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學校里出來，余生背著雙肩背，行走在陽光中，隨著溫度逐漸上升，地上的積雪開始融化。

    今天，她不嫌臟地穿了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長款的杏色風衣，這一度讓她看起來出挑干練，再配上她風華卻又不失精致的五官，一舉一動間，自帶著說不出的氣韻。

    闊步挺胸，她來到車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幾分鐘后，黑色的邁騰從高大的云杉樹下駛離，車輪卷起地上融化的雪水，濺起再落下，如此反復(fù)。

    余生打著方向盤，感覺兜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一看，是昨天她交通違章扣分的短信。

    丟臉啊，想當初她可是摸過裝甲車的人。

    感嘆之余，她不禁吹起了口哨，調(diào)子很熟悉，是Leslie的《這些年來》

    “投入過懷念過忘掉過，這角色要幾多有幾多，任何樣子都可似雪片掠過星河，陪著我同樣也明白我，你彷佛讓我找到最初，就如重新學做人你比那過去還要多……”

    沉浸在熟悉的旋律里，余生的記憶像是在坐過山車，其中有讓人失聲尖叫的最高點，也有大頭朝下瀕臨窒息的低谷，有北薊的大院，有炮火紛飛的異國他鄉(xiāng)……

    然而，在那些起伏的畫面背后，一位少年的眉眼輪廓漸漸地清晰起來，亦如每次見他時，他總是一副寡淡冰冷拒人千里的模樣。

    最多，也就是主動說一句：“杉杉讓我把這個給你?！?br/>
    而每到這時，她為了能和他多說上一句話，便故意從斜跨的書包里拿出課本，翻到印有她認為最難的應(yīng)用題的那頁，不恥下問……

    其實那些題她都會……只是不舍得放他走，所以才找了一道又一道……

    現(xiàn)在想來，以少年精明的性子，肯定早就識破了那些拙劣的借口。

    好在她那時十歲不到，估計也就被當成了小孩子戲弄人的手段……

    一路駛來，余生邊笑著以前的自己邊將車停在了一家早餐店門前。

    不大的鋪子里，被坐得滿登登的，她站在那兒等了有一會，才等到了位置，身前，一張一平方米不到的小木桌上，筷子，調(diào)料罐齊。

    這是一家夫妻店，老板個子不高，走過來，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問她：“來點什么？粥，包子，油條，茶葉蛋都有。”

    余生歪頭：“有餛飩么？”

    “有，不過得等一會?！?br/>
    “沒問題，再給我加一個茶葉蛋?！?br/>
    “您稍等?！?br/>
    老板的話音剛落，又有客人推門進來。余生背對著店門而坐，看不清來人，只聽老板說道：“您先找個地方坐，馬上給您上?！?br/>
    “好?！?br/>
    僅僅一個字，余生便聽出來是林紹錚。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總能碰到他，就連吃個飯也不著消停。余生暗想，還好背對著他，不用擔心被認出來。

    慶幸地拿出手機，剛一解鎖，她就覺得頭頂上的光線一暗，接著，便見林隊高大的虎軀坐在了對面的椅子上。

    真是嗶了狗，余生硬著頭皮，主動和他招呼道：“林隊，好巧啊?！?br/>
    不是好巧，是他|媽太巧了，讓她不得不懷疑林紹錚是不是在她車上裝跟蹤器了。

    正琢磨著，老板便將一屜素餡包子，一碗豆?jié){，一個茶葉蛋，兩碟小菜放到了桌上，客氣地對他倆道：“慢用?！?br/>
    余生笑了笑，生無可戀地夾起小白碟中的那顆蛋，想了想，她又放了回去，隨即點開了手機右下角的游戲，登入后，和蜂鳥私信道晚上，把我的車好好查一查，感覺這幾天被人盯上了

    很快，那邊給出回復(fù)老大你是在搞笑么？敢在祖師爺頭上動土，都活膩了是不是

    余生挑眉，遂打下林紹錚三個字，隔著屏幕，她都能感受到那邊的蜂鳥頭皮一緊的慫樣。

    耐著性子等了半天，對話框里才彈出一句我想活著，不想死……

    唉……

    余生在心里幽嘆自己怎么會調(diào)教出這種徒弟來，還沒等交手呢，就已經(jīng)自暴自棄了……

    目光從手機上移開，她將無處安放的眼神落落大方地傾瀉到了正在吃包子的林紹錚的身上，默念著那碗沒影的混沌什么時候才能上來。

    說實在的，林紹錚也沒想到會在這兒遇上她，還好巧不巧地坐在了一起，適才，她和他說話，他沒應(yīng)，只是覺得兩個人之間的合作關(guān)系不能擺到明面上，像這種偶遇以后還是要盡量避免的好。

    所以，直到他離開，也沒有和余生說過一句話。

    然而，這一幕落在余生眼里，卻變了味，用八個字總結(jié)那就是——狂傲自大，目中無人。

    面前，餡大皮薄的餛飩冒著騰騰的熱氣，余生不吃熱食，只好坐那兒瀏覽新聞打發(fā)時間。

    正看著，頁面忽然調(diào)轉(zhuǎn)到來電顯示，是猴子打過來的，至此，她才想起昨天答應(yīng)他們的請客。

    余生摘下手套，剛一接聽，就聽猴子那火燒沒屁股的聲音傳來：“三姐，你在哪呢？從昨天下午開始，你就關(guān)機，把我們都快急死了！”

    “手機沒電了，我一覺到天亮，這不一早就起來了么。”

    猴子一噎，三姐，你要不要敷衍得這么不走心……

    余生拿著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餛飩，見他不說話，便找話打發(fā)道：“最近，我要去北薊復(fù)診，你們在家的，都給我精神著點。三哥要回來了，別不長腦袋地往槍口上撞?！?br/>
    的確，先是兇案現(xiàn)場，再是查毒停業(yè)，三哥回來指定沒好臉色。

    一想到即將到來的日子，猴子應(yīng)答的聲音不由地就弱了幾分：“放心吧，三姐。規(guī)矩，弟兄們都懂，倒是你，出門在外，要小心點?！?br/>
    “甭操心我，管好你們自己就是對我最大的安慰了?！?br/>
    余生說完，只聽那邊嘿地一笑，沒幾秒，她便掛了電話。剛好，碗里的餛飩也涼了。

    吃過波折的早飯，她步行趕到醫(yī)院，先是去了趟住院部，隔著玻璃看了看依舊處于昏迷狀態(tài)的賀松，隨后便乘電梯到樓下的窗口，打算續(xù)費。

    可以想象，醫(yī)院的早晨，是最為繁忙的時刻。

    烏泱泱的，哪哪都是人，話說這是住院部又不是門診樓，怎么還能排起長隊。

    余生不解地走過去，站在了隊尾的位置上。不知道等了多久，總算是輪到她了。

    輸過密碼，簽過字，她又將聯(lián)系電話改成自己的，才把窗口前的位置騰出來，讓給下一位。

    走出人堆，她眼尖地看見了關(guān)長思和另一位穿便服的警察同志往電梯間的方向走去。

    怎么，這查案都查到醫(yī)院來了？

    余生擰著眉，想了一會，忽然想起來前幾天在審訊室里那個胖警官的話，說蘇妍的媽媽暈了過去，林紹錚給她叫了救護車。

    難不成，救護車把人給拉到這來了？

    聯(lián)系到前幾天聽到的話，余生幾乎可以肯定自己的判斷，忙從包里拿出鴨舌帽戴上，不動聲色地跟了過去。

    和普通的住宅電梯不同，醫(yī)院的電梯寬闊結(jié)實，相應(yīng)的，承載的人數(shù)自然不會少，而恰恰，余生正需要他們給她做遮擋。

    不過，美中不足的是，在這封閉的空間內(nèi)，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太過貼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溫熱的呼吸。

    這一點，讓余生心生煩悶，她透過疊嶂的人影，看向緊閉的電梯門右側(cè)幾秒鐘一增長的橙色數(shù)字。

    直到數(shù)字增加到七，余生才得以解脫，為了不表現(xiàn)得太過突兀，她并沒有跟上去，而是坐在公共休息區(qū)的椅子上，看著那兩個人進了老年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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