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寧長嘆一聲,轉身正對楚宇,她姣好的容顏上一派平靜,眸中映著四周的景色以及遠方湛藍的天空,凈透仿若琉璃:“大哥,不出意外的話,我的生命將有幾百年,悲傷情,若參不透、悟不明,越是執(zhí)著我便越是難以解脫?!?br/>
“所以,我不能太難過,亦不敢太難過?!彼允沁@般表情、這般語氣地道。
楚宇卻從她這番話中聽出了很多,很多似懂非懂的東西,這一刻他不禁想到了自己,是了,他亦不曾懷抱著過去一直悲傷,又怎能苛求妹妹如此呢?
莫非……她一直沉浸在親人逝去的悲痛中,一直自責著未能見親人最后一面,日日年年無法自拔他就滿意了嗎?
不,不是的,他終究是那個疼愛她的大哥,怎么舍得她一直難過悲傷呢?
他舍不得的??!
想通了這些,楚宇便釋然了。
“我明白了,我們走吧!”
楚寧見他面露釋然,這才微微彎起唇角,或許她表現(xiàn)得太過無情了些,但相對于她來說,他們的確都是她此生中的過客,太過執(zhí)著只會成為她的心魔,永遠都將為此不得安寧。
如今能得楚宇理解,當然再好不過了。
兩人繼續(xù)向前走,很快就到了楚毅、楚明淵、楚明瀚幾人的墓碑前,曾經(jīng)鮮活地寵過她、縱容過她,無條件愛護著她的長輩們都長眠于此了,包括她記憶中大方端莊的大伯母申玉、時尚干練的二伯母方恬,還有她記憶中仍舊年輕溫柔的好友蘇婉……他們都在這里。
楚寧一一看過墓碑上他們的照片,回憶著當初與他們相處的日子,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很多很多。
她面露傷感,眼中顯現(xiàn)出淡淡地悲色,不濃重卻很真實。
楚寧長身而立,翻手間手中憑空出現(xiàn)了香燭,她傾身為每個墓碑前認真地擺上燭火,擺好后拿起那些香點燃,極為鄭重地鞠躬祭拜,將想說的話都留在了心中。
對不起,沒能見到你們最后一面,想必你們都很遺憾吧?
很感激……很感激你們從前的關懷和照顧,亦感謝你們生前數(shù)年的牽掛和思念,沒能陪伴你們走到生命的盡頭,實在抱歉得很。
愿你們順利輪回,下一生順遂無憂、平安隨心。
楚宇等她祭拜完了,便也跟著拜了一遍,之后走到蘇婉的墓碑前,擦了擦那張溫柔含笑的照片,聊天般跟她說起最近發(fā)生的事,高興的、生氣的,說著說著眼淚便順著眼角流下了。
楚寧嘆息一聲,情愛磨人,親情雖深厚卻沒有那么濃烈炙人,哪像男女之愛,越是愛得深,越是痛的苦,陰陽相隔更是痛不欲生。
所以,她從來沒想過來上這么一段愛情。
看楚宇還在絮絮叨叨跟墓碑說話,她亦不忍打擾,干脆一盤膝坐在了地上,合目念誦起《解冤拔罪妙經(jīng)》,哪怕她的親人們已逝去多年,靈魂早已投入輪回,但仍是想為他們念誦一番,好保佑他們下一世安然如意。
這一祭拜就在墓園中待了半天有余,最終還是楚寧見楚宇大有就此跟著去了的感覺,才硬是將他帶上回來的。
“寧寧,你……見見凌風吧!”臨到楚家時,緩過來的楚宇忽的張口來了這么一句。
楚寧想了一會兒才想起凌風是誰,原諒她度過了幾十年,未曾用心記的人,還真有些忘記了。
“為何?”她問,大哥總不會沒什么緣由地特地提到這個吧?
楚宇嘆口氣:“他也是癡情之人,這些年他始終沒有忘記你,一輩子都未曾娶妻,凡是知道他的人,都清楚他一直等待一個心愛的女人?!?br/>
楚寧挑眉未答,并不見得對此有多感動。
楚宇見她這樣,繼續(xù)道:“你封閉式訓練的時候,我聽聞他身體不大好,如今正病重著,瞧著讓人怪不忍心的,你……你不若就去看看他?”
“還記得你們以前玩過的那個全息網(wǎng)游嗎?就是全球首款的那個?叫仙俠江湖的?”
“嗯。”楚寧應了一聲。
“凌風啊,就一直守著那個游戲,明明很多年前就有更多更好的全息網(wǎng)游層出不群了,但他始終守著那個游戲,還對外說,只要他活著一天,就不會讓這款老舊的游戲關閉服務器?!?br/>
“我想……大概也是因為你吧!”
楚寧眉心微蹙,看到旁邊的楚宇仍等著回答,考慮片刻后,最終看在他的面上便點了點頭:“好,我會去的?!?br/>
“我還以為你不會答應呢,這些年他也沒少幫襯楚家,都是看在你的份上才會這樣,我們總不能光占便宜吧?”
楚寧確實無意答應,凡人生死自有定數(shù),即便見了又如何?她不會玩妄改凡人生死,更不可能回應對方的感情,見了不如不見!
不過,聽到凌風這些年幫襯過楚家,她是懂得感恩之人,若是為此,去見見對方倒是無妨。
“寧寧啊,你有空的時候,要不然將過去認識的人都看看吧,哪怕不露面暗中看看也好,只怕他們都活不了多久了,指不定什么時候就再也見不到了呢!”楚宇大概是老了,才會這般感性,顯得十分地心軟。
“嗯,我知道了?!?br/>
兄妹倆這次出行就此結束,楚寧緊接著便回了部隊,投入到了對當今時代各種知識的了解學習之中。
直到某天聽到凌風病危了,她才想起答應楚宇的那檔子事,忙要來凌風家的位置,悄然去看他了。
她隱匿身形跟著治療凌風的醫(yī)生進入他家,就看到了這幢建筑簡約到近乎單調的家居風格,和楚君澤的那幢別墅一樣,所有擺設物品都是很高端的科技化產(chǎn)品。
“好好照顧你的主人吧!”醫(yī)生沖凌風床邊一個高仿真的男性機器人道。
“我送郝醫(yī)生出去?!睓C器人聽后點點頭,伸手送這位醫(yī)生離開。
使了隱身術的楚寧目送他們出去,這才慢慢走到床邊,床上的人老得可怕,一頭銀發(fā)略顯稀疏,面部皮膚松弛著,因為重病的緣故,他的眼窩深陷,整個人都顯得干瘦可憐。
這就是當年那個俊美冷傲的面癱總裁凌風嗎?
楚寧低頭打量著他,暗自感嘆物是人非、藍顏枯骨,縱使年輕時多么引人注目的美貌之人,不管是男是女,總逃不過無情的時間。
她剛才已經(jīng)看到那醫(yī)生診治完后嘆氣搖頭了,看來凌風是回天無力、壽命將盡了。
楚寧忍不住輕輕嘆息一聲,揮手間接觸隱身術顯露出身影。
床上昏昏沉沉近似昏迷的老人不知是否聽到了這聲嘆息,他眼皮下的眼珠動了動,費力地慢慢睜開了眼睛。
老花嚴重的眼睛,一睜開就看到了一張刻骨銘心的臉,那眉、那眼、那唇、那臉頰……一分分、一寸寸,分明就是他牢牢刻在腦子里的容顏。
“寧……寧寧?我這是……做夢了么?”老人艱難地發(fā)聲,氣弱加上不可置信,使得他這句話說出來時有的字很清晰,有的字壓根聽不清楚。
楚寧不負出眾的耳力,倒是聽了個真切。
“經(jīng)年不見,凌風,我正是楚寧。”她出聲為他確認道。
“寧寧?真的……真的是寧寧?”老人未語淚先流,說不清是激動還是悔恨,他奮力睜大雙眼,也不知是不是人之將死的潛力,他竟使盡渾身的力氣一把扯住了床邊人的手,死死地牽住不肯放開。
楚寧低頭看了眼被拽住的手,其實這力度并不大,一個病重之人能有多大力氣呢?只需輕輕一掙便可擺脫,但……瞧著床上人這般模樣,她難免心生不忍,也就無意掙脫了。
她坐在床邊,反手握住了凌風的手,默默地任由他淚眼朦朧哭得像個孩子。
“寧寧,我……很想念,很想念你,可總也……總也見不到你,整整四十年啊,四十年……”凌風想要起身,奈何如今的身體狀況已不允許他這般做了,只得躺在床上難掩激動地斷斷續(xù)續(xù)道。
“可惜……今日再見,你仍青春年少,我卻老邁將死……”凌風語氣低弱,眼中再次溢出淚來。
他竟自悲傷片刻,忽的想起什么,費力挪動床里側的手點了某個地方一下。
猛然間這屋子四面八方的墻壁同時變換,眨眼間就變成了如今最先進材質所造的屏幕,楚寧在軍中見過這種屏幕,很多。
沒想到凌風家里就有,且四面墻都是。
“我永遠……記得,我們在游戲里……相知、相遇、成親、恩愛的一切,所有的,都記得!”凌風不太穩(wěn)的聲音輕弱道。
這是四面的屏幕亮了,楚寧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當初那款全息網(wǎng)游中,十分唯美夢幻的景色。
火樹銀花、桃林芬菲,群山疊嶂、十里云海……每一個景都美得猶如仙境,每一處物都令人陶醉,這就是仙俠江湖世界中的景色。
很快,這些景色飛速掠過,屏幕中出現(xiàn)了兩道人影,一位是銀甲劍客,一位是黃衣藥師,他們共同采藥、行走江湖,行動默契,相視時盡顯默契。
隨著這些場景的變化,楚寧漸漸想起來了,這是當初在游戲中應黎陽所請參加什么夫妻連環(huán)任務時,臨時湊對和凌風的游戲人物結成俠侶做日常任務積攢默契度的場景。
她僅看了片刻,想起來這個后便轉回了視線,沒想到一回頭就見床上的老人專注地看著屏幕上的畫面,眼中流露出追憶和甜蜜的情緒。
這人……分明是沉迷在游戲中的那些場景里了。
楚寧想到楚宇說過,這人一生未娶始終記掛著她……該不會他這輩子就一直沉浸在這些游戲場景組合做出來的片段中吧?
她額頭不禁滴下一滴冷汗,咳,若果真如此,還真是讓她壓力山大。
“還能見到你,真好,寧寧,我……愛你!真的……很愛……”屏幕上的片段尚在繼續(xù)播放,凌風低弱的聲音很是溫柔地這般開口,手仍拉著楚寧的手不放,只是話未說完呢,他便閉上了雙眼,唇邊還彎起了一個淺淺的弧度。
四周都是屏幕上片段相配的音效,很古風的旋律,直到播放完畢,屏幕重新變換成了墻壁,楚寧才嘆息著輕輕掙開了抓著她的那只手。
凌風就這么走了。
她站起身,揮手間使出清塵術,為他全身做了個清潔。
“縱使情深,亦……此生難付,希望你下輩子能找到個□□的人吧!”她留下這句話便轉身離開了凌風的家。
果然,她對男女情愛怎么也喜歡不起來,太傷人、太痛苦了。
她看得出凌風臨終時既滿足又遺憾的心情,就這么枯等一生……值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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