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此一役，孔宣再要帶狐貍出門，連李有才都懶得勸了。這位以五十歲前混到帝都一套房為己任的經(jīng)紀(jì)人在大清早打了電話，通知孔宣別忘了去拍定妝照，最后說，“您打算把那位祖宗也帶上呢？”

    孔宣應(yīng)了一聲，目光悄然向右側(cè)副駕駛座偏去。

    電話那頭頓了頓，“那啥，我給它準(zhǔn)備了些小玩意兒，就當(dāng)賠罪唄?！?br/>
    狐貍歪著身子靠在車窗上，聞言耳朵支了起來，腦袋還是抵著玻璃，假裝看風(fēng)景。

    孔宣勾唇道，“準(zhǔn)備了什么？”

    李有才沒料到影帝還有了解這些小事的興趣，“嗨，就是些寵物用品。我算是想通了，要是和您說有我沒它有它沒我，那趕明兒我就得卷鋪蓋走人。還不如好好把它老人家供著，盼著它別折騰呢?！?br/>
    “有什么？”孔宣觀察著狐貍的表情，略過了李有才漫長的心路歷程，追問一句。

    “澡刷、指甲刀、假骨頭、營養(yǎng)液、項圈……”李有才一邊翻購物袋一邊報出名字。

    “假骨頭和營養(yǎng)液不用。澡刷和指甲刀可以。”孔宣看著狐貍耷下去的耳朵，補充道，“項圈也可以帶著?！?br/>
    狐貍猛的轉(zhuǎn)頭瞪他。顯然補習(xí)了半個月人類社會生存常識，這只老妖怪已經(jīng)知道了項圈的作用，并且對把它當(dāng)做普通寵物圈養(yǎng)表示不滿。

    孔宣看著那雙瞪得滾圓的桃花眼，輕笑出聲。

    李有才還在絮絮叨叨，“行吶。我打包了帶去龍灣，回頭直接裝您車?yán)?。這家寵物店的東西還挺好的，您家那位祖宗要是喜歡，下回我再多帶一些?！?br/>
    ……

    龍灣影視基地共有三大景區(qū)，涵蓋宋代宮室建筑、明清民居、民國風(fēng)情街等各大影視拍攝點，能滿足不同劇組的取景要求。作為帝都最大的影視基地，僅室內(nèi)拍攝面積就超過一萬平方米，常年有劇組駐扎，部分景區(qū)對外開放。

    游客入口和僅對劇組人員開放的通道分別位于基地東西兩側(cè)。游客在入口通道前排起了長隊，羽絨服圍巾耳罩手套一樣不落，裝備齊全，就是不知道三九寒天不在家里蹲著，非擱這荒郊野嶺吹風(fēng)是為了什么。

    孔宣沒有給他們認(rèn)出、堵住自己的機會，一打方向盤，車子平穩(wěn)轉(zhuǎn)向，朝劇組人員專用通道繞去。

    周圍人流量驟減，矮墻兩側(cè)的行道樹禿著腦袋在風(fēng)中發(fā)抖。

    狐貍忽然直起身子，姿勢挺拔像個被老師點了名的學(xué)生。

    叩叩。

    它用爪子拍著玻璃窗，窗外是棵半死不活的松樹。這棵常綠硬葉樹種，半黃半綠地拐在路旁，沒有一點兒神清氣爽的風(fēng)姿。

    孔宣把車速降了一檔，車子緩慢地開過松樹，卻沒有停下。

    他從后視鏡中看了一眼。

    這條偏僻車道夾在兩個景區(qū)之間，一側(cè)是典型宋代宮室建筑群，重檐歇山頂，黃綠琉璃瓦，極盡富麗堂皇之能事。另一側(cè)是明清民居，灰瓦山墻，河房院落，相對顯得黯淡無光。兩側(cè)建筑都有圍墻環(huán)繞，一高一低，一朱一灰，襯得其間的車路有些怪誕。

    或許是為了緩解這種不對稱帶來的詭異感，影視基地方在道路兩旁都種上了行道樹。特意挑的是常綠不落葉的松樹，大小模樣都差不多，從林場直接移栽過來，過了冬就能成活。從這些松樹底下新翻的濕土看，都是剛移栽不久。

    “停車。”狐貍等了半晌也沒等到孔宣停車，縮回爪子，口吐人言。

    孔宣把目光從后視鏡上移開。剛剛那一眼，為了盡可能多地捕捉信息，他用上了部分妖力。妖力集中在雙眼，一時沒有散去，墨黑的瞳孔似乎浮現(xiàn)了一圈淺金色光暈，炫目動人。

    他揉散了雙眼中的金光，一眨后恢復(fù)如常，平靜道，“憋不住了？”

    狐貍哼道，“松樹有古怪，去看看?！?br/>
    兩只老妖怪都察覺到了一股異常的妖力波動。這股妖力說深厚不深厚，但又不像是才化形的小萌新，介于兩者之間，就像一副刻意做舊的畫軸，怎么看都透出不對勁的味兒。

    狐貍很久沒見到同類，當(dāng)下心喜，催促著孔宣下車察看。

    孔宣看清了它目光中的見獵心喜與期盼，緩慢地眨了眨眼。片刻前見到的景象歷歷在目，除去表面的一層，還疊加著更為本質(zhì)、也更危險的畫面。

    “說不準(zhǔn)能捉個樹妖當(dāng)醫(yī)師?！焙傚谙氲?。

    孔宣偏頭對它莞爾一笑，踩下油門。汽車飛馳，路旁景象拖長變成殘影。

    狐貍猝不及防，尖爪在玻璃窗上劃出一道長痕。

    “都能說話了，也該變回人身了吧?！笨仔j釀了許久，開口道。

    鳥獸魚蟲化形，都是從口吐人言開始，漸而模仿人類的舉動，修為越是深厚，模仿的也就越逼真，最后才會變化成人的模樣，混跡世間。其實按照狐貍修為的恢復(fù)程度，早上小半周就能開口說話了。它一直裝著不會，孔宣也就配合著故作不知。

    車子方才停穩(wěn)，狐貍的身子因為慣性向后靠去。它聞言想要前撲，被安全帶死死捆住，壓了回去。

    軟毛被安全帶壓得凌亂不堪，狐貍伸腳踩中按鈕，把自己解救出來。

    孔宣鎖好車門，“明明能變回來，卻一直不變，你是不是怕……”

    “不是！”狐貍想要下車，掰了兩下車門沒有反應(yīng)，焦躁道，“我有什么好怕的?！?br/>
    “怕——”孔宣挑眉，“痛？”

    狐貍故技重施，強行掰了車門躥出去?？仔罉犹嫠坪螅迯?fù)車門，施施然跟上?！巴措m是痛了些，到底得了我的元陽，于你難道沒有好處？”

    “這么些天，也該煉化了，嗯？”

    狐貍抖了抖軟毛，純白如雪的毛發(fā)遮住了它面上的潮紅。它仰頭一口叼住孔宣的手腕，磨了又磨。長全了的尖牙已經(jīng)足夠鋒利，能夠咬斷敵人的柔軟脖頸，再不濟也能留下幾道難以痊愈的傷痕。它磨了半天牙，到底舍不得咬破口感甚好的肌膚，只留下道淺淺的牙印就松開了嘴。

    狐貍心中著惱，又擔(dān)心孔宣接著拿雙修說事，松口后便跑。跑出兩步見孔宣沒有動用術(shù)法困住它的念頭，又回身辦了個鬼臉。

    孔宣站在原地，用兩指環(huán)住手腕，負(fù)在身后，摸著淺紅的牙印。

    狐貍沖他齜牙咧嘴，耀武揚威。他回了意味不明的一個笑容。

    天空中的浮云隨風(fēng)飄動，遮住了昏蒙的白日。天地驟暗，宛若蒙塵。

    孔宣背在身后的兩只手，手指飛動，結(jié)了個法印。以他所站之處為起點，兩條時隱時現(xiàn)的白線順著地面延伸攀爬，如長蛇般盤曲軀體，分頭繞過整個影視基地，在另一頭匯聚。

    兩條白線一分一合，形成一個不規(guī)則的橢圓。橢圓之中，恰好圈中那條種滿松樹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