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離京

    依燕韓國中的習(xí)俗，最快出嫁三日后，新娘子和新姑爺就可以回門。

    許鏡塵和沈琳挑了二月初九，最早客戶以回侯府的日子。

    于是二月初六剛過，老祖宗和侯夫人就開始翹首以盼了。侯府上下布置得很是喜慶，新娘子和新姑爺可以在侯府呆上三日，住得還是沈琳出嫁前的閨房，聽雨閣。侯夫人讓丫鬟都提前收拾出來了，床榻上鋪了新的床褥和被子，苑里貼滿了囍字和喜節(jié)。

    二月初九清晨，老夫人早早便起來了。

    秦媽媽給老夫人梳了整齊的發(fā)髻，除卻每年初一進(jìn)宮拜謁，老夫人好些年沒有這般正式了。

    今日要迎新姑爺，老夫人滿心歡喜。

    早膳后，養(yǎng)心苑堆了慢慢一屋子女眷，各個臉上寫滿笑意，喜氣洋洋。

    世子夫人抱著婉婉，婉婉搖著撥浪鼓，歡喜道：“姑姑回來了，還會走嗎？”

    童言無忌！

    世子夫人笑道：“姑姑嫁人了，自然是要走的，日后還會有弟弟妹妹和婉婉一起玩?！?br/>
    這便是孩童心性，前一秒聽說姑姑還要走，扁著小嘴不高興，后一秒聽說日后還有弟弟妹妹一起，又忽得笑了出來，摟著世子夫人脖子道：“什么時候有弟弟妹妹？”

    一句話將屋內(nèi)逗樂。

    世子夫人沒有應(yīng)聲，只是看著侯夫人笑。

    侯夫人抿唇飲了口茶，天色尚早，也不知道沈琳他們出門了嗎？

    許府不在鹿鳴巷，過來需要些時候。

    初為人婦，回門還要好好打扮，當(dāng)是要晚些的，只是她有些等不及想見女兒和女婿了。

    今天是沈琳的大日子，便連沈媛也回了侯府，一道等沈琳回門。

    顧昀鴻便也來了侯府。

    只是養(yǎng)心苑內(nèi)都是女眷，其余的人都在西院同定安侯一處。

    按照習(xí)俗，新婚夫婦會先來拜了老夫人，才會去拜見定安侯，顧昀鴻就同定安侯一道在西院。

    過不多時候，丫鬟匆匆跑來偏廳：“老夫人，姑奶奶和新姑爺半個時辰前出府了，該是不久就會到了。”

    老夫人激動得從座位上起來，秦媽媽趕緊去扶。

    二夫人是個激靈的，“誰在大門口迎呢！”

    姑奶奶回門，要走侯府的大門，是要家中的男丁迎的。

    世子夫人就道：“二弟同三弟去迎的?！?br/>
    二夫人便點頭，沈修明同沈修頤，那禮數(shù)便是夠了。

    “云卿也去了。”世子夫人又道。

    老夫人頷首，“她們姐妹兩感情好，去便去吧。”

    老夫人首肯的，旁人也不說什么了。

    方才丫鬟說的是姑奶奶和新姑爺半個時辰前就出府了，那眼下差不多也該到了，老夫人便讓翠竹也去院門口候著，翠竹得令照辦。

    侯府正門，沈修明和沈修頤就披著大麾候著，一側(cè)是披著披風(fēng)的孟云卿。

    二月初九，京中天氣還是天寒地凍，呵氣成霧。

    燕韓地處偏北，要到三月中旬才會回暖。

    “冷嗎？”沈修頤看她在搓手，怕她著涼。

    孟云卿笑著搖頭，“不冷。”

    沈琳的婚事，沈修頤本是要趕回來的，結(jié)果路上遇到風(fēng)雪，在路上困了三兩日，將好錯過了沈琳的出嫁當(dāng)日。

    沈琳和許鏡塵回門，他是要來迎的。

    片刻，馬蹄聲作響，正是往定安侯府的方向來的。

    “是許家的馬車。”沈修明開口，沈修頤和孟云卿對視一眼，三人便并肩迎了上去。

    馬車停了下來，果然是許鏡塵先下來，向幾人點頭致意。

    孟云卿笑了笑，便伸了伸脖子去看馬車那頭。

    馬車?yán)?，沈琳伸手撩起簾櫳，許鏡塵便回頭扶她從馬車上下來，細(xì)致處體貼入微，眼神里也含著濃濃呵護(hù)之意。

    孟云卿替沈琳高興。

    “二哥，三哥！”沈琳見是見到沈修明和沈修頤兩人，然后才見到他們身后的孟云卿。孟云卿個頭小些，又是冬日里，剛才恰好被沈修明擋住，“云卿！”這一聲便喚得更歡了些，還激動得險些腳下打滑，幸好許鏡塵牢牢接住，眼中卻絲毫沒有責(zé)備之意，反是溫和道：“都到侯府了，著急做什么？”

    沈琳面色微紅，朝她回眸笑了笑。

    許卿和也從馬車上露出頭來，他不用許鏡塵接，自己下了馬車。

    孟云卿也同他招呼。

    “二哥，三哥。”許鏡塵巡禮問候，他也喚的是二哥，三哥，隨沈琳。孟云卿便福了福身，大聲道：“表姐夫?！?br/>
    許鏡塵笑了笑，沈琳耳朵都紅了。

    一家人都笑了起來。

    許卿和便也上前喊人，今日倒是聽話得很。

    “三哥何時回來的？”沈琳許久沒有見到沈修頤了，最先問起。

    “本是前兩日要回來的，結(jié)果路上遇到了風(fēng)雪，連你的婚事都沒有趕上，三哥內(nèi)疚得很。”

    “那有什么的！誰不知道三哥平日最疼我了?！鄙蛄昭孕﹃剃?。

    “祖母和母親她們在院中等，我們先進(jìn)去再說吧?！鄙蛐廾髯隽讼嘤淖藙荩S鏡塵卻之不恭。

    新婚夫婦回門，小廝們趕緊點起了鞭炮，震耳欲聾。

    一路上，孟云卿同沈琳走在前頭，說著悄悄話，不時歡聲笑語，還回頭過來看他們幾個。

    許鏡塵則帶了許卿和，同沈修頤和沈修明走在身后，聽不清她們姐妹二人在說什么，她們偶爾回頭笑笑，幾人也只得跟著賠笑。

    好在東院離得不遠(yuǎn)，不多時便到了。

    翠竹遠(yuǎn)遠(yuǎn)見到幾人前來，喚了小丫頭先去偏廳通傳一聲，自己趕緊跑上前來：“姑奶奶好，姑爺好！”

    秦媽媽也迎了出來。

    老夫人和侯夫人都在偏廳中，新婚夫婦要給老夫人和侯夫人敬茶，還要陪著老夫人和侯夫人說會子話，然后才會去西院見定安侯和府里的其他男丁。

    回門三日說長也長，但說短也短，新婚夫婦有老夫人，侯夫人，定安侯要陪，還有各類繁瑣的禮節(jié)，孟云卿不耽誤沈琳的時間。

    等到第三日上頭，才有時間同她細(xì)細(xì)說話。

    這幾日，他們夫妻二人和和睦睦，相敬如賓，大家都看在眼里，自是不必問了。

    姐妹二人的體己話便放在日后。

    沈琳喜滋滋道，下月，許鏡塵會出使西秦。

    孟云卿有些意外，許鏡塵雖是新任了大理寺卿，卻還在新婚中呢，朝廷不給許鏡塵假期，下月就要出使嗎？

    沈琳悄聲道，我與他同去。

    真的？孟云卿記得她同許鏡塵結(jié)緣便是一本西秦的游記，沈琳早前便說過喜歡各類游記，還羨慕沈修頤可以四處游學(xué)。新婚里，兩人能一道去西秦，沈琳應(yīng)是歡喜的。

    “日后一同去看白案堂里的風(fēng)景，伏天行跡里的古跡，我寫字，你抄書，走到何處，便看到何處，如何？”彼時，許鏡塵如是說，如今似是都要一一實現(xiàn)了。

    孟云卿也替沈琳高興。

    “云卿，你也早些回來，若是有機(jī)會去蒼月，我就去宣平侯府看你。”沈琳挑著果脯，臉上笑瞇瞇看她。

    孟云卿應(yīng)好。

    轉(zhuǎn)眼三日過去，沈琳和許鏡塵也要離開侯府，老夫人自然舍不得。

    侯夫人也親自送到侯府門口。

    “好好照顧琳姐兒?！彼@句話不當(dāng)說，卻也忍不住。

    許鏡塵便鞠躬行大禮，“女婿謹(jǐn)記在心，只是日后若是出使他國，還請代為照顧沈琳?！?br/>
    言外之意，他出使時，就讓沈琳回侯府住。

    侯夫人微怔，繼而欣慰點頭，許鏡塵確實體恤琳姐兒，她也放心了。

    沈琳回門后幾日，便到了二月十六。

    二月十六是娘親的忌日，外祖母早前就讓秦媽媽約好了寺中相應(yīng)事宜，舅舅同她一道去的。

    定安侯去并無不妥。

    外祖母年事已高，舅舅是娘親的兄長，一應(yīng)事宜由舅舅出面合情合理，她便諸事聽從舅舅安排。

    叩拜，點燈，聽經(jīng)文，磕頭送排位，一直從清晨到黃昏。

    段旻軒也一直陪著她，用他的話說，舅母的忌日他應(yīng)當(dāng)陪她去的。

    她叩拜，他也跟著叩拜，言行舉止，虔誠至極。

    見他額頭上的青色印痕，孟云卿指尖微滯，心底卻似涌起莫名暖意：“今日，謝謝你。”

    “謝我做什么，給你娘親扣頭是應(yīng)當(dāng)?shù)?。”?yīng)得風(fēng)輕云淡。

    孟云卿莞爾。

    二月十六一過，音歌和娉婷便開始給她收拾行李。

    此去蒼月，比回珙縣還遠(yuǎn)，少則要帶上一年半載，姑娘好些東西都要隨身攜帶的。

    蒼月離燕韓京中路程又遠(yuǎn)，不便這么多同行，按老夫人的意思，讓音歌和娉婷陪孟云卿去蒼月，安東就留在侯府里。

    孟云卿沒有反對。

    只是臨行前，私下見過沈修武：“四表哥說日后有事可以找你幫忙，有個不情之請，不知道是否方便？”

    “說。”她難得開口，沈修武沒有回絕的道理。

    “安東是隨我從珙縣來京中的，此去蒼月，少則一年半載，安東不方便跟在身邊。安東雖然結(jié)巴，但為人憨厚老實，又會些簡單拳腳功夫，我想請四表哥幫忙，謀些簡單差事，代為照顧?！?br/>
    她一直覺得對不起安東，她能想到的就是請沈修武幫忙，哪怕在禁軍中謀個跑腿的職務(wù)，他日后也不必只做個侯府的馬夫。

    沈修武便笑：“知道了，交給我。”

    孟云卿感激福了福身。

    當(dāng)日陳家傳聞在京中傳得風(fēng)風(fēng)雨雨時，沈修武便一直叮囑過她，幫襯過她，她一直沒有好好道謝過。

    “蒼月不比京中，好好照顧自己?！鄙蛐尬潆y得笑笑

    孟云卿乖巧點頭。

    ……

    轉(zhuǎn)眼就是二月二十，離京的行李都收拾妥當(dāng)。

    馬車也在侯府門口候著。

    老祖宗摟她在懷中，一口一個舍不得，孟云卿也忍不住眼中氤氳。

    來京中半年有余，處處有外祖母照顧，同前世截然不同。

    她最是舍不得外祖母。

    “你愛吃的野味，我給秦媽媽說了，都讓莊子上留著，等你回來吃。”老夫人也一抹眼淚，秦媽媽上千勸，“老祖宗，表姑娘又不是不回來了，您可別哭傷了身子?！?br/>
    孟云卿也擦了擦眼角，嘴角勾勒道：“我還要早些回來，同外祖母吃獨食呢！”

    “這丫頭！”老夫人破涕為笑，心中還是濃濃的不舍。

    她要走，侯府中女眷都來送，老夫人在養(yǎng)心苑，便都來了養(yǎng)心苑這頭。

    “到了宣平侯府，記得給家中來信，報平安?！倍蛉颂嵝选?br/>
    “一個人在蒼月，好生照顧自己，要有什么不習(xí)慣的，也在信里說，讓家中給你捎過來?！比蛉搜a充。

    “好好孝順老侯爺?！焙罘蛉藙t是叮囑。

    孟云卿一一應(yīng)好。

    只是沈陶和沈妍的婚事都在四月里，她趕不上了。

    姐妹幾人便在一起擁了擁。

    再去到西院給舅舅辭別時，只見段旻軒也在一處，只是不知道他同舅舅說些什么。

    “都收拾妥當(dāng)了？”定安侯問。

    孟云卿應(yīng)是。

    定安侯便點了點頭，再多的話隱在喉間，又都化為了一句，朝段旻軒道：“人交給你了，好好照顧云卿。”

    此番話只有他二人懂。

    段旻軒拱手應(yīng)聲。

    “路途遙遠(yuǎn)，路上小心些?！贝蟮乐梁?，舅舅對她的關(guān)心向來不浮于表面，孟云卿福了福身，眼圈都是紅的。

    這一路出京城，都是沈修文和沈修頤送的。

    婉婉舍不得她，非要攆路，沈修文就帶了她同來，婉婉哭了一路。

    孟云卿抱著她寬慰，“表姑姑不久就回來了，到時候婉婉都長高了，表姑姑都抱不動了?！?br/>
    “表姑姑早點回來。”到了城郊，婉婉摟著她脖子不放。

    沈修文只得將她抱了過來，“不耽誤表姑姑出發(fā)了。”

    二月的天，依舊很凍，孟云卿搓了搓手，呵氣成霧，她還是忍不住摸了摸沈婉婉的頭。

    “走吧，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今日還有風(fēng)雪，別耽誤了?！鄙蛐揞U開口。

    沈修文抱緊懷中的粉雕玉琢，沈婉婉哇哇哭得更兇。

    由得沈婉婉這么一哭，她心中也似泛起了漣漪，再難平復(fù)。

    身后的城郭，高大的城墻，她初到京中仿佛還是昨日的事情，轉(zhuǎn)眼間，便要作別離開，她心中的不舍其實有千萬，卻一時道不出半分，只得化作喉間悠悠一嘆，不舍移目。

    音歌先行上了馬車，撩開簾櫳接她。

    她伸手，娉婷又徑直扶她上了馬車。

    段旻軒才上了另一輛馬車。

    車輪緩緩啟動，冰雪天里，不敢行快，娉婷掀起馬車窗上的簾子，孟云卿揮手向沈修文，沈修頤和婉婉作別。

    行遠(yuǎn)了，城門口的兩騎，飛馳而來，卻還是沒有趕上。

    “孟妹妹！”韓翕大聲喚了幾聲，孟云卿似是聽見，遠(yuǎn)遠(yuǎn)望了望，只見她和衛(wèi)同瑞騎馬剛剛停在城門口。

    她看不清韓翕和衛(wèi)同瑞的表情，見到他們來送，心底卻是歡喜得，便使勁兒揮了揮手，生怕他們看不見。

    “孟妹妹！一路平安，到了蒼月寫信來?！表n翕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到了尾聲都似聽不見了。

    她心中卻是動容的。

    一直掀開車窗的簾子，馬車?yán)镞M(jìn)了不少冷風(fēng)，娉婷將碳暖撥了撥，暖意才更足了。

    音歌將靠墊遞于她，她接過放在姑娘身后。

    音歌又拿了一床毯子來給她蓋上。

    孟云卿看她，“哪來的毯子？”

    她的毯子已經(jīng)帶了一條了，這條不是她的。

    音歌就道：“宣平侯說方才見到姑娘搓手，應(yīng)該是冷，這條是巴爾的山羊毛做的，保暖，讓給姑娘帶著?！?br/>
    孟云卿微微點頭。

    不多時，馬車已經(jīng)行出去很遠(yuǎn)，若非在城墻一頭，怕是看不見了。

    “宋大人，馬車都走遠(yuǎn)了，先回吧?！鄙砼缘男P怕他著涼。

    大夫說傷筋動骨一百日，要大人歇到三月底再回京，京中的定安侯府也派了人來照應(yīng)。

    大人先前還好好的，后來聽說定安侯府的表姑娘離京，便從寒山寺趕了回來。

    眼下是二月，冷風(fēng)刺骨，怕是會落病根的。

    “大人……”他又喚了一聲。

    宋景城沒有應(yīng)聲，一雙眼眸看著那輛消失的馬車，更黯然了幾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