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沒有在機(jī)耕道走上多久，根據(jù)村民指點(diǎn)，季生才他們很快就在生產(chǎn)隊偏西的方向，找到了遠(yuǎn)掉于村尾的那住宅。

    竹木掩映中的小青瓦房，其實(shí)也只是簡單的一排三間，然后又是仍然保留的原來那半截茅草屋。

    雖然說它是瓦房，實(shí)際這建筑部分的墻壁，仍然也只是蔑編泥糊。真正地走近就會發(fā)現(xiàn)，其實(shí)就連房上的瓦片，也是壓在了捆扎起來的竹子上。

    雖然在今天看來，使得兩姐妹對簿公堂的建筑，難免既寒酸又說不出的簡陋，不過比起周圍的那些泥墻茅屋，在鄉(xiāng)下人來說，應(yīng)該也算得上一筆不小的財富。

    甚至鄉(xiāng)下生長的季生才也很難想象，尤其以工分獲取糧食那生計艱難年代，也不知道建造房屋的老夫妻，平常又該如何的省吃儉用。雖然終于攢下了這份家當(dāng)，自己卻燈盡油干難盡天年。

    也許他們做夢也絕不會想到，自己撒手人寰之后，他們心目中這份了不起的財富，帶給后代們的，卻是一場近似于撕破臉皮的訴訟。如果僅僅他人一樣的泥墻茅屋，那姐妹間今天的親情，還至于現(xiàn)在的這種不堪嗎。

    也只是這樣想，季生才又禁不住搖了頭的嘆息。

    走過泛著亮光的水田，又從土坡后面繞著的上走，雖然房屋就在眼前，但二人既沒有聽到雞鳴狗叫，就連家禽覓食的情形也沒有。不過就在房前的院壩中，方利秀曾經(jīng)在法院里見到過的那少婦，卻是正自低了頭，在替懷中的小孩換尿片。

    感覺到來人，習(xí)慣性抬臉之間，這身體瘦小的婦女驚呆了。呆呆地看著來人，不相信的驚訝，那嘴巴張開幾乎就忘了合上。

    當(dāng)醒悟過來，少婦立即抱了孩子站起，卻是眼看著不速之客，顯得手足無措的慌亂。

    但馬上，她卻是激動異常地喊；“天呀，你們吶！請坐啊，這鄉(xiāng)下，可不要嫌棄?。俊?br/>
    并沒有等回答，又是一只手抱了孩子，彎腰地用那干瘦的手拉了衣袖，去擦抹身邊另一根長木櫈。

    “這看上去不像話，屋子里也亂糟糟的。請就院壩里坐啊你們，我這就去放毛毛——”

    慌張的說話，也并不管他們反應(yīng)，然后低頭，手抱孩子謙恭地側(cè)了身子離開。接著，是她并不回頭，直接進(jìn)了院壩那房門半開的屋里。

    方利秀和季生才除了彼此對視，自然也不好說什么。

    不過，等了好一會再出來，這時候的少婦除了兩手空著，而表情也不同于剛才。尤其臉色平靜，舉止從容，就好像她剛剛被誰訓(xùn)練過。

    季生才開始了和少婦的工作性談話，因為普通民事糾紛，方利秀自然也沒有回避的必要。

    然而方利秀很快就有了發(fā)現(xiàn)，她覺得太像了，這女人的側(cè)影，似乎讓人隱約地感覺到了伍蘭芬影子。當(dāng)然，到底這身體太過于瘦弱的單薄，而個頭也矮小了許多。

    但只是再回頭去想這女人那丈夫胡塵，不知道為什么，方利秀這內(nèi)心里卻突然有了某種的憐憫。

    女人是自己出來，房屋里有孩子的哭鬧，是孩子睡著，還是那丈夫應(yīng)該在家里。方利秀相信是后者，而這樣的判斷，的確也讓她很是鼓舞。

    大概是談得差不多了吧，季生才合上了記錄本。但接著，他又是問少婦；“另外有個與案子不相關(guān)問題，你姐夫除了姓郝，好像你曾經(jīng)也提到，他還有個黑炭的綽號？”

    少婦不安地說；“有事情嗎，你們領(lǐng)導(dǎo)這樣問？”

    季生才搖頭；“當(dāng)然，只是順便問一下?！?br/>
    沒想到這女人的臉一暗，卻是氣憤地說道；“就是他，還沒心肝的搶我們房子。這黑炭黑到心了啊，他根本不是人！”

    “還有的問題是，他對你姐姐好嗎，我是指，他們夫妻之間的關(guān)系？”

    “不好，他欺負(fù)我姐。還經(jīng)常打她！”

    “是嗎，有沒有告他？因為家庭暴力應(yīng)該是犯法，你們完全可以這樣來做嘛。”

    少婦搖頭；“成了家的呀？成家就是一家人，就是再苦，也只好認(rèn)了！”

    “怎么回事，現(xiàn)在還去信那些舊的東西？”

    少婦又是搖頭；“女人嘛，怎么說也是嫁雞隨雞，得認(rèn)命吶！說起來你也許不相信，別看我們今天這個樣，可那些年日子不好過，我們姐妹倆從小也沒有紅過臉?？芍翉慕憬Y(jié)婚跟了那害人精，就完全變了一個人，媽生病也不拿一分錢，現(xiàn)在又找我賣房子。我知道，都是那不要臉的壞家伙害人！”

    季生才看了看她，正考慮什么，沒想到，方利秀卻接了話的問她；“胡強(qiáng)，不，胡塵他怎么樣。當(dāng)然，他對你還好嗎？”

    “好！比起我姐來，他算是夠好了！”這婦女回答，卻又壓低了嗓門的一臉誠懇；“不過又是另一個反面，胡塵他不管，什么也不管，毛毛他也不管。我看就是天垮了，他也會這個樣子！”

    “是嗎，怎么可以這樣啊。”

    這女人壓低聲音說道；“告訴你吧，他從來不哭也不笑，就連結(jié)婚酒席那天，他也是說，該睡了，女人。他就是這么樣一個德行！”

    “真的嗎，好像就不大明白了？”方利秀有些同情的搖頭。接著她又問；“和他怎么認(rèn)識的，大概，也是通過媒人介紹吧？”

    少婦微微臉紅，眼睛里還有了愉快；“可不是吶，老師，相信嗎，可是自己遇上的。說起來這也是命吶，當(dāng)真的，胡塵他就是這么一個大好人！”

    “大好人嗎，為什么還這樣說他？”

    想不到，少婦這臉上居然還有了激動。愉悅而淳樸的微笑，心滿意足中，甚至還流露出某種的感激流涕。

    “別的人不會了解他，其實(shí)我知道，胡大哥他真好，非常的一個大好人！只是他心里的那種苦沒有人知道，他自個從來也不對人說。你們不知道，特別在那種時候，還真的虧得有了胡大哥啊！”

    “哦，做了什么啊，讓你這樣說他？”

    少婦真摯地說道；“真的，得感謝老天送我的胡大哥?。‘?dāng)時媽媽生病快死了，在醫(yī)院里，我們沒錢了，我劃了價取不到藥。就是跪著求醫(yī)生也沒有用，我哭著哭著就昏倒了。

    “可是一位大哥他幫了我，他讓醫(yī)生救我，后來還是他拿錢為我媽媽取藥看病。我感動得只有哭，大哥他生氣了，他說哭最沒用，這一輩子他最討厭的就是聽人哭，特別是女人。他還告訴我，要是再用哭來招惹他，他就不會再理我們了！”

    “哦，后來呢？”

    “那時候我心里就想，媽媽就快要去世了，他媽媽又是個瘋子，他人雖然臟一些，可心腸又那么好，到底還城里吃供應(yīng)的。我就想，這一輩子，就是死也要跟他了－－”

    于是方利秀明白了，胡塵為什么會娶了這女人。很明顯，糊里糊涂的行為，在他心目中能夠責(zé)任可言嗎。

    然而，面對一個不被人理解的麻木心靈，眼前這女人就算幸福，這有限幸福的女人同樣也是很可憐。

    于是，方利秀又這樣問了她；“你覺得，你們幸福嗎？”

    “夠了，已經(jīng)是夠了??！”少婦用力的點(diǎn)頭后，卻又是感慨；“比起我姐姐來，算得上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我該知足了！按我們鄉(xiāng)下人的話來說，我這是落到福窩兒里了。只是這家里他不會管，一切都不管，大小事從來都不過問?！?br/>
    憐憫地看了一眼這可憐的人兒，尤其少婦表現(xiàn)出的這種讓人遺憾的滿足，方利秀不知道是同情，還是應(yīng)該為她悲哀。

    “是嗎，什么也不過問嗎，比如你們的孩子？”

    “他和別的人可不一樣，胡大哥沒有喜歡和不喜歡，他管胡小毛叫毛毛蟲。這名字也是我給孩子取的，他說這名字還不錯，還說毛兒投胎就是個小毛蟲胚子?！?br/>
    方利秀聽到這，那心里也更不是滋味，不由得抬臉望了望那屋子。

    季生才又開始問話了，并且還是一臉的嚴(yán)肅；“最后問你一個問題，請你一定要如實(shí)答復(fù)我？”

    這女人驚訝的望向他，用力地點(diǎn)頭；“你說吧，想要我做什么事？”

    “你姐姐畢竟是農(nóng)村戶口，如果有一天她要搬回來住，你答應(yīng)，或者愿意和她住在一起嗎？”

    少婦雖然驚訝，但馬上點(diǎn)頭；“肯定愿意呀！不過，她可能回來么，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跟我翻了臉的呀？當(dāng)然這話又說回來，當(dāng)真她能夠回家來，我是不會去和她計較的——”

    季生才似乎滿意了，那少婦還在說話，方利秀卻用手肘碰了季生才，示意他去注意那屋里。季生才誤會了，轉(zhuǎn)回頭，向她附耳的低語。

    “黑炭這盜案主犯，已經(jīng)在畏罪潛逃！”

    方利秀點(diǎn)頭，只好聽?wèi){他和那女人繼續(xù)的談話。直到他們應(yīng)該真正結(jié)束了，她這才說道；

    “你丈夫呢，能不能也請他出來一下？”

    “他說過他不在，他應(yīng)該是出去了！”這王立清突然醒悟一般，頓時一臉的惶恐，并且還直是搖頭。

    方利秀看了看她，卻是轉(zhuǎn)臉那家門，提高了嗓門的說道；“真的是不在，不可能吧？非常地可笑，一個男子漢，就連見一面這樣的勇氣也沒有！”

    “我說過他不在，胡大哥說他真的不在屋里頭呀－－咦——”

    少婦停止了搖頭，因為突然打開房門的聲音，驚得她又是張開的嘴巴忘記了合上。

    而與此同時，房門洞開的屋子里，那渾身骯臟的人卻在大步地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