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這么久,百里汐第一遇見寂月宗派出有點頭臉的人來,“外頭風雪該不會是你操縱的吧?不放我們走,我會殺了他。”
獵人一個大漢被她挾持,顧不上形象,連連向寂明曦求饒。
寂明曦道:“縱然你殺了這人,炎景生我們也會帶走?!?br/>
“好,那你試試?!?br/>
“……”
“百里姑娘,”寂明曦嘆息,“這一切種種皆與你無關,再則炎景生也是你的仇人,何必如此拋棄一切袒護?”他搖搖首,“你身為炎暝山莊女弟子,天道法明都不懂得嗎?”
身后床榻上炎景生的動靜小了,百里汐頭也不回道:“把藥喝了?!?br/>
男人自行解開手腳的繩子,坐在床邊,雙手搭在膝蓋上,“寂公子,你好?!?br/>
寂明曦是事發(fā)之后第一次見到炎景生,微微吃驚。在他眼里,炎景生原本是個耀眼的人,如烈日一般直接、灼烈、驕傲。
江湖謠傳千般變化,最起碼不會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
“炎公子,如若可以,我并不想交手。”
炎景生依舊端端坐著,一字一句清楚低黯地問:“你覺能勝過我?”
“單憑我一人對你,些許幾分難度,但我畢竟不會一人?!?br/>
百里汐心中咯噔一響。
轟——
劍陣從頭頂瞬息砸下。
千百把銀光劍影如九天銀河從空中流瀉傾倒,噼噼啪啪密密麻麻落下,瞬間將小屋打成馬蜂窩。
炎景生出扇,紫光嗤啦劃出軌跡,崩開大把銀劍,琳瑯砸在雪地里,化為白煙隨風化去。
煙塵雪霧之中百里汐跳到屋外,踩上雪地,外頭風雪依舊喧囂,吹得她臉頰生冷作疼,一抬頭竟見獵人已在寂明曦手上,他道:“往鎮(zhèn)里跑?!?br/>
獵人連忙點頭,屁滾尿流地跑遠了。
百里汐也拉著炎景生向外跑。
剩余的劍群拔地而起,如流竄涌動的星海河流,又如嘶叫飛翔的白鴉追逐而來,在紛飛的雪花里呼嘯。百里汐只感覺蒼白色雷火緊隨她奔跑的步伐炸開,黑夜與風雪交織中,一道白色身影凌厲閃過。
有一個人出現(xiàn)在雪原上,白衣黑發(fā),手提長劍,白雪隱約照亮他臉上的銀色面具,仿若魍魎。
百里汐來不及做出反應,炎景生停下腳步,冰碴結在他衣領和發(fā)絲間,他看了看面具男子,嘴角扯出一個笑,松開了百里汐的手,一邊走,手中的昆侖鶴啼扇寸寸展開,扇中白鶴紫氣縈繞呼之欲出。
寂流輝未說出一個字,“白夜”徑直出鞘。
生死一線。
百里汐看不清晰,只見炎景生背影消失在風雪里,她奮力地想向前走去,剛往上一步卻發(fā)現(xiàn)邁不開腳,低頭一看,腳下生冰,竟將她凍住了。
她睜大了眼睛。
“寂明曦!”
她牙齒咯咯作響,黑發(fā)被吹得翻飛,在吼叫一般的寒冷風雪中,百里汐瞪著炎景生離開的方向,渾身顫抖地大喊。
“寂明曦——!”
她恨不得剁掉這條結冰的腿。
不過多久,雪停了,天空遼闊無垢,月光皎潔明亮。
雪原空蕩蕩的。
腳上的冰坨啪地咧開。
“百里姑娘?!?br/>
百里汐凍得渾身僵硬,慘笑地盯住出現(xiàn)在面前的男人,“你還在這里作甚,比起你那來無影去無蹤的師弟,我是不是還要感謝你露了個臉?”
寂明曦眼中慮色,“受人之托,確保你無礙?!?br/>
“百里姑娘,這座城鎮(zhèn)里藏有正武盟一處分舵,再則寒谷鎮(zhèn)城內(nèi)外已被道中人士包圍,切莫做多余動作為好?!?br/>
“一切到此為止,已經(jīng)結束了?!?br/>
百里汐聽不進任何話,“無需你惺惺作態(tài),景生在哪里?”
寂明曦沉默了一下“炎公子被師弟帶走了?!?br/>
“……你們要將他如何?”
寂明曦道:“寂月宗出面,不過捉拿炎公子交于以正武盟為首的群英會聯(lián)盟,之后如何,寂月宗不再干涉,我們這就告辭了?!?br/>
面前女人的臉龐突然失去顏色。
“正武盟……誰帶頭?”
“當然是刀見笑前輩。”
她猛地推開寂明曦,朝寒谷城鎮(zhèn)中心跌跌撞撞狂奔而去。
*
百里汐直到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她一直都沒有哭。
可她自己都不曉得為何沒有,她覺她理應哭出來一些,可就是有什么東西,如鯁在喉,將她的心口堵的嚴嚴實實,她睜著眼睛一陣陣發(fā)澀,面對炎景生的時候,說不出任何話來。
那些活潑的、明媚的過往,她竟然未曾心生一星半點的懷念與傷悲。
那些血腥的、痛楚的、疲于奔命的顛沛流亡,她也未曾有一絲半分怨恨與難受。
所以她看見炎景生少了一條手臂時,她只是跪在牢前,腦內(nèi)空白一片,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她花了很久,才開始嗚咽,淚流滿面。
炎景生躺在牢里,斷口依舊淌血,汗水淋漓里微微睜著眼,黯淡的眼珠動也不動地望著她。
刀見笑站在她身邊。
他道:“原本刀某只是奉命行事,行正道,并未與炎老鬼有何切身瓜葛,可炎老鬼數(shù)月前斷劉輝雙腿。楊輝為我故友,我刀見笑有一說一,睚眥必報,并不是心胸寬廣的堂正漢子,昔日友人前程盡毀,刀某要他一條手臂,拿去喂狗,已是盡力仁慈?!?br/>
她泣不成聲,脊背深深地彎下去,將她曾經(jīng)嬉笑怒罵沒心沒肺的少女光陰捂在懷中。
那個被家人保護的我啊。
身體深處有個地方開了閘,她仿佛直到現(xiàn)在才看清分崩離析滿目瘡痍的現(xiàn)實,直到現(xiàn)在她才明白過來,她永遠回不到過去,她摸著自己的胸口,腐爛潰瘍,隱隱綿長地痛。
她伸出手去,究竟能觸摸到什么呢。
刀見笑站在正武盟分舵的鐵牢前,看著女人的身軀,如一朵曲折的花。
她哭了一陣,便慢慢直起身子,手從心口上放下時,掌心多出一顆火雷。
刀見笑大驚:“不好!”
轟鳴灼目的爆炸中百里汐手指在空中畫出法決,對向刀見笑,“日月伏魔,乾坤借法!”
她干掉就近兵衛(wèi),一手架起炎景生過關斬將,一手緊緊握著劍,破出重圍沖殺,瘋了一般。
刀見笑剛擋下一招,硝煙散去,女人已不見蹤影,下屬提腳就要去追,刀見笑沉吟道:“不慌?!?br/>
“大人?”
“鎮(zhèn)中已被包圍,炎老鬼重傷,他們跑不了。”
百里汐一路將守衛(wèi)砍得七零八落,落在身上的傷口好似沒有知覺,氣喘吁吁跳出分舵來到鎮(zhèn)上,遠遠見寒谷鎮(zhèn)大門把守一大幫人士,又翻身躲進巷子里,將炎景生放下來。
她在巷口兩邊望去,鎮(zhèn)中刀客修士聞見風聲,正四處查探。
炎景生一手捂住受傷的肩,呼吸微微急促。
百里汐將隨身攜帶的所有藥粉一股腦灑在他的斷臂傷口上,撕破袖子囫圇裹上幾層,然而血迅速浸透布料,淅淅瀝瀝滴下來。
止不住。
這樣下去會沒命,她緊緊咬著嘴唇,
炎景生吸上幾口氣,看了一眼她,低低說:“燒了它。”
他在身邊雪地里隨便扒拉出一截被冰雪掩埋的樹枝,塞進嘴里,牙關緊緊咬住。
百里汐只踟躕片刻,便用燃火符點出一簇火焰。
“別怕?!彼f。
整個過程彌漫著血肉焦糊的難言氣息。
她記得小時候炎景生舞劍,很受莊里師妹們喜歡,都覺他舞劍甚是帥氣好看,他御劍時招招手,劍光呼嘯在他腳下停留,極穩(wěn)的,能再帶一個人。所以她一直蹭他的順風車,天天說好話,他也哼哼地受用,導致她御劍技術一直很差。
只是那個陽光下意氣風發(fā)的英氣男孩兒,現(xiàn)在再也握不了劍了。
燃火符燃盡后,百里汐趕緊包扎住。炎景生吐出滿口木渣,仰著頭靠在墻壁上,額頭青筋高高凸起。
她跪在地上,雙手攤開在地上顫抖,出神地看著滴落在地上的血,融進雪里,仿佛是雪流出的淚。
一只冰冷的手在她臉上輕輕撫了撫,手指擦過她先前的淚痕與廝殺時沾染的血跡,炎景生慢慢把手放下來,用極致痛楚后的沙啞的嗓子說:“對不住。”
百里汐說:“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聽見你對我說。你這個人,總是罵我?!?br/>
他虛弱而恍惚地笑了,“是嗎?!?br/>
百里汐又道:“能跑不?”
“能?!?br/>
“那待會兒,我去引開他們,你義無反顧往鎮(zhèn)口沖,不要回頭,等你跑遠了我在想辦法溜掉。”
炎景旗微微抬了下眸子,眼里透出一絲甚是灼烈的光。
他說:“你敢。”
百里汐說:“你不聽話,我現(xiàn)在就沖出去,看誰氣死誰?!?br/>
炎景旗蒼白的臉青得厲害,百里汐忽而聽到靠近的腳步聲,小心翼翼。她驀地回首,欺身而上一劍架去,那人被狠狠摁在巷子的墻壁上,帽子滑下來。
百里汐不禁一驚,“寂淑儀?”
女人發(fā)髻微散,她見劍身壓著自個兒白玉似的脖子,只得勉強笑了笑,眉心一點朱砂在寒氣重鮮亮,“汐姑娘?!?br/>
百里汐手上的劍松了須臾,又重新架緊了,蹙眉冷聲道:“你來干這兒什么?”
“我說我游歷至此你愿意相信嗎?”寂淑儀黑白分明的素凈眸子注視她,百里汐還未回答,搜尋隊的人聲近至巷口,將要走進來。
百里汐咬住牙,寂淑儀連忙輕聲道:“挾持我?!?br/>
她篤定地重復一遍,“汐姑娘,趕快挾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