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接司戎和溫蠻進去的并不是邵莊,而是一個小年輕警員。
司戎停好車后,再度和溫蠻短暫共撐一把傘,走到了能遮雨的一樓大廳外頭。
年輕警員下巴上冒著淺淺一層青茬,有些黑眼圈,眼神卻很亮。他對兩人伸出右手。
“你們好,我是宋程,邵隊讓我來接你們進去。”
“司戎。”
“謝謝,我是溫蠻。”
兩人先后和對方握了手。至此,叫宋程的警員才將兩人的身份分別對應(yīng)起來。他先是對溫蠻說:“等會隊長他們有些話想單獨和你聊?!?br/>
然后對司戎很是客氣地笑了笑:“司總,聽隊長說您愿意把設(shè)備借給我們,太感謝你了!”
溫蠻聽了才知道,司戎原來和邵莊的警隊還有這樣一層關(guān)系。
三人往里頭走沒多久,靠在墻邊正抽煙的男人就注意到了他們。等幾人走近的時候,他已經(jīng)站直并滅了煙頭。這人很高,幾乎和司戎差不多身頭,但更有一股筆直的銳勁,一雙上挑的丹鳳眼睥睨看人的時候讓人很有壓力。
他不像手下人那樣還分別和人招呼,邵隊長直接略過了司戎,對溫蠻示意:“溫蠻?跟我進來吧?!?br/>
溫蠻是作為案件偵查的重要取證人傳喚來市局的,而不是嫌疑人,所以房間里的氛圍還算好。邵莊坐在主位,他身邊隨配的是一個扎起頭發(fā)的女警。
女警員給溫蠻到了一杯溫水,然后翻開本子準備做筆錄。
邵莊盯著溫蠻看了一會,然后才開口。
“溫蠻,我是邵莊。”
“不好意思,案件緊急,沒來得及和你發(fā)消息,結(jié)果和你以這樣的方式見面。”
女警手頭上筆一頓,轉(zhuǎn)而戰(zhàn)術(shù)性喝水,順便默默支起耳朵。
溫蠻有些意外邵莊會這么說。
在司戎主動打了電話后,溫蠻就知道自己即將見到的“邵隊”是原本和自己相親的邵莊。但邵莊會知道嗎?以及在有案件的情況下,邵莊會在意么?基于案件在前的考量,溫蠻也沒有和邵莊主動打招呼的打算,結(jié)果沒想到情況完全反了過來。
邵莊似乎知道溫蠻的意外,但他繼續(xù)著和案件無關(guān)甚至有點私密的話題。
“我小姨,也就是你主任,給我發(fā)過你的照片。我印象很深?!?br/>
女警員覺得隊長的這句話也記不了。
溫蠻才反應(yīng)過來,正常的相親流程里雙方都會事先看到對方的照片,了解對方的基本信息。只不過相貌確實不是婚姻里溫蠻在乎的方面,加上之前工作堆積加班,褚主任發(fā)來的相親信息被工作的消息一頂上去,溫蠻也就忘了再點開照片來看。所以一開始到咖啡廳的時候,看到司戎坐在位置上,就以為是邵莊。
溫蠻微垂眼,對于這個話題簡略地應(yīng)了聲。
他的一切表現(xiàn)都落在邵莊的眼底,邵莊細微而全面地觀察著桌子對面的人,調(diào)整著話題的節(jié)奏。
“明天,不……案子結(jié)束后,作為道歉,還是讓我請你吃頓飯吧?!?br/>
邵莊表現(xiàn)得很有誠意,也很識人情,相比一開始的失約,溫蠻對他提升了一些好印象。對方話說到這里,于情于理,溫蠻也該誠懇配合問詢工作。
而邵莊特別迅速地捕捉到了這份細微的態(tài)度變化,他甚至開了個小玩笑:“那先干正事吧,我今天正經(jīng)飯也還沒吃過,說起來都餓了?!?br/>
在進入問話環(huán)節(jié)后,邵莊則迅速擺正了態(tài)度。
“我們已經(jīng)和東城區(qū)派出所那邊取得過聯(lián)系,了解到當時的出警情況。溫蠻,距離上周末過去了一段時間,這期間你還有再見過這個人嗎?”
說著,邵莊拿出一張照片,是那名外送員上傳平臺的證件照。比起當時溫蠻在樓梯間監(jiān)控看到的面孔要清晰得多。
“沒有?!睖匦U回憶,“這一周我都是吃完晚飯回去,沒有點過任何外送。而且……我對這張臉也沒有印象。”
女警員一聽,連忙詢問道:“溫先生,你對林奇一點印象也沒有?”
溫蠻果斷地搖頭。
女警員訥訥,邵莊臉色嚴肅,十指交叉擺在桌面上。他告訴溫蠻:“技術(shù)科的人員已經(jīng)看完你那層樓道的監(jiān)控留底,他在你們小區(qū)你們這棟樓送外送已經(jīng)很長一段時間了。 ”
一般人多少會對長期配送自己家的快遞員、外送員感到眼熟。但溫蠻似乎對此十分鈍感。
溫蠻再次回想了下:“我很少開門接,基本都讓他們放在門口?!?br/>
所以這么久以來他根本沒見過幾次這個叫林奇的外送員。當然,即使開門,溫蠻也不會去關(guān)注一個陌生人的臉。
溫蠻并不是很喜歡家門向外人敞開的感覺。
更準確地說,他在家里的領(lǐng)地意識很強,甚至有些精神潔癖。
了解到這個情況,邵莊沉吟:“好的。之后我們可能需要你協(xié)助調(diào)取一下智能門鎖上的監(jiān)控錄像,你記得不要刪?!?br/>
溫蠻同意了。
“最好是周末,平時我工作場合很少看手機。”
邵莊點點頭:“等會讓宋程送你回去,直接把這個事辦了?!?br/>
“對了。”邵莊不經(jīng)意又最直擊地問,“溫蠻,你本周四當天在做什么。”
……
這場詢問耗時并不算久,但溫蠻出來的時候意外司戎竟還在原地,似乎連站的位置都和他進去之前分毫不差。
而門才一開,似乎司戎的視線就精準地投過來了。
送溫蠻出來的是邵莊旁邊那個清麗的女警員,她對溫蠻大雨天能來警局的配合行為表示感謝,也說明了接下來還有可能隨時和他聯(lián)絡(luò),希望溫蠻保持手機暢通。
女警對那個叫宋程的年輕刑警招手:“宋程!你這會開車送這位先生回去一趟?!?br/>
不遠處,宋程應(yīng)聲:“小清姐,我來了!”
快步跑近后,林羽清又額外低聲和宋程交代了幾句,估計是去拷貝溫蠻家可視門鈴錄像的事情。
宋程保證:“沒問題!”
這時,司戎的聲音插進來。
“結(jié)束了?”
是在問溫蠻。
溫蠻點頭,隨即他意識到要在這里和司戎告別,回想了下見面至今的相處過程,溫蠻特地開口和司戎又說了一次謝謝。
“準備回去了。司戎,今天謝謝你了?!?br/>
男人的目光從溫蠻平移到一旁的宋程、林羽清兩人,又最終回到溫蠻身上,結(jié)合剛才聽到的只言片語,司戎顯然明白了。
期間的沉默似乎刻意,但很有效,溫蠻意識到了氣氛微妙的變化,他也看向了司戎。
面對面站著,比同桌而坐更清晰地暴露出一些信息:司戎比溫蠻原先意識到的還要更高。
溫蠻凈身高178,本身絕不算矮,但此時此刻司戎依然能讓他在視覺上產(chǎn)生壓迫感。這樣遠超常人的身高,即使是西裝革履,撐起衣服線條的那些肌肉也在一張一弛間彰顯著力量。
于是坐在寬敞SUV內(nèi)開車、手指漫不經(jīng)心又牢牢抓控方向盤的男人模樣又閃現(xiàn)在溫蠻的腦海中。除了由衷地喜愛那款車,溫蠻又為對方找到了一個理由:司戎和他的車一樣,都是龐然巨物。
這本應(yīng)該是最先被掌握的事實和真相,不知道為什么,現(xiàn)在才被溫蠻得知。
這邊,司戎往前進一步,放在西裝口袋中的手也伸出來。
“溫蠻,加個聯(lián)絡(luò)方式吧。”
西裝男人語帶笑意地說,頃刻化解了剛才凝滯的氛圍。
溫蠻看著他手中的手機,亮起的屏幕顯示著司戎個人聯(lián)絡(luò)方式的二維圖碼。
這是一個信號,各種意義上的信號,而溫蠻都能同意邵莊之后的邀約,自然沒道理拒絕司戎的主動。大概一會,溫蠻也拿出手機,掃了司戎的二維碼。
西裝男人進退有度,適可而止,他對準備要走的溫蠻以及宋程微微揚了揚唇角:“路上注意安全?!?br/>
那些隱隱繃起西裝的肌肉隨著他垂下手、收回一切動作又平息收斂,剛才那幾十秒鐘、或者一分鐘,就像是另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另一個詭譎異常的司戎替換到這個世界來。
溫蠻小幅度地點了點下顎,但沒有再說話。
司戎目視著溫蠻和男警員離開,外面的雨仍然很大,玻璃門一開,兩個人似乎就被雨幕完全吞沒了。之后不等林羽清開口,司戎便迅速又冷淡地表示:“那么我也走了?!?br/>
……
雨始終沒有變小的趨勢,盡管車內(nèi)有一把大傘,但對于大雨中的兩個人仍有些局促。身為人民公仆的宋程十分謙讓,到最后進樓道的時候,他自己濕了半邊袖子。
溫蠻把身上現(xiàn)有的紙巾都貢獻出去了,但還不夠。門開之后,溫蠻對年輕的警察說道:“請宋警官你在門口稍等一下,我進去拿毛巾?!?br/>
宋程一聽連忙擺手:“不用,不用,就濕一小點……”
不過溫蠻執(zhí)意要這么做。他又對宋程重復(fù)說了一遍請稍等,然后踏進玄關(guān),換了鞋,不過當著人的面把敞開的大門合到只剩一條胳膊縫隙的大小,然后進屋拆了一條新毛巾的包裝袋,剪掉上面的吊牌,又返到餐桌上抽了兩張濕紙巾,將這些一同交給傻乎乎真站在門外等候的宋程。
“今天天氣不好,又黏又濕?!睖匦U示意宋程用這些東西,“不好意思宋警官,讓你久等了。”
說著這話的青年,似乎也像他話里的內(nèi)容一樣,沾著一點淡淡的水汽。他倚靠在門框邊,像詩里那個撐傘在雨巷的人,周身所縈繞的潮濕將人無孔不入地包圍,完全拉入這種氛圍里。在這之前,美是他身上突出而客觀的評價,現(xiàn)在變成了主觀的武器。這么大的雨,這樣黑的天,越暗,他越顯魅力。
根本沒人能逃過。
宋程還形容不出來,但臉上已經(jīng)生出了莫名的熱意。他趕忙掩飾地拿毛巾擦了擦臉:“謝謝!”
“那個……我這就拷一下視頻吧?”
一通忙碌,但嘴上卻沒再怎么跟溫蠻說話了。
門口的可視門鈴,溫蠻沒有刪存檔的習慣,同樣也沒有看的習慣,最后導出來給宋程的還是一個挺大的文件。原先轄區(qū)警察只調(diào)取了樓道監(jiān)控,因為足夠鎖定人員,就沒有再向溫蠻索要私人的門鈴監(jiān)控。但現(xiàn)在情況顯然不同。這些宋程也和溫蠻解釋了一遍,同時補充道。
“你一個人在家住嗎?”
在溫蠻點頭后,宋程提醒他。
“最近要注意安全,一旦覺得不對勁,就立刻報警?!弊詈筮€把自己的手機號給了溫蠻。
宋程任務(wù)在身,拷完視頻,發(fā)梢上水珠還沒擦干凈就急著走了。在宋程坐電梯下樓后,溫蠻也闔上門,甚至因為宋程的提醒,他額外還加了一道電子反鎖。
窗外雨沒小,甚至反而更大了,隔著窗簾都感受到玻璃被拍得夯響。溫蠻所住的這棟樓屬于小區(qū)里的小洋房,而他住在五樓,掀開客廳飄窗的簾子往下看,正好看到宋程撐著傘小跑著離開樓棟。天很黑,小區(qū)內(nèi)的路燈間隔有些遠,昏黃燈光暈開的輪廓好像都被黑暗和雨水吃掉了一大半,淪為喪失翅膀后趴在桿子上命不久矣的螢火蟲。這樣黑的天,宋程的那把暗藍色的傘幾乎很快就被黑暗的雨水吞吃干凈,眨眼般地消失在了溫蠻的視野里。
但在這樣黑暗的雨水中,溫蠻卻忽然看到了另一把傘,另一把黑色的傘。
傘面很大,影綽在郁郁蔥蔥的綠化樹中,像一個黑戳戳的洞。撐傘的人是根本看不清的,溫蠻甚至覺得“他”根本不像一個人形,而是一道瘦長的鬼影。
“他”通身黑的,和黑暗的暴雨,黑漆漆的樹木融為一體,黑得近乎像一個看花眼的錯覺。
可溫蠻知道,那是真的。
而且,“他”在盯著自己這棟樓的方向。
現(xiàn)在,也發(fā)現(xiàn)了自己。
……
溫蠻倏地放下窗簾,漆黑的客廳里唯亮起手機的屏幕。溫蠻神情凝重地發(fā)消息。
[謝謝,我到家了。]
……
黑傘微微偏移,露出仰望樓棟的臉。
“他”看著飛快又重新合上的窗簾,回憶了下對方的神情,喃喃道:“啊……被嚇到了嗎?”
話音剛落,“他”貼在衣服內(nèi)側(cè)的手機震了一下。
……
[好像有人在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