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暮足足昏迷了三日夜才醒來。
彼時正是夕陽斜照的時分。淺薄陽光淡淡染了他的眉宇鬢角,他茫然睜開眼睛又閉上,這樣來回了幾次,將之前發(fā)生的事情大概在腦海里過了一遍,神情也已經(jīng)回復(fù)往常的冷清,只是嗓音還略有幾分沙?。骸翱刹榈搅耍俊?br/>
守候在側(cè)的番子立即抱拳回稟:“尸體的手臂上都紋著雙頭蛇圖騰,的確是南教余孽?;蛄碛型h,但來者盡數(shù)死絕,已無線索可查?!?br/>
這些全在司暮的預(yù)料中。南教教眾甚多,定當有一部分趁亂外逃的。山路空曠,他們?nèi)菀妆┞缎雄櫜缓孟率?,所以從山里一路跟了過來,待用調(diào)虎離山以為他松了戒備,便破窗而入。
他的確是疏忽了。否則也不會將那一直隱伏在暗處伺機而動的巨大危險拋諸腦后。
“之前鎮(zhèn)里最好的大夫已經(jīng)來過。督主體內(nèi)的蛇毒已清。大夫說或有殘余,也無大礙,只這幾日靜心調(diào)養(yǎng)便好?!?br/>
番子的平板語調(diào)里略帶了幾分討好。司暮微點了頭,正要從床上坐起,手臂略一使力,卻覺得袖角沉重非常。他覺得莫名,順勢低了頭看過去。
少女把腦袋靠在床沿上睡得正香,臟兮兮的臉畔和衣裳,只有一截從領(lǐng)口露出來的脖頸,細瘦又白皙。仿佛是做了什么好夢,她無意識地砸吧砸吧嘴巴,臉上露出滿意神情。
即使是在睡夢中,她的一只手仍緊緊攥著他的袖角。
“督主昏迷的這幾日,這女子一直在旁看護著。屬下們來趕她,她也不肯走?!?br/>
番子悄悄觀察了一下頂頭上司的臉色,一邊暗自揣測著,一邊小心翼翼說明情況。大夫到來后,查看了司暮的傷勢,也是吃了一驚。這樣迅猛的蛇毒,在中原地帶本該極罕見。幸好先前的處理得當,蛇毒沒有在體內(nèi)散開,才堪堪保住了性命。那怪物一樣的少女躲在幕簾后,聽著大夫如此說,臉上也終于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在此后,更是日夜守在司暮身旁不肯離開。
如此,番子們也不忍再來趕她。
但九在男子床前守了三天。男子的臉色終于回緩,慘白的唇也終于有了幾分血色。她心里歡呼一聲,想著自己的小命也算是保住了,幾天來繃緊的神經(jīng)徹底放松,屋里又暖和得很,所以一不留神就睡了過去。
這樣到了半夜,她迷迷糊糊醒轉(zhuǎn),像是前幾天那樣先起身去查看男子的情況。先用手背貼了他的額頭,又聽到他呼吸平穩(wěn),她滿意地收回手,又去到桌邊倒了盞溫茶過來。
拿手指沾了茶水,抹在他干燥薄削的唇上。他之前一直高燒,因著脫水嘴唇裂開了許多細口。她就想著這么給他潤潤嘴唇,他也應(yīng)該會感覺舒服點。
臨街的那扇窗戶開了一角,泄了一絲如銀的月光進來。
男子驀然睜開眼睛。
但九手一抖,差點打翻茶水。
他的眼睛清明一片,根本不像是剛清醒過來的樣子。且眼光清冷賽過這冬夜月光,似一把銳利的刀??吹玫乓活w心七上八下,不自覺地咽了口口水。兩人大眼瞪小眼,距離親近地互看了一會,少女突然耷拉著肩膀,搖頭晃腦嘆了一聲。
人已經(jīng)醒了,她已經(jīng)沒理由再賴在這。一想到和這暖烘烘的屋子分別在即,但九肉疼得不得了。硬著頭皮磨蹭了一會,無奈男子的眼神太有壓迫感,她終于懨懨起了身。
“去哪?”
男子開了口,音調(diào)和眼神一樣冷。
但九等了太久,本來已經(jīng)沒指望他會開口,這下他突然發(fā)問,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地張嘴想說話,嗓子里卻只擠出來幾聲“啊啊”的單調(diào)音節(jié)。她站在原處愣了愣,然后索性執(zhí)起他的手,在他手掌心寫了簡單的一個“車”字。
司暮的手常年握刀,從不曾與人這般肌膚相貼過。感受到掌心傳來的微涼柔軟觸感,還有少女指尖游走引出的些絲癢意,他逐漸沉默下來。
看對方再度沉默了,但九聳聳肩,把雙手攏在袖子里,苦著臉往門邊走。她期盼著木囚車里的那件大氅沒被人收走才好。
司暮看著她拐出里屋,然后門扉開闔,輕輕的吱呀兩聲。
屋里重新安靜下來,他此刻卻再也睡不著。
反正睡不著,索性重新梳理一下關(guān)于這個少女的信息點。
被關(guān)了十年,已經(jīng)不能說話,卻聽懂人語,還會寫字。準確地知道急救方法,以及之后發(fā)出的請大夫熬藥之類的指令,全部有條不紊毫不疏漏。
刻意讓屬下在她面前說出打探到的身世,他在旁觀察她的表情,有驚訝,有恐懼,有同情,生動十足。他中了蛇毒,她在選擇救他的同時,也選擇了留下。明明她可以像那個殺手說的,殺了他,就可以重獲自由。
她身上疑點重重,眼神卻絲毫沒有戾氣。
是這樣矛盾的人。
因為司暮有傷在身暫不宜行動,所以回京復(fù)命的行程暫緩了幾天。但九因為救人有功,待遇也明顯提升了好幾個檔次。從氣味難聞的馬房到鋪著柔軟被褥的獨立客房,連著手鐐腳鐐等等限制她行動的器具,也一并摘了去。
此刻但九泡在熱氣繚繞的浴桶里,舒服得直嘆氣。雖然剛剛那個店小二嚎得就跟見了鬼似的,傾倒的熱水潑了她半身,卻也沒怎么影響到她的好心情。水氣氤氳,屋里又極安靜,但九在這難得的祥和里昏昏欲睡。
耳后卻傳來窸窸窣窣的輕微聲響,像是什么東西在蠢蠢欲動。
但九一個激靈,神智清醒了不少。突然手臂一陣難耐的癢,她低頭去看,手臂的皮膚下不知怎的凸起了好大一個包。她吃了一驚,想伸手去摸,那個大包卻迅速移動起來,順著手臂脈絡(luò)一路上行移到了背后。
于此同時,整條手臂的經(jīng)脈暴突,青紫交錯,恐怖非常,連著指甲也隱隱泛出黑色。
但九想張嘴尖叫,喉頭卻因為恐懼收緊,半個音節(jié)都發(fā)不出。那聲響在耳后持續(xù)不斷,且聲音越來越大,但九終于聽清了,那是個什么物事在發(fā)出渾濁不清的沉重呼吸。
她想到自進入這個身體后,除了司暮外,每個看見她的人無一例外地都會露出驚恐莫名的表情,包括剛才那個進來倒水的店小二也是……看來她的后背,應(yīng)該不僅僅是個駝背這么簡單。
軟著腿從浴桶里出來,簡單擦干了身體,但九哆嗦著來到銅鏡前,半轉(zhuǎn)了身子,將后背露了出來。
那日夜壓迫她的重物看起來像是個巨大的不規(guī)則狀的瘤子,已經(jīng)半角質(zhì)化,整體呈深淺不一的暗朱色。從瘤子的四周延伸出來細細長長觸角似的東西,全部深深扎進后背的皮膚里面。
沉悶的呼吸聲仍在她后背徘徊。但九大著膽子,用手指輕輕按了按那個巨形瘤子。
本來蟄伏在她背上,似一團死物的瘤子當中突然伸出數(shù)條觸角,只瞬間就把她的手指牢牢纏裹住。觸角的力氣奇大,拉扯著手指往背中間去。于此同時,那瘤子正中裂開了一條細口。
但九瞪大了眼睛。
她清楚瞧見了,細口逐漸擴大,相互交錯的兩排利齒顯露出來。腥臭渾濁的氣息幾乎是瞬間就吞沒了她。
但九已經(jīng)不能動作。她終于明白了為什么那些人始終要用那么驚恐憎惡的眼神看她,也終于知道了他們口中的怪物,原來說的就是她。
靜謐夜晚里,突然響起一串顫抖的尖叫。
彼時司暮正坐在上首看著從京都送來的密報。聽到那一聲扭曲至極已經(jīng)不似人聲的慘叫,眉頭猛然蹙緊。
一腳踹開客房的門,他便看到幽暗燈光下,那少女側(cè)對著他,赤身蹲在地上。后背上巨大的肉瘤因為嘗到了鮮血而興奮起來,刺激著寄生在少女體內(nèi)的蠱蟲迅速游走,她的皮膚下凸起無數(shù)個經(jīng)脈猙獰的血紅色鼓包,膨脹又縮小,像是要破開皮膚的怪異眼球。
少女聽到腳步聲,一邊抽噎著一邊把臉緩慢抬起。
她的表情,像是溺在大海中,在找尋唯一的浮木。
“救……救我……”
眼淚模糊了視線,但九已經(jīng)看不清來人是誰,她只是憑本能地站起來,艱難地抬腳,向著他走去。她的牙齒因為極度恐懼已經(jīng)咯咯打顫,聲帶因為長期不說話早已經(jīng)嘶啞不堪,那從喉頭擠出來的求救聲輕微到幾乎沒有。
但是司暮卻聽見了。
但九的狀態(tài)已經(jīng)臨近崩潰,她伸出鮮血淋漓的手,想要盡可能抓住任何可以讓她感覺溫暖的物事。
司暮恍神。
在那個昏暗的地下訓(xùn)練所,他和曾朝夕相處數(shù)年的同伴須以性命相博,才能爭取到只有一個的存活名額。最終他用一劍洞穿了同伴的胸口。同伴倒下去的時候,也曾這樣顫抖地向他伸出手。
胸口翻涌的軟弱情緒讓他幾乎站立不住。他只能用長劍勉力撐住自己的身體,在血腥氣味充斥的四方空間里,親眼看著同伴的眼睛消散了生命力。
在丟棄了某些被稱之為人性的情感后,他成了個為了存活下去,不擇手段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