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天邊泛白，愈近愈黑，依稀可見周圍景色。

    平日此時(shí)，尼姑庵的尼姑們都早應(yīng)去上早課，誦佛經(jīng)，今日卻出奇的靜悄悄的，似是約好的。

    攖寧覺得奇怪，可一晚上的忙碌讓她困倦不堪。打個(gè)哈欠，又睡去。

    一覺醒來，天已大亮，計(jì)算著時(shí)間，估摸著正好上路，揉著眼睛下床。

    一抬眼，哇！她本就小的屋子此刻擠滿了人。為首的正是黃袍尼姑凈慧，領(lǐng)著大小尼姑佇立炕頭。

    攖寧連忙起床，今早才睡，衣裝倒還整齊。

    “師傅，可有事？”

    “我們來送送你?！?br/>
    ?。窟@陣仗，還有她前日說的那些話，似乎把她當(dāng)做很尊貴的客人。到底為何？百思不得其解，算了，車到山前必有路，何苦糾結(jié)于此。

    “多謝師傅。”說著便背起雙肩包率先出門去。后面一群尼姑相隨，到有幾分浩浩蕩蕩之勢(shì)，走在最前的人卻在一瞬感動(dòng)后回過神來，覺得頗不是滋味：早晨剛起，臉沒洗，牙沒刷，飯沒吃，剛睜眼就說要送自己走，覺得怎么像是，在趕人？

    一直到前院，眾人皆停。攖寧回身謝過眾人，凈慧法師臉上一直掛著媲美彌勒佛的笑：“攖寧，此次入世，前塵紛雜，未可預(yù)料，要小心啊?！鞭D(zhuǎn)身從站在后面的尼姑手里接過東西來，“為師沒什么好禮，這幾本書，你便拿去吧?！闭f著就有尼姑接過雙手奉上。

    接過，“謝師傅，謝各位師姐師妹。”她虔誠(chéng)的彎下她的腰，多謝這幾日來，予以她的包容照顧。

    “阿彌陀佛……”凈慧長(zhǎng)嘆。

    “阿彌陀佛……”眾尼姑亦嘆，神情淡漠，雙眸悲憫，和那凈慧如出一轍。都閉眼盤膝，就地打坐，齊誦經(jīng)文。

    “施主，請(qǐng)隨我來。”一眉清目秀的小尼姑引她下山。

    “多謝。”又一躬身。

    攖寧向山下走去，剛下到第一個(gè)臺(tái)階，一聲悠遠(yuǎn)綿長(zhǎng)的鐘聲便響起，眾尼姑的聲音放大了一點(diǎn)。這一刻，她的心靜如止水。鐘聲漸息，她已走遠(yuǎn)些了。以為將止之時(shí)，第二聲鐘響又起。較之第一聲更綿長(zhǎng)、更悠遠(yuǎn)，甚至隱隱多了些浩氣。接著走下去，如之前一般，在她以為鐘聲將止之時(shí)，總會(huì)有更綿長(zhǎng)悠遠(yuǎn)的鐘聲響起，尼姑們的誦讀聲也會(huì)更大，時(shí)時(shí)如在耳邊。

    她留心觀察，似是自己走大約九十步一響鐘，共響了九下，有何寓意？

    不知不覺，已經(jīng)到山下，謝過小尼姑，轉(zhuǎn)身，頭也不回的離去。

    奔赴未知的未來，奔向除卻這十多年的剩余漫漫長(zhǎng)路，奔向五洲四海的新天地，奔向天命所歸的幸，和人世顛沛的不幸，奔向風(fēng)雨飄搖、未見底的，茫茫人心。

    這一下山，便真的，只身一人了。心中不免感慨。

    她不知，一次相送，兩番命運(yùn)。

    她不知，送她出來的小尼姑此刻心中的波瀾起伏。在這個(gè)世界上，只有命定的帝王，才有資格鳴九鐘。凈慧法師昨晚吩咐今日無需早起，今日有要客相送，未料是她，已夠驚訝，她竟還俗下了山？下山也就罷了，為何，這般禮遇，這般隆重？真是好命，生出一絲艷羨來。

    她搖搖頭，回上了山。

    到庵門前，凈慧法師看著她，看見她的眼中有好奇，有迷戀。凈慧搖搖頭，知這是躲不過的：“你還有所貪戀，也下山去吧?！闭f罷即走，不留一絲余地。

    “師傅，師傅……”小尼姑祈求的呼號(hào)，為什么送趟人回來就要趕她走呢？?jī)艋壅径ǎ骸斑@是命啊……”聲音里終于不止是平和和淡漠，似無奈，似任命。

    小尼姑一怔“是，師傅，徒兒謝過師傅?！彼虻?，深深的一頭磕下去。驀然懂得什么。

    “紅塵亂，地獄開，……阿彌陀佛……”

    小尼姑毅然走下山。她的眼睛生的極美，眼角上翹，魅惑而清純，黑黑的眼珠，漂亮的眸子里此刻卻有一絲困惑：是和那人有關(guān)嗎？要隨那人去嗎？那人，是叫什么攖寧的吧？

    她決定要去追上攖寧。然而，命運(yùn)這只大手，怎會(huì)讓人人如愿。

    再次相逢，竟已是十年后，彼時(shí)，她是江南名妓，有將軍為她沖冠一怒為紅顏；她是五洲權(quán)貴，有各朝中心人物為她焦心。短暫相交，又各自奔向不可掌控的未來。

    攖寧走在路上，不時(shí)便覺得有些餓，吃了些許干糧，鉆進(jìn)一片林子里換了衣裳，繼續(xù)上路，殊不知，她已踏上了一條不歸之路，自此之后，安寧平靜，很少再到訪，只愿心還算清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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