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巨大燈塔的陰影之下，一隊全副武裝的衛(wèi)士列隊走過。沒人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直到他們離去，城垛背后才閃出一個模糊的人影；幾乎只是一閃念的時間，他就已經(jīng)躍下了城墻、開始在費倫規(guī)整的白色房屋之上穿行了。

    費倫建于懸崖之上的城墻當(dāng)然阻止不了他，維爾甚至不需要繞道城市另一邊的平坦丘陵就輕易躲過了守衛(wèi)的視線。雖然闊別若干年，但他對這座城市依然了如指掌——費倫的城市規(guī)劃已有數(shù)百年沒有改變過，任何試圖更動城市街區(qū)的行為都被神殿嚴(yán)格禁止。棋盤一樣的街道與達卡芙迥異，雖然看起來十分乏味，但有一個好處是顯然的——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迷路。

    時至深夜，每一間房子的門前都點著一盞小小的橘黃色油燈，四處都有的楓樹正在落葉、那色調(diào)在微弱燈光的映照下看起來格外溫暖。那些白色的尖頂、生長著翠綠色藤蘿的小院落，昏暗小窗之后隱約可見的、色彩鮮艷的盆栽花朵——無一不像是夢境中的場景一般。

    看著那些讓人無故覺得熟悉而安寧的景物，賞金獵人逐漸慢下腳步，在一座房子的屋頂上停下、攀住它潔白的欄桿。忽然，他神經(jīng)一顫，神色也隨之繃緊。

    那些白色的廊柱之上，鮮紅色的幻影兀然閃現(xiàn)。那是鮮血的顏色，陰影、痛苦、纏繞在時間之流中的晦暗記憶，在那一瞬間奔涌而上、浸沒了他的所有感知。

    一名刺客——雖然公認受到了天空之靈的祝福，但在費倫這片土地上，即便是一個游手好閑的流浪漢也比刺客更受尊敬。投身于黑暗以獲得力量，那意味著對光明的背叛；就算依然為法琳娜服務(wù)，也永遠不再能得到神光的青睞。對于一個還不成熟的小男孩來說，那感覺無疑是冰冷的——冰冷，而且致命。

    那應(yīng)該是個陰沉的雨天。他似乎是剛剛與老師吵了一架，然后賭氣跑進那不算小的雨幕里。畢竟很冷，那寒意從靈魂深處直泛上來，讓他不由自主地蜷縮進陰暗小巷中的一個角落，但是……

    一個模糊的影像在他的腦海之中漸漸浮現(xiàn)。那是個身著便裝的女孩兒，看起來比他小四五歲的樣子，雖然衣著很簡單，但一看就知道系出名門。她的每一條衣褶、每一根發(fā)絲都如同親睹，但與之相比，那張俊俏的臉孔卻像在迷霧中般隱匿不清?？v然他努力回想，也只能想起那對藍紫色的眼瞳，但這說明不了什么——與達卡芙不同，在費倫，這樣的瞳色比比皆是。

    頭頂?shù)奶炜账坪醴徘缌?，但就在幾步之外，雨勢越發(fā)滂沱。

    她好像說了些什么，應(yīng)該是在問他為什么會在這兒吧。是呢，那時候大街上應(yīng)該已經(jīng)沒有什么人了，執(zhí)行宵禁是費倫一直以來的傳統(tǒng)。

    “這跟你沒什么關(guān)系?！?br/>
    她提到了幾個名字，猶豫了一下，俯下身子、伸出右手。那纖細的手指碰到他的臉，微微有些顫抖。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面對一個陌生、看起來落魄潦倒的年輕男人，有些膽怯也是很正常的吧。

    他猛地打開她的手。

    “我的靈魂？那不需要你這種小丫頭來拯救！”

    那小姑娘看起來有點害怕，但仍然沒有離開。她為他撐著傘，雖然很明顯十分不情愿，卻還是提出了一個建議——或者說是一個邀請。他有些驚奇地笑了笑，神色緩和下來。

    “不必。不過還是謝謝你，小姑娘。順便問一句，你對我這樣的人都這么友善嗎？”

    她看上去窘迫不堪，臉也有些紅了。

    “我知道。不過我這樣的家伙一向都是被當(dāng)臭蟲對待的，居然還有人會這么跟我說話，蠻不錯的?！?br/>
    小姑娘也放松下來，露出一絲欣慰的表情。她又說了些什么，點點頭——但那已經(jīng)不重要了。這個笑容，是他對費倫的記憶中最明亮的，也是唯一的溫暖色彩。

    血色翻涌上來。

    那張模糊的面孔就像被煮沸的黑血一般翻滾起來，很快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無數(shù)張或熟悉、或陌生的細小臉孔，就像是積年皮疹病人的皮膚一般，令人作嘔。

    陰影倒灌，無數(shù)黑暗中的鬼魅仿佛從夜幕深處掙出，城市干凈整潔的街道上瞬間充滿了各種張牙舞爪的詭異黑影。那是被壓抑千年的欲望、破毀的惡意，以及深埋在靈魂深處的貪婪和仇恨；自由的亡靈在光明的背面放聲嘲笑，而他們的主人、頭領(lǐng)、神明——就在那最沉濃的黑暗之中緩緩睜開眼睛，呼出終于得到解放的愉悅氣息。

    死亡總是單調(diào)、安寧而令人沉迷的，但那只是對于毫無掛礙的靈魂而言。費倫的罪孽已經(jīng)累積到了無以復(fù)加的地步，特別是在那件事發(fā)生之后——那個幼稚而瘋狂的組織，他們試圖讓世界跟隨他們的愿望而運轉(zhuǎn)，但最終只能留下殘渣——

    自由之光，真是個無比具有迷惑性的名字。

    “自由”并不意味著他們站在達卡芙一邊，而“光明”也不能說明他們就是費倫的朋友。這些人標(biāo)榜著解放——將整個世界，從半神的控制之下解救出來；為了這個目標(biāo)，那兩位代表著此世最高存在的半神，當(dāng)然就是他們最大的障礙。

    賞金獵人狠狠咬了咬牙，手掌在純白的欄桿上留下一圈灰色的印記。他們已經(jīng)得逞過一次了，現(xiàn)在無疑還在謀劃些什么——如果讓他們再次得手的話……

    整齊的腳步聲從街角處傳來。賞金獵人一愣，略一凝神、翻身隱入黑暗。現(xiàn)在不是梳理回憶的時候，城市里到處都是值夜班的巡邏兵，如果稍不小心令他們起疑，這些狂熱分子無疑會把整座城市都翻過來——為了一個可能的侵入者，他們是絕對不會顧忌費倫居民一夜的睡眠的。

    他現(xiàn)在距離內(nèi)城已經(jīng)很近了，一座標(biāo)識出內(nèi)城西側(cè)入口的燈塔近在眼前；那巨大的白亮火焰跳動著、在附近的街區(qū)投下巨大飄忽的影子，渾如魔鬼的舞蹈。

    沒什么能阻止他——維爾略微在心里盤算了一下，把目光鎖定在東邊隱約可見的神殿尖頂處。法琳娜神殿中的檔案室存儲著所有教廷的機密文件，而如果能碰巧偷聽到某些重要人物的夜談的話，打探教廷動作的任務(wù)基本就算是完成了。

    一聲衣襟輕微抖動的響聲飄過，夜暗的帷幕略微一顫，旋即恢復(fù)了它原本的平靜；一條若有若無的影子擦過那座燈塔的底部，迅捷得像一只飛行于黑暗中的鷂鷹。燈塔的火焰隨著黑影的動作極其迅速地扭曲了一下，在火焰恢復(fù)原樣之前，它和鄰近幾座燈塔之間的空氣中般的裂紋；影子的中心穿入，在半空中帶出一串水波般的亮線。沒有引起任何警覺——在那波紋抵達附近的塔樓之前，就已經(jīng)和那影子一起消失在黑暗中，什么痕跡都沒有留下。

    *

    同一個夜晚，達卡芙，腐骨酒釀。

    夜很深了，酒客們大多已經(jīng)喝得七七八八，莎多爾終于有閑騰出手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活計遠比想象中累人，她根本沒時間去照顧露妮，還好事先拜托了阿克芙莉亞——莎多爾有些暈乎乎地想，拍了拍自己的臉。那些烈酒的香氣著實厲害，她已經(jīng)有點醉了。

    不知道他們兩人去費倫的任務(wù)進行得是否順利。她對那座城市夸張的防御體系記憶猶新，希望他們不要遇到什么麻煩才好。

    “莎莉姐，在擔(dān)心笨蛋大叔嗎？”

    莎多爾一驚，不由失笑。阿克芙莉亞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趴到柜臺上、一對大眼睛就在她眼前撲閃撲閃。

    “小鬼頭。不是告訴你沒事不要出來嗎，這種地方可不是小孩子該來的，小心學(xué)壞哦?！?br/>
    “但是露妮早就睡著了，呆在那屋子里好無聊的說。對了莎莉姐，大叔他沒什么好擔(dān)心的，我總覺得，這世上沒什么東西能難得倒他?！?br/>
    “也對呢。”莎多爾抬起手，摸摸她的臉?！跋衲欠N怪物一樣的家伙，我真是多余呢?？ㄑ?，既然來了，要不要一起看店？”

    “好?。　毙」媚锴笾坏?，當(dāng)即連蹦帶跳鉆進柜臺里。幾瓶剛開封的陳年老酒就擺在臺面上，阿克芙莉亞用力嗅了嗅，當(dāng)即暈頭暈?zāi)X地晃了幾晃，揉揉眼睛。

    “小心點哦，這東西如果不小心，可是會燒起來……”話說到一半，莎多爾忽然覺得全身一軟、一下跌坐到椅子上。

    “怎么了莎莉姐，你不舒服嗎？”

    “啊……不礙事的，可能是有點……醉了……”

    小姑娘一愣，表情卻忽然變得有些嚴(yán)肅。她小心翼翼地踮腳湊上前來，伸出手撫了撫莎多爾的額頭。

    “不對……莎莉姐，你有什么在瞞著我們吧？連笨蛋大叔都沒告訴，你是得了什么病嗎？”

    “傻孩子，說什么奇怪的話，我……”

    “莎莉姐！”小姑娘有些生起氣來，又顯得有點擔(dān)憂?！拔沂莻€法師，如果有誰病了或者受了傷，我的感覺是不會出錯的。就算是再糟糕的事情也不能一個人背，我們不是一家人嗎？”

    莎多爾呆了一會兒，表情忽然也嚴(yán)肅起來。

    “卡雅，你會除靈嗎？”

    “除靈？”

    女子點點頭，把目光移向別處。

    “已經(jīng)……有一段時間了。最開始的時候，偶爾會有種感覺，就像我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樣。還記得你和維爾一起去逛魔術(shù)市場，結(jié)果被那個神殿執(zhí)事襲擊的那天嗎？”

    小姑娘不明所以地點點頭。

    “那天你睡著以后，我失手打了他……那種力量很可怕，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力量，唯一的解釋就是……有什么東西，附在了我身上?！?br/>
    阿克芙莉亞看上去有點被嚇到了。她畢竟只是個十多歲的小女孩兒，聽到這種詭異的事情，如果若無其事那才奇怪。

    “惡……惡靈？”

    “倒也沒那么恐怖。”莎多爾勉強笑了笑。“感覺……更像是一顆原本就埋在那兒的種子，一夜間發(fā)芽了一樣?！?br/>
    “就是說，你不會……突然變成另一個人了吧？”

    莎多爾被小姑娘憂心忡忡的表情逗笑了，伸手撫了撫她的頭發(fā)。

    “怎么可能。就算有什么東西看上了我，想取而代之，我也不會乖乖束手就擒的?！?br/>
    一邊說著，莎多爾卻突然頓了頓。一個黑色的影子從她腦海中飄過，那完美的面龐令她心驚——如果是她的話——

    女子打了個寒顫，她還是太孱弱了，對于瓦爾基莉那樣的存在，她也不比一只螞蟻更強。更可怕的，如果她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被徹底改變，那又該如何？

    “莎莉姐，莎莉姐？”

    “啊，沒事……既然這樣，就全告訴你了吧，要對維爾保密哦。除此之外，我也希望你能幫我個忙。”

    阿克芙莉亞直盯著她的眼睛，不明所以地點點頭。

    “那顆種子……所生長出來的東西，對他，像是既恨又怕。當(dāng)然，也可能是我自己心里沒法原諒他而已。不論如何，我害怕我會在神志不清的時候做出蠢事來……”

    “你為什么要恨他，為什么要怕笨蛋大叔呢，莎莉姐？”

    “那……不重要，或許以后再告訴你。如果我失去控制，而維爾他又不肯動手的話，我希望你能阻止我……用什么手段都可以，算是我拜托你做的，你答應(yīng)嗎？”

    “我不明白……會發(fā)生什么？莎莉姐，你不是喜歡笨蛋大叔的嗎？你們之間到底發(fā)生過什么？”

    “喜歡……呵。”

    莎多爾一愣神，茫然地笑了笑。

    “喜歡嗎……如果那些事情都沒發(fā)生的話，我或許真的會喜歡上他吧……是呢，他是個那么有擔(dān)當(dāng)，又那么孩子氣的人……”

    “我不懂！”小姑娘看上去困惑不已。“不管過去發(fā)生過什么，如果你不喜歡他的話，為什么又要和他住在一起？無論如何我都不相信你會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來，你是我的莎莉姐??！”

    “傻孩子，這世界上的事情，都沒有那么簡單的……”

    “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就算心里有什么不愿意承認的原因，但是它就在那兒??！”

    莎多爾有些驚奇地舒了口氣，遲疑了一會兒，突然伸出雙臂、把阿克芙莉亞擁進懷中。小姑娘有些委屈地哼了哼鼻子，也放棄了糾根問底的打算。

    “可我就是這么一個喜歡鉆牛角尖的人，明明知道，可就是邁不過那道坎。小卡雅，你將來一定不要變成這樣……只要簡簡單單，就一定能幸福的。”

    阿克芙莉亞不情愿地拱了拱，在她的衣襟里鉆出頭來。

    “你們大人的事情，永遠都這么麻煩?！卑抵畷?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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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厄運的先兆（3）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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