不敢繼續(xù)問下去,生怕確認了會聽到相反的答案
電話掛斷的聲音在耳邊響了許久之后,他終于反應(yīng)過來,跳起來在辦公室里轉(zhuǎn)了三圈,按秘書電話,“今天下午的會議取消,有急事兒找章總?!?br/>
“那尚佳精裝修的方案呢?”秘書趕緊跳起來跑到他門口攔截。
宗靖靈敏地從她身側(cè)繞過去,“找章總,找不到的話,我凌晨之前給你批復(fù)。”最后一個字他人已經(jīng)在十米開外,一陣風(fēng)似地跑走了。
秘書瞪著空空如也的走廊呆住了,愣了一會兒進辦公室翻看早晨給他整理擺好的待批復(fù)文件,一般到中午,怎么都批完大半了,這些就夠應(yīng)付嗷嗷叫的各項目組。
一分鐘后,她抱著三份最緊急的文件踩著高跟鞋狂奔往電梯,一邊走一邊撥打宗靖的電話。
宗靖倒是接了電話的,但是沒停止發(fā)動汽車,“還有什么事兒嗎?”
“您應(yīng)該問您忘了什么事兒吧?”秘書站在電梯里咬牙切齒,“三份待批復(fù)的財務(wù)申請,都是要今天結(jié)算的,不能等到下班!”
“哦~”宗靖打著方向盤繞出地庫,“那么你給我送過來吧,我給你發(fā)個地址。我大概有三十分鐘時間批文件。”
秘書一算,能解決十份流程報告,又反身回辦公室取待批復(fù)文件,撿了要緊的全拿上。
她站到接班等出租的時候,收到了宗靖發(fā)來的地址,在8月的烈日下整個人眩暈了下,“世紀廣場嘉茂大廈新亞美容會所是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