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煉不動聲色的將他瞧了瞧,見清胥容色平和,他將視線移開,俊朗的面容隱含憂慮,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你在海底的那些年,阿瑾常入你的元神罩探望你,你可知道?”
灰白的薄唇抑不住的有點笑意,“她向來胡來慣了的,背著你去偷偷看我倒是可能?!?br/>
“她若……”宵煉站起身,將屋子南面的窗扇用隔木撐開,瞧了會兒外頭的綠植,又踱回來坐下,“她若在你元神罩里說了什么,你便當(dāng)她是小姑娘家的胡言亂語,修補元神的時候若是看見什么、聽見什么,萬不要分了心神、逆了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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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胥垂下頭,看著手中的白子,低頭的一瞬,黑眸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再抬頭的時候,面色沉靜如水,似是不曾有過半點變化。薄唇微抿,“阿瑾她在我眼里,向來,都是個不曾長大的小姑娘?!彼麑⑹种械陌鬃勇湎?,眼神悠遠(yuǎn),像是在仔細(xì)看著棋局,又像是在看著什么其他地方,“她若做了什么錯事,我這個做師父的,也自然不會同她計較。”
“如此甚好!”一枚黑子被兩只修長手指送入棋局,在幽靜的屋子里發(fā)出一聲脆響。
兩人一邊品茗對弈,一邊閑言幾句,倒也閑雅。
宵煉見棋局上新布的那枚白子,看了會兒,笑道,“這局我輸了?!彼眠^茶水喝了一口,“唔,有一件事忘了對你說。”
“何事?”
“我喜歡阿瑾這個丫頭?!?br/>
“……捧著茶杯的手一頓,“這個丫頭性子好,很是招人喜歡,淸胥山上下,怕是沒有幾個不喜歡她的。”
修長的手指在杯口摩挲幾回,才開口道,“我愛上她了?!?br/>
“……”向來平靜如水的黑眸狠狠一震,他動了動唇,半晌才說出話來,“阿瑾她,雖不是自小在你這里長大,但也算是叫了你六年師父……再則,為仙成道,該是知足少欲,去私心、存天理,以道義公正之心處之……愛是萬緣之根,當(dāng)知割舍?!彼哪樕桨l(fā)蒼白,這幾句話,似是耗費了他太多氣力。
宵煉看著他,他知道清胥喜歡這個丫頭,更知道以他的性子,永不會將這樣的心意說出來。對清胥來說,阿瑾是他的徒兒,是他的孩子……他是清胥啊!他有堅定的信仰,恪守著各樣的清規(guī)戒律,他如何能夠毀了自己的底線,毀了自己的信仰?他若是愛上阿瑾,也便是毀了他自己。只是……若是清胥得知了阿瑾的心意,他的信仰,他的底線……會不會被震動?會不會崩塌?宵煉的眼神黯了黯,他沒有把握。
他及早將這話說出來,是要探一探清胥的心意,也是為了他自己。說他沒有信心也好,說他自私也罷,他這一生,皆是爭強好勝,唯有在清胥面前甘拜下風(fēng)。若是清胥要她,那么他便放手,因為那個人是清胥,是他最敬重的人!可清胥如果不愿要她、不敢要她……他便再不會放手!
宵煉看著他,“事無定品,隨人識見以為高下,”他將茶杯放在桌上,又道,“進(jìn)德修行,并非修成個木石念頭,樹木石頭雖然信念堅定不可動搖,但沒有情感欲望。如此修行,也實在了無趣味了些個。若一味斂束清苦,過分清心寡欲,有如秋殺無春生,了無春日生機……”他話未說完,便見清胥撐著小幾站起身,臉色極差,“我累了?!?br/>
宵煉上前一步扶他躺在床上,“今日對弈一場,又說了許多閑話,確是不能再擾你了!”見他在床上已是閉了眼睛調(diào)息,便悄聲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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淸胥山臨海的崖石上,兩個男子正坐在崖邊,一個身形更為高挑的男子正皺著眉頭,束得齊整的黑發(fā)被海風(fēng)吹亂了一縷,松松落在頰邊,平添了幾許煩亂。另一個年歲看來不大,像個少年模樣,身形瘦削,仔細(xì)看去,可看出他竟是斷了雙臂,斷臂被藏在寬大的袖子里,原本并不能看得出,只是這海邊風(fēng)大,海風(fēng)吹來,兩只袖子輕飄飄的左右晃動,再也藏不住,叫人一眼便看出不同。這張清秀明凈的臉上繼承著鳳族特有的漂亮鳳眸,只是里頭全無光彩流動,叫人瞧了不免心生惋惜,更是叫人忍不住要猜測這位少年曾經(jīng)有過怎樣可怕的經(jīng)歷。
在這兩位身邊,抱膝坐在一旁用碎石劃地的姑娘正是阿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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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們二人一直悶著不說話,我將手中的碎石塊擲進(jìn)海子里,忍不住道,“青鸞弟弟,你為什么要回鬼族呢?”
“……我很小的時候就生活在那里,那個地方熟悉我,我也熟悉它,宅子里的每一塊青石、每一塊磚墻我都認(rèn)真摸過,園子里的每一棵樹、每一株花我也都認(rèn)得,我不想離開?!?br/>
“是不是還因為印陣?”上鳳從旁邊揀了個碎石塊用力扔進(jìn)海子里,臉色因為怒意而泛著微紅,“你到現(xiàn)在還在生我氣?就是因為我傷了他?你要知道,這位鬼族的少主從未真心實意的信過我!”
原本安靜的青鸞聞言,激動起來,他側(cè)過身,“看著”一直與自己相依為命一直敬重的哥哥,“這么多年來,印陣行事光明磊落,從不以奸詐待我二人,你可承認(rèn)?初到那里,我剛剛斷了雙臂,又盲了眼,那段時日,你被鬼王分派任務(wù)時常不在族中,可那段日子是我最難熬的時候!”他似是哽咽了,好一會兒才繼續(xù)道,“那時候,印陣一直在我左右,幫我療傷,幫我尋醫(yī),幫我適應(yīng),他讓我重新拾起對生活的希望……他對我來說,是朋友,是兄長,也是家人!如今你竟將他傷成那樣!!我得回去照顧他!”
見青鸞一味指責(zé)上鳳,我忍不住道,“青鸞弟弟,你也不能全然怪你哥哥,當(dāng)時情勢危急,你哥哥他是迫不得已才傷了印陣,再則,印陣他們攻占我們淸胥山,攪得我們淸胥山上下不得安寧,許多師兄師姐都受了傷,我也受了傷……”我繼續(xù)道,“鬼族畢竟是做了侵占他人地界的事,如此,也是咎由自取了?!?br/>
我這話剛剛說完,卻不料青鸞更是激動起來,“阿瑾姐姐,你可知淸胥山是誰的地界?上古以來,天河口岸以南,天界山以西的所有地界便都屬乎鬼族!反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天族覬覦鬼族地土,漸次蠶食,現(xiàn)在反而張口去指責(zé)旁人!”
“……”我聞言一愣,驚訝道,“這話可不是隨口一說的,可有憑有據(jù)?”
“自是有憑據(jù),有上古地圖為證,此地圖便是父神造天地立三界的上古地圖,鬼族、天族、人族各有一份,做不了假!”
“……若是果真如此,那九天……”
“九天不過是小人行徑!從當(dāng)初對我們鳳族背信棄義就可見一斑!”
“……”青鸞說得這些,著實令我驚訝,這話若是真的,那么九天一直以來所聲稱的‘奪回九天地土’的話,便就是笑話了。青鸞這話若是真的,那么九天收回地土的征戰(zhàn)實則就是一場侵略!一場披著謊言外衣的侵略!
“阿弟,”上鳳看著他,“你該知道,我此番便就是與鬼族決裂了,你該明白的,我必是不能再回去了。你若回鬼族,身份會因我而變得微妙,你當(dāng)如何自處?我們兄弟二人以后又該如何再見?!鳳族五脈,凋零至今,唯剩我們二人,難道還要分離嗎?”
“哥……”青鸞的肩膀微微聳動,似是在強忍什么,“我想回去,好不好?你我二人血脈相連,就算隔在天涯也不會相忘,何況阿鸞相信,日后定有再見哥的那一天?!?br/>
“……”上鳳的眸中露出一絲絕望,他從崖邊站起身,衣袍翻飛作響,他站了站,對著我道,“阿瑾,阿弟就拜托你了,你將他送回鬼族罷。”說完,側(cè)頭久久凝視著那個曾同他相依為命的阿弟,走的時候步履很急,似是一個停頓就會忍不住回頭將他阿弟斥責(zé)一番不允他回鬼族。
見上鳳離去,我望著青鸞,開口道,“青鸞弟弟,就算你回去,你這樣……也照顧不了鬼族的那位少主啊!”面對這樣一個純凈的孩子,我實在不忍說出他身體上殘缺的痛處,頓了一會兒,才繼續(xù)道,“即便鬼族的那位少主向來對你照顧有加,可如今呢?他被你哥哥傷了,難保不會遷怒于你,你現(xiàn)在還想趕著回去嗎?何況,這位少主的父君是鬼王,他又可會放過你?你這樣回去,豈不是自尋死路?”
我試圖用道理去說服青鸞,可沒想到他是如此堅決的搖頭,我在心中嘆了嘆,回頭望了望上鳳離去的方向,早沒了人影,想必上鳳最是明白青鸞的執(zhí)拗,知是勸不過才無奈離去。
我站起身,將青鸞扶起,“既然你執(zhí)意這般,我也不好再說什么,以后若是你后悔了,你可以用這顆珠子傳遞消息給我,我會想辦法將你帶回來?!蔽覍⒁活w存了我一滴血的送信珠放在青鸞的手心,他的手指微微顫了顫,眼中忽然流出淚來。
我將他的手心合上,“不要恨你哥哥,他自小帶著你東躲西藏,后來為鬼族效力,也是想為你尋得一個安身之所,如今他叛了鬼族,將你兄弟陷入兩難境地的,是我。若說對不住,該是我對不住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