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五年的六月,不同于往常,天氣已然轉(zhuǎn)熱,烈日當(dāng)頭之下,便是渭河兩岸的楊柳也無力地低垂著頭,偶爾微風(fēng)輕拂,卻又迎風(fēng)飄蕩起來,散發(fā)出勃勃生機。我會告訴你,說更新最快的是眼快么?道上的販夫走卒們各自匆匆趕路,似乎誰也不愿在這午后的太陽底下多站會兒,倒惹的長安城四周的茶水鋪人丁旺盛,生意興隆。
與那京城大道相比,此刻驪山溫泉宮內(nèi)卻是輕歌曼舞,笑語陣陣。上千宮人往來不絕,陳冰,搖扇,擺盆,布置瓜果及茶點,一切均井井有條,一絲不亂。而宮內(nèi)的長生殿里,卻是雅樂聲聲,間或有嬉笑聲傳出。若問于當(dāng)值的內(nèi)官,自有人告知,這便是大唐玄宗皇帝的驪山行宮,費民夫數(shù)萬,經(jīng)年累月方有如今這般大成。不過,皇帝還打算在山旁溫陽修筑會昌羅城,另造樓閣數(shù)十于溫泉宮內(nèi),以為消夏避暑,閑時游玩之用。言者多有自豪驕傲之意,似乎這大唐日漸興盛,多筑宮室乃是天經(jīng)地義一般,卻忘了前朝覆滅的教訓(xùn)。
望著滿目繁華,腦中浮現(xiàn)的卻是驪山腳下,頭頂酷暑,負(fù)石背木的民夫苦力,李佑也只能感嘆一聲“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而已。
其實即令他本人及一眾邊關(guān)將士又何嘗不是如此?四月中,契丹泥禮伙同奚人將兵六萬余眾,先破幽州,后圍太原,欲將他擒拿,以要挾大唐朝廷。幸得將士齊心,奮不顧死,方才以計殺敗泥禮。饒是如此,唐軍也是受損非,光李佑的禁軍左龍武軍天玄營而言,出長安時,計有一千二百四十七人,待眼前返回京城后,身邊卻只余下不足二百人。當(dāng)晚太原城外一戰(zhàn),李佑帶去突襲敵營的八百軍士,只剩得四十余騎身還,另外的這一百多人是因先前守城時受傷而未得前行者。而太原本地郡兵死傷超過二萬,幽州一地,兵士并平民傷亡更不下五萬,昔日的繁華大城,也因此平添了幾分泣容。
當(dāng)然別人或者不知道,但李佑心下明白,比起數(shù)年之后的安史之亂來,這不過是巫見大巫而已,萬里兵焚的慘狀可不是這般就能輕易掩飾過去的。
想到這里,李佑更是不忿,一提到這安史之亂的元兇—安祿山,他心下的無名怒火便騰地升了起來。
原來,那日大敗泥禮之后,李佑等人率兵三千銜尾急追,至代州時,正好碰上河?xùn)|節(jié)度使宋之悌率二萬騎兵前來救援,于是,李佑散給奚人才財物后,又借了宋之悌一萬騎兵,繼續(xù)追敵。在代州東北二十里峽石口,終于趕上了泥禮的后衛(wèi),眾軍奮力拼殺,直將那一千多人殺的四散而逃,抓來俘虜一問,得知泥禮身邊不過三十余騎,離此處不足五里路程。眾軍頓時士氣高漲,催馬急追,只是待出了山口,卻碰上迎面而來的一大隊騎兵,身著唐軍服色,一問之下,才知是平盧節(jié)度使安祿山聽聞太原生變,親率平盧軍一萬五千人千里馳援。李佑等人碰上的不過是其先鋒而已。
只是就是這平盧軍二千先鋒卻正好遇上了倉皇而逃的泥禮,這一來,也不消問那勝負(fù),連泥禮也被平盧軍先鋒將崔乾祐手到擒來。如果事情只是這般,雖然李佑心下本就不爽安祿山,現(xiàn)在又被其搶奪首功,自然對他更加不滿,但在人家也是為了自己一條命,千里迢迢而來,當(dāng)然也不會說什么。但事后,朝廷圣旨一下,卻叫他嗔目結(jié)舌。令他震驚或者說是驚恐的是皇帝居然因為安祿山千里赴援,又破敵及時(生擒泥禮),便將范陽節(jié)度使的名頭也加給了他。須知這范陽一鎮(zhèn)乃唐朝各邊之中軍力最厚者,最高時達九萬多人,而且又負(fù)有防御契丹和奚的重任。若說現(xiàn)下安祿山或者因兵少力弱,尚無反意,那么身兼范陽,平盧兩鎮(zhèn)節(jié)度之后,則恐怕就難以猜測了,一個不好,李佑竭力防止的安史戰(zhàn)火便會重新點燃,因此怎不叫他著惱。
不過,安祿山自然不知李佑心中所想,待眾人在太原府衙大堂聽完圣旨后,他居然還一臉諛笑地請李佑一道上京獻俘虜,還肉麻地說什么“沿途也好向瑞王請教”云云。偏李佑又得旨意,以他為劍南節(jié)度使支度營田兼姚嶲等州處置兵馬使,先赴京面圣,再擇日往成都上任。如此一來,倒也不能一口回絕安祿山,看著他雙頰顫抖著的肥肉,李佑差點沒抄起身邊的桃木椅子,一把砸將下去,就此消除了這個顛覆大唐的后患,只是心中理性尚存,方才好歹忍住了這個瘋狂的頭。
方才他借著太廟前獻俘完畢,皇帝召見賞賜之后的機會,以看望剛至偏殿休息的壽王為借口,這才甩脫了自太原而來就像牛皮糖一般粘著自己的安祿山,當(dāng)然這人此時卻是要去拍玄宗和楊貴妃的馬屁了。
李佑邊走邊想道,這次被委以經(jīng)略巴蜀的重任,雖說事出突然,但也是有源可查。先不說其中自有壽王李瑁和右相李林甫的推薦,及皇帝原本的寵愛,而單論前月大破契丹一仗,也使得自己名聲大盛。當(dāng)然最根本的原因卻是今年三月,也就是他北巡河北之時,南詔進兵滇池,一舉鏟除了周邊的幾個大部落,而那些部落原本便以滇池為據(jù)點,投靠唐朝,是后者用來抑制南詔獨大的重要棋子。目下只因唐廷與吐蕃征戰(zhàn)不休,欲用南詔為其屏障,這才不與那南詔王皮羅閣一般計較。但眼看南詔東進坐大,卻也不是一樁好事,又因原劍南節(jié)度使章仇兼瓊料事不明,未能及時阻止此事,而將他貶為梁州太守兼山南西道采訪使。任命李佑的目的,為的便是能及時遏止南詔,防止其稱霸南方,進而危及蜀中和云南。
只是李佑知道這其中的事情其實甚為棘手,歷史上南詔反唐雖也是勢力漸漲的結(jié)果,但究其本源卻是云南太守張虔陀的貪財好色和他上司劍南節(jié)度使鮮于仲通的驕橫暴躁引起的?,F(xiàn)下,雖然二人尚未得勢,但他們一個是鮮于仲通的老部下,一個是楊國忠的恩人兼死黨,而眼下楊國忠權(quán)勢日盛,四川乃其發(fā)家之地,自己這般橫插一腳,想來他總不會欣然接受吧。而不論是以巴蜀為根據(jù),圖謀大業(yè),還是執(zhí)行朝廷遏止南詔的大政策略,清洗蜀地官員卻是免不了的,也是當(dāng)務(wù)之急,而張虔陀和鮮于仲通這兩個家伙自然是首當(dāng)其沖。
但目下朝局不明,輕易得罪楊國忠這個無恥人也并非明智之舉,他離開京城數(shù)月,也不知如今形勢怎樣,只聽那趙福全從宮中打聽的消息稱,太子一黨雖然屢被壓制,但皇帝似乎對他的忍辱負(fù)重頗為滿意,近來卻是嘉許不斷,賞賜不停。而壽王李瑁因官員親近者不多,似并不如何得志,看來情況確實不容樂觀啊。又聽說李林甫最近病癥加劇,雖然并無將死之相,但卻也病的著實不輕,這人雖然奸猾狡詐,但卻是自武惠妃死后,少數(shù)仍然擁戴李瑁的臣僚之一,也是為首之人,歷史上此人后來見太子之位日穩(wěn),便不再復(fù)議改立之事,但眼前李佑的出現(xiàn),卻讓這個一直不喜歡太子李嶼的當(dāng)朝宰相不再放棄為李瑁爭奪儲位的機會。
也不知道這是一物降一物,只因李林甫遵守當(dāng)年對武惠妃許下的承諾,還是此人別有他圖?總之,現(xiàn)下李佑確是有些迷惑,他這時方才感到身邊缺人輔佐,尤其是擅長謀劃的文士,而非只知戰(zhàn)陣的武將。此刻,他倒是想到了清河縣令張巡,這人不但機敏果決,又富謀略,兼且知兵,實在是不可多得的文武全才。只是此人如今任期未滿,卻是不便調(diào)動,而且李佑心中更想讓他鎮(zhèn)守北邊,以防將來安祿山兵變,長驅(qū)南下,無人能阻,是以,這張巡也是不能隨便入幕的?!昂娩撚迷诘度猩下??!崩钣涌嘈χ鴵u了搖頭,暗道。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jīng)來到了大名鼎鼎的溫泉十閣之首的聽松閣外,但見宛轉(zhuǎn)盤旋的長廊依山勢而建,亭臺樓閣點綴其中,飛檐畫角直入霄漢,險峻不能及之處還覆有樹木花草,端的是雄奇之下不乏靈巧,而難得這回廊曲徑有通幽之妙,卻又無斧鑿之痕,頓時將李佑和身邊的趙福全這兩個從沒來過的人,看的目瞪口呆。
原來這聽松閣居于溫泉十閣之首并非僥幸,據(jù)說當(dāng)年秦始皇建驪山宮時,便曾在此筑亭臺,后雖遭戰(zhàn)火焚毀,卻仍有古跡尚存,想必負(fù)責(zé)建造這溫泉宮的人也是眼光不凡之輩,竟也想出了在此修造樓閣的主意。待得此處大成,卻是連一向品位甚高的玄宗皇帝也不由贊嘆不已,因院中有一棵百年青松,故而他親筆題名為聽松閣。只是那楊貴妃卻不喜歡這里偏高的地勢,便只在那臨近溫泉的幾處殿里歇息,于這邊卻是不常來的。于是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每次玄宗領(lǐng)諸皇子大臣駕幸溫泉宮,這聽松閣卻是賞賜給壽王一人的,竟連太子也無福享受。
默默想著那些典故,李佑抬頭一看,卻見大門洞開,院中一角,一人斜躺榻椅之上,手握一書,正讀的津津有味。見門口太監(jiān)看到自己,便要行禮,李佑一揮手,便阻止了他;只心中暗想,自己這位哥哥果然不是帝王之才,別人忙著結(jié)交大臣,暗中擴充實力,而他卻有閑心在此埋首經(jīng)史,微一搖頭,口上卻道:“呵呵,皇兄好興致,炎炎夏日,綠蔭遮頂,品茶讀書,果然不負(fù)這聽松閣的美名啊?!痹捯袈涮?,人已然來到了跟前。
歡迎您君子堂,74時不間斷超速說更新,首發(f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