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fēng)拂過危峭的角樓,給高墻內(nèi)送來空靈的涼意。
一陣急驟的馬蹄聲,打破紫垣玉闕的沉寂。
阿圓在鞭馬疾行的驛使身后,頭腦一片混沌。眼前的紅墻、甬道,遠(yuǎn)處的天闕、鴟尾,無不在顯示著這片天地的肅穆和神秘。
他們已入內(nèi)廷,下馬停佇。
穿經(jīng)金亭子,繞過霸下獸,他被那驛使卑恭引入丹陛,步近面前那座規(guī)模最巨的巍峨金殿。明黃琉璃瓦、重檐廡殿頂,匾額上書乾清。他知那是天子寢殿。心中戰(zhàn)戰(zhàn),只因想起了治平那晚冷寂的慘色。
入殿門,阿圓不敢抬頭,跟著驛使一起拜伏于地。
“陛下!臣等已將殿下無恙帶來?!毙欣钋f聲跪奏道。
“好,退下罷……回頭記得領(lǐng)賞?!币粋€氣若游絲的聲音從高處傳來,徐徐落地。
階陛下,現(xiàn)只剩下阿圓一人,茫然無所措。
“你是叫阿圓,對么?”片頃,他聽到皇帝語氣轉(zhuǎn)柔地詢問。
“是的,陛下。”
“你失蹤以后,朕與你母親都很是擔(dān)心你。”
他心中一驚,忙抬起頭。這才發(fā)現(xiàn)母親吳氏正侍立于御榻邊上,凝望著自己,眼中含淚。
“阿圓,你怎么樣?”她得皇帝頷首同意,便疾下前,將他周身上下摸了個遍。
觸及他剜肉之處時,阿圓強忍住了痛。
她繼而臉色喜慰無比地道:“我就知道,你還活著,我就知道……”
“娘讓我活下去,我斷不會死?!彼粫r間竟忘了自己身處星闈,也未去細(xì)想母親為何在此,只顧良言寬慰她。
“阿圓,你來這里?!迸P榻之上的皇帝情知自己的時候不多了,打斷了這對母子幾罹死別后的噓寒問暖。
阿圓上前,拾階,拜地。
他讓阿圓抬起臉。瞇起眼,仔細(xì)端詳起他的面容:“你可,知我是誰?”
“臣不敢不知。陛下是大明天子,是萬民的君父?!蹦菑埫婵變深a凹陷卻仍目光銳冷,阿圓被盯得心里發(fā)毛,忙俯首道。
“還有呢?”
阿圓語塞,不知皇帝此言究竟何意。
“朕除了身為皇帝,還有一個身份,那就是?——你的爹爹。”
阿圓惶惑,抬眼看他,只獲薄笑。
他轉(zhuǎn)身望向母親,看到了吳氏輕輕的一點頭。
“娘,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說,我爹早已病死了么?陛下——怎會,怎會是……”他剛從雪山脫險,身體孱弱之際就輒被不由分說地帶進了皇城,此時突又遇此情狀,一時之間幾乎有天旋地轉(zhuǎn)之感。
“阿圓,娘不是有意要欺騙你。只是,這件事事關(guān)重大,陛下他……我實在,不能向你吐露實情?!?br/>
“陛下,這到底……”
“如今你已經(jīng)知道了實情,為何還對我一口一個陛下地叫著,該改口叫爹了罷?”皇帝揚聲,聲音中似含不悅之意。
阿圓定了好久,才漸漸接受這一事實。緊接著浮現(xiàn)于他心頭的,卻是一股難以抑制的激憤。
“臣斗膽想問陛下,為何幸了我的母親,卻又對她棄之不顧?陛下可知,這些年,她都是怎么活過來的!”他痛傷之余,已不知自己的言辭何等大不敬。
近侍被這聲音驚倒了一片,均伏地瑟瑟。
“我這么做,自有我的理由?!被实鄣穆曇糁兴坪醪⑽窗N盛怒。
“那臣敢問……那是什么理由?”
他一挑眉:“看你的意思,如果朕不對此做出解釋,你是不會認(rèn)我這個父親了?”
阿圓默然。
“你可知道,皇帝——是不需要對任何人做解釋的?!比酥魍伦謽O為緩輕,“若是你強要朕的解釋,也許你會失去朕這個父親。那也就意味著,你將會失去一切,權(quán)勢、尊崇、地位,以及普天下臣工的拜伏……你也許此生都將做一個奴隸。并因為此,此生都無法保護你的娘親?!?br/>
一陣沉默之后,阿圓抬起頭,露出岳鎮(zhèn)淵停的目光:
“望陛下恕臣鯁直。臣母自小就教導(dǎo)我,此生不論是窮是達(dá),都切要做一個輕身重義、不忘溝壑之人?!?br/>
言畢,他望向母親。只見吳氏淚光閃爍,眼神里皆是攔阻之色。
可他決然如此。
紫宮金柱間,空氣中開始長久彌漫著冰冷若霜的氣息。
“你,倒不像朕。”
良晌過后,皇帝吐出幾字。
侍從遠(yuǎn)遠(yuǎn)地聽清此言,俱是嘆惋。自古以來的帝王,不管是賢是庸,莫不鐘意類己之子?;实奂纫颜f出“你不像我”之語,雖對其未言責(zé)罰,但天心估已將這位新得之子打入冷宮。
朱瞻基的后半句話只留在了心底——這樣,很好。
“宣德元年,那年我與你母親相識。
當(dāng)時,我初登大寶,你的二叔公,漢王高煦就按捺不住、起兵謀反,朕御駕親征,旋將之生擒。漢王宮的女眷按例應(yīng)盡數(shù)充入掖廷為奴,包括你母親。
我與你母親兩情相知,于是,現(xiàn)在便有了你……
我本欲將你母親接入宮中,可是,我母親——現(xiàn)今太后也已獲知此事。她認(rèn)為你母親出身罪奴,決不可入宮為妃為嬪,并言道,若是我必執(zhí)意如此,她就勢將尸諫君王……
阿圓,如果你是我,你會怎么做?
不管如何,那之后的我,只得將你母親暫且安置宮外,以圖后謀。”
說完這么長的一段話,他一陣猛烈地干咳。
“現(xiàn)在,我想知曉,孩子。聽完了這番解釋后,你是否能原諒……朕的怯懦和自私。”他的面目上流露出蒼白的一絲笑。
他等待了良久,終于等來了對方輕聲吐出的那一個字。
“爹?!?br/>
阿圓的內(nèi)心經(jīng)過了幾番掙扎,最終還是做出了這樣的選擇。他還是選擇相信,面前的這個君王,誠然恩威難測,但也許至少對自己的母親,是懷藏著一片真心的。
宣德也用藹和的聲音回應(yīng)道:“哎,孩子?!?br/>
他增獲一子后,病體頓時感到神清氣爽。
他把青筋縱橫的手覆在阿圓的小手上:
“從今日起,你就是我朱家子孫,我要給你取一個正式的名字了。
高瞻祁見祐,厚載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簡靖迪先猷。這是我太宗一脈的字輩五絕,你是祁字輩。
我名中帶土,土生金,你名中須有金。
我今得你,如楚文王得和氏玉……
何如金玉相合,造一鈺字?
愿你剛貞如金,溫潤如玉。
孩子,你覺得祁鈺這個名字如何?”
阿圓唯有跪謝圣恩。
乾清宮內(nèi),燈火昏黃。
皇后孫氏、皇太子祁鎮(zhèn)和張?zhí)蠖紒砹恕?br/>
“祁鈺,快來,見過你的祖母、哥哥,還有——”皇帝面含微諷地著重語調(diào),“——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