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那一晚在“信義之心”的車道上,或者是今早的樓梯間,女孩羞澀的表情與迷蒙的眼神,都撩起他莫名的興趣。
特別是她白皙的肌膚!利曜南撇起嘴,承認那女孩纖細柔弱的外表,在某種程度上確實吸引他。
他是男人,雖然工作上有信條:絕不沾染身邊的女人。但此時此刻他懷著一種報復心態(tài),挑中這名女孩,任由自己的理性出軌。
打開人事檔案,利曜南不厭其煩地順著員工編號,一張張照片仔細尋找,仿佛這是目前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至少目前他極需做一些工作以外的事,好讓自己分心。
此時此刻,所有關于紅獅銀行的行政工作,都讓他極度厭煩!
在這樣重復搜尋檔案的專注過程中,他得以暫時拋下紅獅銀行,得到一種機械式勞動的平靜……
終于,一段長時間的搜尋后,他在人事部門的新進人員數據域內,發(fā)現了她的照片。
紀欣桐,原來這就是她的名字。
他仔細閱讀她的檔案,赫然發(fā)現“紀碧霞”三個字出現在紀欣桐的生母姓名字段上。
利曜南瞪著計算機屏幕上的細明體字,然后慢慢將目光移向生父姓名一欄――
生父:歿
他面無表情地瞪著那未填寫姓名的字段,上面僅有一個歿字。
事情不可能如此巧合,除非老天爺在跟他開玩笑。
但是,誰也不能保證,真相不會回過頭來嘲笑命運……
對他而言,今天,已經發(fā)生了太多的意外。
發(fā)布人事命令的時候,同事嫉妒又羨慕的眼光,只讓欣桐覺得不自在。
“好運”無法解釋她到銀行上班未滿一個月,就被調到秘書室的原因。特別是當總經理辦公室的助理陶小姐,親自告訴她,未來她將負責整理并處理總經理所有往來文件時,她只感到受寵若驚。
利曜南很容易就能看出來,此刻坐在秘書室位子上那名纖細的女子,表情與肢體動作是多么的局促與不安。
他靜靜站在辦公室內,透過監(jiān)視器熒光幕觀察欣桐,沒放過她臉上表情所有細微的變化。
“利先生,紀小姐今天早上已經到秘書室報到了?!碧招篱_門進來的時候,利曜南已經低頭開始處理公事。
“很好?!彼^也未抬,簡單吩咐,“先把Ann手上的信件全數轉給她,要她在下班前打完所有的回復,寄到我的信箱?!?br/>
陶欣遲疑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終于沒有開口,只簡短扼要地回答:“是?!?br/>
但她心中的疑惑并沒有消除。她實在不明白,Ann手上的信件,內容大部分記載銀行與客戶的往來機密,利先生為何會將這么重要的工作,托付給一個初來乍到,在銀行上班不滿一個月的“外人”?
此刻秘書室內,欣桐很快就發(fā)現她的工作并不輕松。比起待在人事部門,她的工作量增加了一倍不止。
但是做“跑腿小妹”這樣的工作,終于不再落在她的身上。秘書室有專門的倒茶服務人員,但總經理顯然只喝陶特助沖泡的咖啡。
陶特助的私人辦公室就在秘書室隔壁,欣桐到秘書室兩天后,就認出陶小姐是那天晚上的駕駛人。于是她大膽的推測,陶小姐既然與那名在樓梯間,被她潑了一身飲料的男子坐在同一部車上,代表他們是熟識的同事,那么從秘書室透過玻璃門往外探望,她也許有機會見到“他”來找陶特助。
除了有意識的抬頭張望,大部分時間,欣桐忙于自己永遠做不完的工作,就連起初到紅獅的目的,也在繁忙的工作下,暫時被她遺忘得一干二凈。
午間休息鐘響起,秘書室的同事們陸續(xù)站起來準備用餐,欣桐埋首在她的信件堆里,忙得連頭都無法抬起來。
“你不吃中飯?”
低沉的聲音在欣桐身邊響起,她猛然地抬起頭,看到一張嚴峻的男性化的面孔。
“你――”她的聲音哽在喉頭,忽然再一次見到“他”,讓她來不及反應過來。
“同事都去用餐,你不吃飯,想節(jié)食?”利曜南拉了一把椅子在欣桐身邊坐下,嚴峻的臉色稍有一絲放松。
欣桐兩頰驀地嫣紅。她這時才注意到,整間秘書室內已經空無一人。
“你……你怎么會在這里?”她小聲地問。
他沒有回答,卻拿出三明治?!俺砸稽c東西吧!”
欣桐遲疑片刻,才接下他手上的三明治?!皩α耍彼肫鹚念I帶已經洗好,還放在她的抽屜里,“你的領帶我已經送到干洗店整理干凈了,但是一直不知道該怎么交給你,所以就一直放在抽屜里。”
她拿出領帶,交到他手上。
“花了多少錢?”
“沒多少錢,幾百塊而已,還好那天我請半小時的假,趕快送去干洗,否則我可能要賠你一條全新領帶。倒是你的外套……”
“別擔心,我有很多件那樣的外套。”他咧嘴一笑,難得顯露出幽默感。
“對不起?!毙劳┚执俚氐驼Z。
兩人間陷入一陣沉默,直到利曜南開口:“工作還習慣嗎?”
“還可以?!?br/>
“我以前沒見過你,你是新進員工?”
欣桐點頭。
“原來如此。”他若有所思。
“你呢?你在哪一個部門工作?”
他咧開嘴?!拔以诠芾聿俊!?br/>
“管理部?”
他站起來,將椅子推回原位?!澳銕c下班?”
“六點……”她想起什么,連忙補充,“但是我通常九點才下班?!?br/>
他挑挑眉。“這么認真?銀行該付你雙倍的加班費?!?br/>
“不是的,”欣桐笑了笑,有些無奈,“是我太笨了,別的同事只需要一小時就能完成的工作,我必須花兩個小時才能做好。”
“你才剛進銀行,放輕松一點,不必太苛求自己,過一陣子工作自然就順手?!彼穆曇艉軠厝?。
“謝謝你的安慰?!彼o繃的心突然感到松懈……
中午時間別的同事大多外出用餐,下班時間一到也早早下班,時常只剩她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辦公室內,埋頭努力工作……有時她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么。
事實上,她并不相信母親的話。到紅獅上班只因為好奇心的驅使,她不可能因為母親那一番話,就真以為自己是金融聞人朱獅的孫女。
就因為與母親一輩子的疏離,她竟無法輕易相信母親所說的話。
“今晚我送你回去?”利曜南定定地看著她。
欣桐愣住了。這是邀請嗎?“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彼瞪档胤磫?,然后懊惱……
自己的表現實在很愚蠢。
果然,他咧開嘴低笑。“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但他并非全然相信她純真的表情。
“叫我曜南吧!”不等她回答,他接下去道,“我想,一個有名字的男人送你下班,會讓你安心一點?!?br/>
他笑著走出秘書室,沒有回到他的辦公室搭乘專屬電梯,直接踏進員工電梯。“晚上九點,我在銀行大門口等你?!?br/>
欣桐瞪著關上的電梯門,雙頰緋紅。
她甚至懷疑,剛才那太匆忙而且短暫的時刻只是一場夢……
“欣桐,你的信件打好了沒有?”
同事用過午餐,回到秘書室后質問發(fā)呆的她。
“我已經打好了!”
欣桐忙打開睡著的計算機,重新振作精神面對下午繁重的工作。
還放在桌上的三明治提醒她,他真的出現過。
今天時間似乎特別漫長。
挨到晚上九點,欣桐走到銀行大門口時,已經看到一輛黑色房車搖下車窗,車內的男人朝自己招手。
她遲疑地走上前,站在車門前凝望駕駛座上的利曜南。
“怎么了?上車??!”他橫過身替她打開車門。
欣桐被動地點頭,停頓三秒鐘后,才鼓起勇氣坐進這部豪華的奔馳房車。
“我不知道你真的會來接我,我以為,你是開玩笑的?!彼蚱瞥聊t疑地道。
直覺讓她感到不對勁。他的穿著品位與所開的名車,都在提醒欣桐,他與自己,是不同世界的人。
“我從不開玩笑?!崩啄蠈W⒌囟⒅鴵躏L玻璃。
“但是我不該麻煩你,特地送我下班?!?br/>
“無所謂,反正我平常也都在這個時間下班?!?br/>
“今天中午你回答我,你在管理部工作?但是我沒聽說過這個部門。”她小心翼翼地問。
“你對其他人,一向都這么防備嗎?”他咧嘴一笑。
她愣住。
“我知道你的地址,也知道你的電話,還知道你的準確年齡?!彼彼鼗卮鹚膯栴}。
欣桐疑惑地凝望他,不明白他想表達什么。
“你很懷疑?如果我告訴你,我調閱過銀行的人事資料,你相信嗎?”他笑問,“你認為我是誰?有什么資格看內部員工數據?”
“你是人事部副總?”她猜測。
所以他能開這么好的車?而且能看到她的詳細資料?
利曜南沒有回答。
車上電話突然響起來,然后接通。擴音機傳出陶欣的聲音。“總經理,山下精技的總裁特助來電,嚴總三月飛來臺灣,一星期后準備與銀行團代表開會。”
“我知道了。”他按掉通話鈕。
欣桐瞪著電話,久久不能出聲。
“這么沉默,舌頭被貓吃了?”他嘲弄。
“總經理……你沒提過你是總經理!”她的臉色蒼白。
“我沒說過我不是?!崩啄习衍囎永@進巷口,房車雖大,但在他純熟的操控下,靈巧地在小巷內穿梭。
“你相信緣分嗎?”他突然問。
欣桐怔忡片刻,才茫然點頭。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英俊的面孔上意味深濃的表情,只讓欣桐感到捉摸不定?!澳阋欢ㄓX得奇怪,我為什么要接送一名普通員工下班?”
“我知道,我只是一名平凡的女孩?!彼瓜骂^低語。
“如果我說我們特別有緣,你會相信嗎?”他淡淡地道,“我記得,第一次見到你,是在信義之心的停車道上?!?br/>
她迅速抬頭凝望他,沒想到他還記得!
“那一晚,我對你的印象很深刻?!彼吐暤氐?,說的是實話。
車子停在欣桐住的老公寓樓下,她想說些什么,卻又不知從何開口。
“回家吧!已經很晚,我想你一定累了?!彼D身,低柔地對她說。
欣桐的聲音哽在喉頭,她望著月光下的他,覺得他白天嚴峻的五官此刻突然變得溫柔……
“晚安,謝謝你送我回來?!边B欣桐自己都能聽出她聲音里的顫抖。
他側身看她,唇角抿出一彎似笑非笑的弧度。
“再見?!睕]等他回答,欣桐匆匆忙忙跑下車,推開公寓老舊的木門,然后一口氣跑上樓,就像心虛的孩子。
“回來了,小姐?太太已經睡了,你吃過晚飯了嗎?”吳春英替欣桐打開家門。她飽經風霜的臉孔,刻畫著辛苦勞動的痕跡,“你每天都這么晚才回來,這樣下去身體怎么受得住啊……”
吳春英斷斷續(xù)續(xù)地叨念著,但她的嘮叨卻讓欣桐感到安心。
這才是她真實的生活。
二十多年來她一直生活在真實中,她會記得提醒自己,總經理送她回家不代表什么!
她畢竟不是仙蒂蕾拉,她只是平凡的紀欣桐。
02
辦公室內一如往常繁忙,秘書室里的電話聲此起彼落不斷。
負責接電話的欣桐,邊忙著自己有增無減的日常工作,邊應付總機不斷轉接過來的電話。她抱著虛心學習的態(tài)度,認命地忙碌著。
電話又響起,她按規(guī)定等電話響兩聲后拿起話筒――
“您好!”活潑愉悅的聲音,是銀行要求的基本態(tài)度。
“中午一起吃飯?”
利曜南低沉的聲音意外地出現在另一端,欣桐手里的話筒差點掉到桌上。
“總經理……您有什么吩咐?”她屏氣問。
雖然她已經盡量小聲,但“總經理”三個字,仍然讓秘書室內每個人的動作突然停頓,側耳傾聽。
利曜南發(fā)出低沉的笑聲?!拔彝耍F在是上班時間。”
欣桐深吸一口氣。“您要的信件我已經打好了,是不是要請?zhí)仗刂D―”
“既然是上班時間,”他富含磁性的嗓音插進來,打斷她的話,“那么我就吩咐你,中午十二點到我的辦公室,一起吃飯?!?br/>
他掛斷電話,不等她回答。
欣桐緊握著話筒發(fā)呆,手指因為太用力而泛白。
“總經理?總經理為什么要親自打電話給你?你是不是暈頭了?”秘書室主管拿了一份檔案過來,扔在欣桐桌上。
“主秘!”欣桐反射性地站起來,啞口無言。
“不要做白日夢了!工作沒做好,小心我扣你的績效!”主秘冷嘲熱諷完畢,才扭著屁股回到座位。
欣桐回過神,終于注意到同事們不友善以及嘲弄的眼光。
她坐回椅子上,因為解不開的心事而低垂著頸子……
如果他是開玩笑的,為什么要找上她這名小職員,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接下來的時間,她渾渾噩噩地度過上午,到了午休時間她一反常態(tài),顧不得同事疑惑的目光,第一個沖出秘書室。
她決定躲開。
因為不知道該怎么反應,更因為她經不起“玩笑”……
她在銀行隔壁巷子的便利商店里,買了一個飯團,然后到附近的公園,找一張長椅坐下,孤獨地吃完她簡單的午餐。
直到午休時間即將結束,欣桐才從公園走回紅獅大樓。
回到座位上,欣桐整個下午提心吊膽,但總經理顯然已經忘記早上的“吩咐”,她的煩惱顯得幼稚……
快下班前,利曜南親自走進秘書室。“紀小姐,馬上到我的辦公室?!彼苯酉铝?,然后轉身走出秘書室。
欣桐呆住,辦公室內所有的人都屏息。
眾人竊竊私語下,欣桐走進利曜南的辦公室?!翱偨浝?,您找我?”
“中午為什么沒進我的辦公室?”他質問。
“我……”
“請你吃飯,會讓你這么為難?”
“不是,只是因為,”她深呼吸,勉強找到理由,“中午我有事,所以不能跟總經理一起吃飯。”
“那么你可以進我的辦公室,親自告訴我?!?br/>
“對不起?!?br/>
“今晚你沒事了,可以一起吃飯?”他問。
“總經理,請不要跟我開玩笑。”
“開玩笑?”他挑眉,仿佛這是個令人發(fā)噱的問題,“為什么你會認為,我在開玩笑?”
“您不必請我吃飯,我只是銀行一名小職員?!彼鸬米员?,卻是事實。
“我請你吃飯,跟你在銀行的職位無關。就算你是董事長的女兒,我也不見得必須請你吃飯?!彼涑恋难鄣茁舆^一道詭光。
他的話讓她難以置辯。
“還是不明白?”他走到她面前,“我不明白,你是否習慣把職位跟身份,拿來當擋箭牌?”
“總經理?”她不明白。
“現在已經下班,你不必再叫我總經理?!彼涞馈?br/>
兩人間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