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未時,我應邀來至維揚書院,成若愚的家童將我引至后院一處幽靜之地?!救淖珠喿x.】----
我方知書院尚有如此雅致的一片開闊地,但見水竹幽茂,松桂香菊,敷紆繚繞。青松與山石之間,有一素樸之井亭,成若愚在亭中等候我,見到我,便起身相迎。
落座后,他令一名侍童擺設香案,安置好茶爐。另一侍童取了茶具,汲取井中清泉,碾碎茶末,燒沸泉水。當水呈蟹眼時便注入茶甌中點茶。待茶葉泡好后,分置于兩只兔毫盞之中。
他微瞇著雙眼,對我舉盞道,“愚不喜飲酒,常謂酒乃飽食而無為之物,平素惟好飲茶。周先生于內廷久侍茶道,想必對此物也深有研究?!?br/>
我含笑擺首。他一頓,繼續(xù)道,“愚觀周先生,亦是風雅而具才情之人,怎么會只眼盯著一個利字不放,而忘記圣人之仁教呢?”
“那么先生樸素而無所求,又為何會愿意充當官商之代言,為他們的利益奔走呼吁呢?”我笑著應他。
他撫須輕笑,沉吟片刻道,“當今陛下,銳意改革,果然不愿做守成之主。愚當日曾勸先帝不可廢棄長幼之序,可惜先帝并沒有聽進去啊?!?br/>
我微笑勸他道,“天下之主,有能者居之。先生若這樣想,也許會釋然一些?!?br/>
他當即擺首,“所謂國本,關乎社稷天下,不可動搖。有嫡立嫡,無嫡立長。謂之國本。君主不在于能或者賢,君若不賢不能,那么還有宰執(zhí),有內閣,有群臣輔佐。而今這些人,陛下怕是一個都信不過了罷。所以,天下大事便都落在了周先生身上?!?br/>
“元承不敢做此想,亦不敢做此事。請先生相信,陛下不是一個會為奸佞小人所蠱惑的君主?!蔽彝难劬?,真誠言道。
他亦回視我,肅然問道,“那么周先生你呢?愚今日請你到此,便是想聽你一句實話。你回京之日,會不會慫恿陛下查封愚講學之書院,甚至禁天下講學之所,禁所有對你不利之言論?”
聞言,我始知他心中所慮之事,遂鄭重向他告知我的想法,“先生請放心,元承絕不會這么做。元承明白君子和而不同的道理,如果因為先生言論反對我,便令行禁止,天下人將因此以為這是對講學的懲戒,從此閉口不談圣賢之道,國家正氣便會因此消耗。何況先生應該知道,陛下并非始皇,絕不會做焚書坑儒這類事?!?br/>
他見我說的真誠,亦不再糾纏于這個話題,只淡淡一笑,復請我飲茶。
半晌他指著兔毫盞道,“周先生點茶的技藝想必很高妙罷?”
我回答,“慚愧,國朝如今不尚團茶,內廷供奉的也多為散茶。故元承對此道甚為生疏。”
他笑而不語,想了一會,捻須道,“愚與周先生今日之論,正似北宋司馬光與王安石之爭,都是為一個利字。既然彼此都說不贏對方,不如我們也來仿效古人,斗試一番茶藝如何?”
斗茶是唐宋時期流行的雅玩方式,尤以宋人最好此道,上至皇帝公卿,下至士大夫,斗茶之風盛極一時。想必當年王安石或是司馬光亦精于此罷。
他召來童子,將銀茶碾,銀茶匙,錫湯瓶并建州龍團勝雪茶一一設下。
我無奈,只得全力應戰(zhàn),屏心靜氣令心目之中唯有茶事。我用茶碾細篩團茶,又溫過茶盞,耳中專注的聽著湯瓶中煮水的聲音。待瓶中水煎熟,我以小勺舀取茶末,在盞中調做膏狀,然后執(zhí)起湯瓶沿盞壁注湯。一邊注湯,一邊用茶匙擊拂。
茶譜云,茶匙要重,擊拂有力。故我擊拂時在手上又多加了一份力,少頃即有白色乳花浮于湯面,漸漸泡沫濃郁,如疏星淡月;第二拂,以銀匙擊于湯心,隨后湯中如奔濤濺沫,細看其花,有如碧潭之上浮青萍,又似晴天爽朗之上浮云鱗然。
而斗茶所重,不僅在于乳花,更在于乳花泛盞之久,此即謂之咬盞。斗茶勝負便取決于誰的盞中乳花持續(xù)時間久,花散而先露出水痕者便算輸了。
我此時忽然起了個念頭,想在湯花中點出一枝細竹。此前點茶時候偶爾戲玩過,究竟成與不成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全當一試好了,于是便在注湯結束時隨著最后一拂,手勢微微輕揚,湯中立時現(xiàn)出一彎翠竹,纖巧如畫。
不過須臾的功夫,乳花中的竹子形狀便消散開去。我見成若愚也停下了擊拂,便安靜的觀看兩只茶盞當中的乳花,等候結果。
過了一會兒功夫,我的盞中乳花漸漸變淡,泡沫不斷的破滅,慢慢露出了第一道水痕。
我隨即笑道,“先生技藝純熟,元承輸了?!?br/>
他擺首,溫和的說著,“你的茶百戲做的精妙,我適才見你似乎是無心為之,偶然起了個念頭隨性做的。隨手勾勒卻能達到別人練習很久都沒法企及的境地,可見你是個心靜的人?!?br/>
他注視我,露出和煦的笑意,又道,“你和我想象的不同,年輕卻不驕躁,得志而不狂傲,確有君子之風。希望你能守住我們的君子之約,也希望日后你實現(xiàn)了目標,還能記得還利于民這四個字?!?br/>
我起身,整理了衣衫,向他端正的行揖手禮,在我未能兌現(xiàn)承諾之前,我也只能以此禮向他表達我的誠意。
這年的冬至,我回到了禁城。孫澤淳親自與東華門處迎接我,他一見我就笑道,“可算把你盼回來了,你再不回來啊,這內廷的事都交辦在我一人身上,累都累死了。這下好了,我可算能過個踏實年了?!?br/>
我一壁走,一壁開他玩笑,“你是能者多勞,我回來也不濟事,還得仰仗你才行?!?br/>
“你可別這么說,我擔不起。哎,話說都這會兒了,各處的炭敬也都送進來了,有好幾個都是送到我這兒,卻是指名要給你的,托我送到你那兒,怎么著???今年還是不要?”他微一嘆氣勸道,“其實你大可不必如此,這些人毛病是斷不了的,只要你周掌印得陛下寵,他們不管你收不收也得把這些東西預備好。你也是,賞他們個面子又能如何?東西可以收下,至于辦事那就看老子心情不就完了嘛?!?br/>
我沖他笑笑,尚未接話,他又頗神秘的低聲說,“這陣子去你家送東西的人可不少,可惜也都沒進去門兒。你家規(guī)夠嚴的,把個阿嬌調理的這么規(guī)矩。”
我驀地想起白玉,又有半年未見過她了,遂暗自提醒自己下次出宮之時一定要去看看她。
“那些東西你究竟要是不要?別的也罷了,有一幀楊風的韭花帖,我瞧著頗真,你也沒興趣不成?”他語氣中帶著某種隱秘的興奮,低聲問我。
號稱天下第五大行書的韭花貼,我只在宋人宣和書譜中讀到過對它的評價。懷著好奇,我問他,“這又是誰送的?”
他呵呵一笑,緩緩講述,“南京刑部主事錢之浩,他在任上七年了,想求個京里六部的缺。這對你,還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兒么?”
我轉顧他,笑答,“這話你也對錢之浩說了罷?我沒記錯的話,你哥哥年前調了南京刑部,正在錢之浩手下當差。你倒是不忘了給你兄長鋪路?!?br/>
他一曬,忙道,“咳,你就非得事事都這么明白不成?俗話說難得糊涂,裝個傻樂得大家都自在不好么?”頓了一下,他轉而用推心置腹的語氣又道,“如今你什么都不缺,又圣恩正隆,還不趁這會兒在朝中多安排些自己的人,就是日后有個變故,也有人替你說話不是?再者說了,你跟錢,總沒仇罷?”
我笑而不語。他見狀著急的催問,“那帖子可是好東西,市值怕是得有五千兩,你又好這些何苦拒絕呢?錢之浩也不過要個三四品的官,你就當動動嘴皮子的事兒。你也知道,我與你不同,尚有親戚需要照拂,你就當可憐我這點心思。哎,想當年咱們一處玩耍的時候,我可沒虧待過你,舉凡有人欺負你,我可是擋在前頭的。如今當作你還我人情總行了罷?說了這半日了,你倒是收不收,給句明話?。俊?br/>
我不由得憶起從前他對我的照拂,頜首微笑道,“收,好東西為何不要?回頭我差人去你那兒拿。另封五千兩銀票給你,麻煩你轉交給錢之浩。我信得過你,這錢你一定會給他的。”
他大驚,張口結舌的問道,“你還真買它???五千兩啊,兄弟!那可是你那皇莊一年的進項!陛下給你的恩典,你就,就這么用。唉,元承,你這又是何必呢?”
“我會向吏部要了這些年錢之浩的考評,若是他沒什么差錯,我亦可以向陛下建議。至于禮就免了,告訴他以后也不必如此?!蔽彝O履_步,對他正色道,“朝廷捐納,是為解決賑災急需。我周元承可沒膽子賣官鬻爵,希望你日后也永遠不要打這個主意。”
五代人楊凝式的韭花貼字體雅正,風神灑脫,字距行距之大前所未有,講求的是尚意。確是一副難得的佳作。
我拿了這幅字帖去養(yǎng)心殿向陛下復命,行至殿門前,聽到殿內傳來一陣歡快的笑語聲,不用分辨便可知道是陛下和秦啟南的聲音。
殿前內侍見了我躬身行禮,笑著對我擺手道,“陛下和王爺正說的高興呢,周掌印且別打擾他們?!彼虻钪信?,解釋給我聽,“前陣子陛下犯愁賑災的事兒,天天都愁眉不展。王爺提議宮中省儉用度,又讓宗人府的裁減了宗室費用,還號召了京里三品以上的大員并那些皇商們捐資,頗有成效。陛下可算是開懷了些,這幾日都和王爺晚間批奏疏之后一道回交泰殿,連日常說笑的時候都多了?!?br/>
我一面聽著他的話,一面用力的收斂住心底泛出的淡淡酸澀,不免再度鄙夷自己,內心深處藏著如此齷齪心思。我對他點首笑笑,欲轉身離去。
忽聞殿中陛下的聲音,她揚聲問道,“外頭是元承么?怎么不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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