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應(yīng)虛映棠拜入重夙閣沒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再也不會被人踩也好,當(dāng)姬長白一脈的嫡系弟子也好,他只是不想繼續(xù)留在鶴來山,不想再回到浮鳶峰的小院。
秦汜修不會死,因為他是漠清,那個漠清,他……決定不會死。
只是掉入某個空間裂縫中,被傳到了另一個地方。
他會活得很好。
為了減輕愧疚感而如此想的自己,像個逃避責(zé)任的小人。
閑之嶼自嘲道。
既然如此,那必須要快些修煉,必須變得更強,無論走多遠(yuǎn),也一定要找到秦汜修。
不能再次讓他一個人墜入黑暗。
閑之嶼仰望屹立于天幕下的弗及山,星河圍轉(zhuǎn),萬龍勢從,寒威千里,深呼一口氣,抬腳快速朝山頂主殿奔去。
風(fēng)雪相攜,一往無前。
結(jié)果只過了一盞茶的時間,他就被半山腰處的岔路口攔住了前進的腳步。兩條路看上去通往一個方向,寬度相當(dāng),連路面上的積雪都完全一樣。
作為重度選擇困難癥的閑之嶼此刻感覺非常不好,沒想到信誓旦旦的前路竟卡在簡單的左右選擇中。
“男左女右,走左邊好了。”
猶豫良久,閑之嶼還是非常隨便地決定了自己的未來。
兩邊不再是積雪覆蓋的裸巖,取而代之的是冰霜凍凝的孟宗竹,腳下亦變成了石板階梯。
這熟悉的感覺,不就是與浮鳶峰通向虛映棠竹屋的那條路一模一樣嗎,閑之嶼環(huán)視一圈,加快了前進的腳步。
就在這時,他突然在踉蹌后跪倒在了石階上——有什么東西壓在他的身上,讓他一時沒抬起腳。
頂著這種不適感又向上登了三階,閑之嶼心驚不已,因為他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忽然像背了千斤玄鐵般,已沉重到動不了了。
虛映棠這個老狐貍,忍不住在心里腹謗不止,就知道他不會讓自己輕松拜入重夙閣,所以在這里留了一手。
閑之嶼不慌不忙運轉(zhuǎn)六爻心劍訣,以靈氣抵擋身上所受壓力,如此又向上走了五階。
至此便再也無法挪動一分了。
他雙膝跪地,雙手撐起上身,埋入陰影中的臉只剩下氣喘吁吁。
真的只能放棄了嗎?
再次閉上雙眼,面前出現(xiàn)了秦汜修的背影。
想要伸手去觸碰,對方卻從肩膀處慢慢潰散,化作隨風(fēng)而逝的灰燼。
真相、幻象,將一切咽入腹中。
一直努力壓抑的憤恨從心底忽地迸發(fā)出來——
你真的要一輩子螻蟻般匍匐在天命腳下自怨自艾嗎?
即使看不到前路,哪怕看不到明天。
秦汜修,我閑之嶼就在這里對天發(fā)誓,一定會找到你。
站在你的面前,再也不會讓你離我而去。
所以現(xiàn)在我絕對,絕對不會在這個地方被踩倒。
閑之嶼瘋狂運轉(zhuǎn)氣海中所有的靈力,無論是心法還是功法皆在瞬間爆發(fā)。
喉中發(fā)出聲嘶力竭的喊叫,似乎亦能給予力量一般,終于讓他在石階上站起身來。
骨頭關(guān)節(jié)都被壓出響聲,但他還是不愿意退后,又向上踏出三階。
一步,兩步,三步。
頂天立地。
“此為重夙禁地,切勿再前進一步?!庇新曇魪拈e之嶼正前方不遠(yuǎn)處傳來,像一溪清流潺潺流過他的心底,令人瞬間平靜下來。
出聲之人緩步走來,天青色道袍映襯下,沈腰潘鬢、神骨秀異,與虛映棠燦若桃李的驚艷不同,此人的容貌更像冰竹般微涼。
他面無表情行至閑之嶼面前,抬手輕揮,后者身上的壓力瞬間消失。
未等閑之嶼站穩(wěn),他又用雙指點上其額間。
全身力氣被抽空般,閑之嶼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渾沌間,他似乎聽到虛映棠焦急的問道:
“他往上走了多少階?”
“共十二階?!?br/>
“我就知道,這小子基本是個瘋子!”
去你的老狐貍,還不是被你害的,就不能在禁地前面立一塊擅闖者死的石碑嗎。閑之嶼忍不住在心中咆哮了幾句,就徹底暈死過去了。
睡著與醒來之間,閑之嶼聞到的是一種寧靜的香味。
緩緩而來,清新悠遠(yuǎn),仿佛冰山上的綻開的雪蓮。
一覺無夢。
睜開雙眼,首先映入眼簾再也不是浮鳶峰小院的茅屋頂。取而代之的是青紗帳幔,身下的床榻非玉非石,堅硬而冰冷,隔著水色蕩漾的云羅綢,閑之嶼亦能感受到其中的靈氣流動。
起身下床,推門而出,撲面而來的是純白的世界,仿佛一沾污濁就會融化。房間正對著崖峭,最前方只有一株梅樹,樹下立著一人,天地靜謐。
天青色的道袍,后背繡有一只白鶴,姿高意潔,破空唳天。
似乎知道閑之嶼走到了身邊,他回眸莞爾,紅萼片片而落,不管清寒與攀摘。
“你可知,方才你只差一絲就要經(jīng)骨寸斷而亡?!彼_口,似有嗔怨之意,“或晚一步,我就要收個殘廢當(dāng)徒弟了?!?br/>
閑之嶼直愣愣望著面前之人,嘴唇開合間,不知如何言語。
“不知你心中有何執(zhí)念,不妨告訴我,”他眺望崖下萬丈冰原,完整分隔著湛藍(lán)的天地,“太深的執(zhí)念若轉(zhuǎn)錯去處,總有一天會變成你的心魔。”
過了許久,當(dāng)他以為閑之嶼不會開口時,對方終于說出了郁結(jié)在內(nèi)心深處的一句話:
“如果當(dāng)時失去意識的人是我,秦汜修絕對不會棄我不顧,也絕對不會放手。”
閑之嶼盡力保持著平靜的語氣,可臉上早已被眼淚占據(jù)。
強忍數(shù)日的悲傷終于在這一刻找到宣泄的出口。
輕拍這個年方十二的少年的腦袋,“其實你遠(yuǎn)比你所知的更強大……當(dāng)我還在煉氣期時,只在禁地走了九步就退回了……所以把執(zhí)念繼續(xù)轉(zhuǎn)為心底的信念……”
即使天崩地裂,這種信念也能支撐著你屹立不倒。
“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一拜?!遍e之嶼雙膝跪地,把額頭深深埋入雪中。
暗暗對己承若,這將是自己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哭泣。
為了不輸給天命,為了不再失去最重要的東西。
自己將永不停下腳步。
“咳咳,你都不問我姓名就拜我為師,會不會太隨便了點兒?”他蹲下身子湊到跪趴于雪地上的閑之嶼耳邊輕聲問到。
“???”閑之嶼抬起頭來抹了一把鼻涕眼淚,“現(xiàn)在問還來得及嗎……”
還未等他的師父回答,就聽見有人喊道:“沄造膤斯蘇,我們回來了!”
“三思,是照,不是造?!蹦托募m正著。
“造。”她重復(fù)了一遍,無能為力。
就在沄照膤依舊不拋棄不放棄想要繼續(xù)耐心糾正三思的發(fā)音時,虛映棠腆著臉湊到他們身邊訕笑著:“師兄,還在生我的氣呢……”
沄照膤偏過頭懶得理他,“第二次不辭而別,多年不歸,別指望我會原諒你。”
“別介啊,看在我給你收集了很多不同質(zhì)料的寶劍外帶一個乖徒弟的份上……”虛映棠繞著他來回走動,努力從對方表情中抓住一絲心軟的跡象。
閑之嶼有些看傻,不僅僅是感慨劍狂罔昊人糙品味不糙,收的徒弟各個顏值逆天;更多的是感慨虛映棠這個老狐貍居然會對另一個人如此示弱。
正可謂一物降一物,古人誠不欺我。
“真是不要臉呀,你也是被師叔坑蒙拐騙過來的吧。”
耳邊冷不丁冒出的聲音把閑之嶼嚇了一跳,出聲之人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他身邊的,竟毫無氣息。
單看斂氣隱匿之術(shù),此人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皏淶派所有煉氣弟子,閑之嶼在心里默默嘆服。
“三思?!?br/>
“行止?!?br/>
兩人各自報家門,一高一矮,閑之嶼夾在中間倒也順勢。
名為三思的玲瓏少女思索了一會決定:“咱就按身高排輩分吧,行止是大斯兄,閑小嶼是餓斯兄,我是小斯妹。”
“……用身高排這個,是否不妥?!遍e之嶼弱弱地提出意見。
“反正我不想當(dāng)餓斯姐……”三思拒絕了他。
咱能不這么隨性嗎,我也不想當(dāng)二師兄啊,閑之嶼無語凝噎。
“沄師弟,千萬別原諒那小子,他扔下我一個老人家又背又抗,自己先跑的沒影了?!?br/>
左手拎著一壇酒,右肩扛著一頭牛,這放浪形骸的穿著,來者正是令狐寤。
“你不是只比我大個百來歲嗎?”虛映棠遠(yuǎn)遠(yuǎn)譏諷道。
三思看到那頭牛四目放光,嘴里念叨著“肉肉肉肉肉”,徑步上前接過整牛,雙手托過頭,一溜小跑得沒了影。
“終于不用砸冰窟窿撈魚吃了?!毙兄褂挠牡馗袊@著。
等到所有人到齊,閑之嶼才發(fā)現(xiàn)如今的重夙閣只剩下五人,加他為六。
一代大派,竟凋零至此,這是姬長白此人,是何等任性。
自鳳翥峰秦汜修落崖的五日后,閑之嶼拜入弗及山,師從沄照膤,從禮而酒過三巡,辛辣之感穿喉斷腸,醉生夢醒間又聞虛映棠提說“重夙閣弟子道可不同,但務(wù)必珍視性命,永不相忘”之語,或悲或暖,暗下立誓,愛別離苦,不再嘗之,仙途漫長,自當(dāng)勉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