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屏息凝視，眼中的遲疑是明顯的。

    他關了面前的頁面，在不斷的拖動中，也大致瀏覽了一下其他內容。

    “有你們調查出身份的受害者嗎？”他聲音平淡，向著身邊的姜婉詢問。

    她點了點頭，也不顧對方是否看見：“都在?！?br/>
    “都在？”

    她“嗯”了一聲，又向陳清問：“對這個網站，你有什么看法嗎？”

    他聽得詫異，扭過了頭，面容里還有幾分調侃的笑：“我為什么會有看法?！?br/>
    “整治罪惡，追溯那些法律無法溯源懲戒的元兇。

    他們占了大義?！?br/>
    陳清點頭，又接著替她補充：“他們讓那些不相信法律的受害者有了可以信賴的方向。

    他們讓那些畏懼強權之人看到了希望。

    我想，在他們眼中，我們才是代表惡的源頭。

    我們要取締掉這個組織，然后繼續(xù)一掌遮天?！?br/>
    他輕輕笑著，緊接著那笑容就變了：“但關老子屁事。

    我不在乎他們的公與不公，天理不存，他們自然可以去進行報復，這與我無關。

    但同樣的，他們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應該承擔相應的后果，而不是躲在屏幕后面，像個縮頭烏龜似的，將一切過錯無限放大?！?br/>
    他笑得惡劣，有種不顧他人死活的美。

    他看著屏幕，指尖敲敲點點：“A殺死了B，而C去替B報了仇。

    于是A與B都死了，這看似好像公平了，可這本質上就不能被等式衡量。

    于是D又開始替A報仇了。

    于是這一切就又不公平了。

    于是在C動手之際，剩余的人里有了法律，法律讓A付出了相應的代價，以此保證了三者的公平。

    也因此，才杜絕了之后的D，E，F(xiàn)，乃至二十一個人的相繼報復。

    可這對B，C來說公平嗎？

    你看，這世界上本就沒有公平可言?！?br/>
    他看著屏幕，目光在一個視頻上停留了許久。

    “我不在乎他們是否認可法律公正。我也不在乎他們有沒有冤屈，我本就不是好人。

    但他們現(xiàn)在的所作所為已經影響到了我，已經影響到了絕大多數人?！?br/>
    他話沒說完，又聽見姜婉打斷了他說：“但你所做的事，對他們來說公平……公正嗎？”

    “可這世道就是這樣?！?br/>
    他又笑了。

    “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大家蒙上了一層名為法理倫常的外衣，大家掩飾著外衣下的鮮血淋漓，穿著掩蓋著自己吃人的外衣。大家都只有一條命，這是最后的一點公平。”

    “所以?！?br/>
    “他們該結束了。”

    她嘆息著點了頭，雖然對方的理念與三觀實在太過激進，但至少，陳清的立場還是站在了守序那側。

    至少，有半只腳還是在里面的吧。

    “你對他們的故事有猜想了嗎？”她看著陳清又問。

    他聞聲應答，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應該與審判有關系。”陳清他頓了一下，而后繼續(xù)答：“認可的人越多，或者是支持他的人越多，他的能力就會越強。”

    “可他們有……不，應該是說，這個網站內真的有在給他們傳播故事嗎？我沒看到?！?br/>
    姜婉皺眉，似乎是有些不死心似的，拿來了陳清的設備，可她找完了網站里的全部入口，能找到的依然是只有那些視頻。

    “網站里沒有?！彼麄冗^了身，在姜婉身邊指了兩下屏幕：“但視頻里有。

    視頻占據了這個網站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流量，而每一條視頻里，有百分之八十的話語都在往一個方向引導。”

    “審判……”

    他點了點頭，雙眼似乎有些困了：“判決罪名——審判罪名。

    在一片莫須有的網上，一夜之間，出現(xiàn)了一個訓練有素、能力強悍的團伙。

    他們游走于法律之外，專門報復那些逃過了法律懲戒之人。

    他們能夠替網友申訴心中的冤屈、撫平過往的災難。

    只要你將目標發(fā)給他們——只要你將目標的罪狀呈上。

    他們就會替你做主?！?br/>
    他喘了口氣，顯得有些疲勞。

    他們看了許久，每一個視頻都有半個小時以上，他本來是睡不著的，但一個小時的時間足夠他撫平了自己的傷痛，也足夠他讓身體陷入昏睡的自我保護當中。

    他看著姜婉，繼續(xù)說道：“每一個相信他們的人，每一個支持他們做出審判的人。

    都將為他們提供莫大的援助?！?br/>
    她看著陳清將將合上的眼，心里煩悶之際，也不由得嘆了口氣：“睡吧……睡吧。等起來我們再說?！?br/>
    她依靠在床旁，卻聽到陳清迷迷糊糊的嘴里，飄出來了幾個字：“他們……已經完了……

    信任……網絡的信任……”

    她聽著耳邊的話語，早已分不清是夢里的語句，還是耳邊聽到的囈語。

    ……

    一直到第二天傍晚。

    二人才遲遲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