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約會在照相館。沈方和朱碧云拍了結婚照。從第一次到第四次，僅僅兩個月而已。
我這老實巴交、人稱沈乙己的大舅子竟然成了閃婚族，讓全弄堂的人都大跌眼鏡。
此前周桂珍曾提醒沈方要慎重，據(jù)她了解朱碧云除了有不良嗜好，為人方面好像也不咋地，輿論對她有不少負面評價。可是沈方聽不進去，還竭力往朱碧云臉上貼金：“她脾氣好，良心好，善解人意，是個典型的賢妻良母，一定不會虧待媛媛。我看人不會錯的，周阿姨你放心?！?br/>
我氣得差點沒昏過去。什么賢妻良母！不折不扣的雌老虎！你很快就要嘗到她的厲害了！
周桂珍悻悻道：“老沈，你別怪我多嘴。我既然是介紹人，就要為你負責，聽不聽隨你便，畢竟將來和她過日子的是你?！?br/>
周桂珍話說得夠重了，但我這大舅子就像被洗了腦，執(zhí)迷不悟?；槎Y還是如期舉行。
沈乙己這個老剩男終于要成家了。這是轟動全弄堂的一件大事。都是幾十年的老鄰居，大伙紛紛在沈家門前聚集，等著見證這歷史性的時刻。周桂珍端著盤子，忙著給大伙發(fā)喜糖。
在一片聒噪聲中，媛媛的同學牛健呼哧帶喘地跑來報告：“新娘子來了！新娘子來了！”
牛健他爸牛三蹦舉著爆竹大聲喊：“放炮了放炮了！閃開！都閃開！小心杠頭開花！”
牛三蹦是廠里的翻砂工，胳膊粗嗓門大，那架勢好像不是放爆竹，是放原子彈。人們嚇得四散躲避。
牛三蹦把爆竹豎在地上，用香煙點火，手哆哆嗦嗦的，還沒點燃就一溜煙逃開。人們七嘴八舌地奚落他。
“瞧你這德性！白長了這么大個子！”
“牛三蹦是出了名的虎背熊腰兔子膽！”
牛三蹦尷尬著臉說：“懂什么！我這叫鳳凰三點頭，討個吉利。”
他的話引來一陣哄笑。
“得了吧！還鳳凰三點頭呢！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不敢點就趁早讓位，別占著茅房不拉屎！”
市井小民們講話比較粗俗，沒遮沒攔。周桂珍急得跳腳：“別廢話啦！新娘子都到了，快點吧！”
“我來！”牛健從父親手里奪過打火機，把爆竹點燃了。隨著幾聲巨響，紅紙屑漫天飛舞。隨后鞭炮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滿面羞澀的沈方挽著朱碧云走進弄堂。媛媛和朱碧云的雙胞胎女兒嬌鳳、美鳳跟在后面。
朱碧云化了濃妝，眼窩藍瑩瑩，粉底搽得比硬幣還厚，嘴唇血紅血紅的，要是再加上一根長舌頭，那就活脫是傳說中的女鬼了。至少我是這么認為的。而朱碧云偏偏還自我感覺良好，昂首挺胸，像領導人檢閱一樣朝大伙揮手。
牛健一向調(diào)皮搗蛋，喜歡耍寶。他躲在人堆里喊了一聲：“同志們好！同志們辛苦了！”
有好事者跟著喊：“為人民服務！”
笑聲如龍卷風一般在弄堂里回旋。這些成天為生計奔忙的升斗小民很久沒這么開懷過了。
吃了喜糖，鬧了洞房，時間已經(jīng)很晚。但大伙意猶未盡，還聚在弄堂里起勁地議論著。
“沈乙己打了半輩子光棍，想不到竟然娶了個像模像樣的新娘子回來！”
“這沈乙己還真有點老來福??！”
周桂珍的丈夫老馬拍了拍牛三蹦：“三蹦，平時弄堂里不管大事小事，你都要出來蹦三蹦，今天怎么啞巴了，一聲不吭??？”
居民中有個人姓白，愛占小便宜，蹭吃蹭喝，綽號白友上傳)這白大嘴最愛招惹牛三蹦，兩個人是一對活寶。白大嘴擠眉弄眼說：“我知道為什么，三蹦在吃沈乙己的干醋?！?br/>
牛三蹦瞪了他一眼：“去你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娶他的新娘子，我吃什么醋？”
白大嘴笑道：“平時你老吹自己老婆怎么怎么漂亮，整條弄堂除了沈卉沒得比。現(xiàn)在被新娘子蓋住了，你心里還不酸溜溜啊？”
牛三蹦正色道：“酸？我才不酸呢！我是急，替沈方和媛媛?lián)?！?br/>
大伙不理解，一起向他行注目禮。
牛三蹦是個好出風頭的人，成為輿論的主導者讓他很受用，眉飛色舞道：“你們沒注意嗎？新娘子兩只綠豆眼，一只鷹鉤鼻，嘴唇薄削削的，一看就是個厲害角色！”
老馬點頭：“三蹦的話還有點道理。”
牛三蹦洋洋得意：“什么叫有點道理？道理大了去了！告訴你們吧，我研究過看相。相書上說，鷹鼻隼目唇如刀，男是奸雄女是妖。這個女人肯定要興風作浪！”
白大嘴譏諷道：“喲三蹦，想不到你還有這一套！真是門縫里看人，把你看扁了！”
“哼！你自己是草包，就以為別人全都是草包??？”牛三蹦拍拍肚子：“告訴你，我肚里貨色多得很呢！”
老馬說：“新娘子那兩個女兒陰絲絲的，恐怕也不是省油的燈！這母女仨人一來……”
“死老頭子！嘰哩喳啦的胡說什么！”
周桂珍跑來，給了丈夫一個大白眼。老馬趕緊撇清：“別沖我來，我是順著三蹦說的。”
周桂珍雖然對朱碧云抱有疑慮，但自己作為介紹人卻不得不出面替她辯護幾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赐獗砭湍芸闯鲆粋€人的好壞？全是胡扯！迷信！”
正在興頭上的牛三蹦被澆了一盆冷水，心里老大不高興：“怎么是迷信呢？看相算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傳了幾千年，總有它的道理。”
周桂珍哼道：“老祖宗傳下來的都有道理？老祖宗還梳辮子裹小腳呢！你干嘛不梳辮子？你老婆干嘛不裹小腳??？”
牛三蹦急了：“什么話！你這不是存心抬杠嗎？”
周桂珍說：“你就是胡扯嘛！你要是真能看出好人壞人，還在工廠里掄大錘？公安局早就請你去當顧問了！”
由于牛三蹦太愛顯擺，大伙對他都有些感冒。此時跟著起哄，把牛三蹦一通挖苦。
牛三蹦灰頭土臉，但并不服氣：“我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新娘子和她兩個女兒決不是省油的燈。沈方老實巴交的，樹葉掉下怕打破頭，媛媛年齡又小，今后有得受罪了！不信就等著瞧吧！”
牛三蹦一向信口開河，很不靠譜，但這次他卻說的沒錯。才新婚第一夜，剛把鬧洞房的人送走，沈方的苦難就開始了。
朱碧云擺出一副領導的架勢，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點起了一根香煙。沈方很吃驚：“你還會抽煙？”
“我抽不抽煙關你什么事！”朱碧云指著椅子下令：“坐下！別在我眼前晃蕩！”
沈方愣在那兒。她的態(tài)度與結婚前的溫順反差太大，即便是沈方這樣習慣于逆來順受的人一時也難以適應。
朱碧云仰起脖子噴了兩個煙圈，熟練程度非一般煙民所能及。在沈方驚訝的目光中，朱碧云慢悠悠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guī)。咱們既然是一家人了，有些話必須說說清楚?！?br/>
朱碧云顯然早有準備，話講得一溜到底：“夫妻間最重要的是相互信任，對不對？尤其是我們這樣的半路夫妻，更不能打各自的小算盤，最好什么都放在臺面上?！?br/>
沈方連連點頭：“說得對！我完全贊成！”
朱碧云接著說：“今后我們要一起過日子，所以首先經(jīng)濟上要公開，便于統(tǒng)一安排?！?br/>
朱碧云拿出她的工資單：“我一個月收入多少，上面寫得明明白白，你看看吧?！?br/>
沈方笑著推開：“不用看了，我還會不相信你嗎？改天我也把工資單帶來讓你過目……”
“慢著！”朱碧云打斷他：“你沒有別的收入了？就靠那點工資生活？”
沈方愣了一下：“我是個上班族，既不炒股票，又沒有第二職業(yè)，不靠工資靠什么？”
朱碧云板起了臉：“你看你！剛說了夫妻之間要相互信任，別打小算盤，一轉眼又藏著掖著了！”
沈方苦笑：“哪有！我真的是靠工資過日子！”
朱碧云哼道：“我不信！你爺爺不是資本家嗎？他會沒有錢留給你？”
沈方兩手一攤：“我早就告訴你了，他是個小老板，死得又早，真的沒留下什么錢……”
朱碧云冷笑：“得了！別在我面前唱蓮花落了！據(jù)我估計，你在銀行里起碼存了三四十萬，一年的利息也有不少?！?br/>
沈方急道：“什么？三四十萬？哪有??！說實話現(xiàn)在我連三四萬塊錢都拿不出來！”
朱碧云把煙頭往煙灰缸里使勁一戳，聲音高了八度：“瞧你戴著厚厚的眼鏡，一副書呆子相，我還以為你是老實人呢，想不到你這么滑頭，門檻比鬼還精！牽著不走，打著倒退！”
沈方拼命辯解：“你聽我說，媛媛剛出生父親就遇害了，三歲時她媽媽又死了，這么多年一直是我養(yǎng)著她，吃的穿的用的，哪樣不要花錢？就算原來有些積蓄，現(xiàn)在也貼補得差不多了。加上這次辦婚事，里里外外又花了不少，手頭哪里還有錢啊……”
“夠了！”朱碧云啪的一拍桌子，把沈方嚇得直哆嗦。這婆娘裝賢惠裝了這么久，已經(jīng)憋得夠戧，迫不及待要露原形了。
“別跟我掰手指頭算賬！唧唧咕咕的，把我當傻瓜??？你蒙別人可以，想蒙我朱碧云，門兒都沒有！少啰唆！快把錢交出來！”
朱碧云雙手叉腰，聲色俱厲。
沈方顫悠悠道：“你是當家人，有錢當然應該交給你，可是沒錢讓我怎么交？你……你這不是逼著公雞下蛋嗎？”
“你還挺會說的，真看不出來！”朱碧云橫眉立目，指著沈方的鼻子：“告訴你，少來這套！一個堂堂的資本家少爺會窮到這個地步？說到天邊我也不信！你放明白點，把錢乖乖的給我交出來，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沈方陪著笑臉：“你犯不上這么逼我，有錢的話我早就交給你了，由你當家，我樂得省點心。”
朱碧云拍桌子打板凳：“哼！你是得了便宜還賣乖??！你想省心？我偏不讓你?。〗裉炷悴话彦X統(tǒng)統(tǒng)交出來，我跟你沒完！”
沈方低三下四：“你小點聲好不好？傳出去多難聽啊，今天可是我們大喜的日子……”
朱碧云頓足咆哮：“還大喜呢，喜你個頭！我都快氣死了！”
朱碧云倒在椅子上，夸張地捂著肚子，哼哼唧唧：“我心臟病犯了，哎喲……哎喲……”
沈方湊上去：“我給你揉揉……”
“走開！別碰我！”朱碧云胳膊一掄，把沈方甩了個趔趄：“我以為嫁了個資本家少爺，可以躺著享享福了，誰知道你是個窮鬼，除了這棟破房子一分錢都沒有！你這個癟三！騙子！無賴！”
朱碧云惡狠狠的罵。罵完沈方又罵自己：“我真是青光眼白內(nèi)障！腦子被狗屎堵了，閻王被小鬼耍了，竟然上了你的圈套！我還沒吃過這樣的虧！一把年紀活在了狗身上！”
朱碧云越罵越上火，抓起盤子使勁摔在地上。啪啦一聲，碎片四濺。
這婆娘太囂張?zhí)蓯毫耍∫粋€男人但凡稍有點血性，肯定受不了，非當場跟她干起來不可。但沈方不會。他只會忍氣吞聲，翻來覆去的求她別這樣，有話好好說。
“說個屁！”朱碧云咆哮：“跟你沒啥好說的！你就是城隍廟的蠟燭，不點不亮！老和尚的木魚，不敲不響！”
沈方低三下四，照單全收：“行行，你怎么說都行，反正都是我的錯，我認了?！?br/>
沒有對手的戰(zhàn)爭是打不下去的。朱碧云罵著罵著就泄了勁，把燈一關上床睡了。她故意攤手攤腳占據(jù)了整張床，這意思很明顯，今晚你別想睡覺了，一邊待著去吧！
沈方嘆了口氣，離開房間來到曬臺上。
今天正值月半，銀盤似的月亮高掛在天穹上，月光鋪滿了曬臺。沈方仰望蒼天，長吁短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多半是后悔沒聽周桂珍的話?？上Ш蠡谒帥]地方買。
“舅舅，這么晚了你怎么還不睡？”背后傳來媛媛的聲音。
“我……我睡不著?！鄙蚍交仡^看著她：“你呢？你怎么還不睡？”
“我也睡不著?！辨骆乱蕾酥蚍?，停了一會兒又說：“我聽見舅媽和你吵架……”
沈方支支吾吾：“沒有，只是爭了幾句，沒事的?！?br/>
兩個人默默地站在那兒，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們的身影。我和他們在一起，陪伴他們度過這艱難的時刻。我?guī)筒涣怂麄?，這是我惟一能做的。
良久，媛媛喃喃地說：“我很少想到媽媽，可是現(xiàn)在我非常非常想她，不知她在天上過得好嗎？”
媛媛的話如同打開了一道閘，巨大的哀傷忽然像海嘯一般涌來，將我整個淹沒。媛媛！我親愛的媛媛！你剛剛出生我就離你而去，你對父親毫無印象。你的記憶里只有母親模糊的影子。你表面上似乎很快樂很開朗，可是你心中的苦有誰知道？
我想安慰一下我可憐的女兒，但她聽不見。幸好有沈方在，他說出了我想說的話。
“放心吧媛媛，你媽媽在天上過得很好，像所有善良的人一樣。她會保佑你、庇護你的。”
我看到，沈方的眼睛里噙滿了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