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記住【34中文網(wǎng).】，精彩無彈窗免費閱讀！

    不過，縱然追了大半個北京城，佟慧怡仍然一無所獲，何舜清并不在住處。她又拿出鈔票來塞給管家，想問出具體的行蹤。

    管家道：“外少爺說上外頭逛逛去，我也不清楚究竟去了哪里。嗯……中央公園、陶然亭，前門的戲樓，或者是電影院……”

    佟慧怡見打聽不出個準(zhǔn)地方，立刻收起笑來，露出尖酸的表情，冷哼道：“再數(shù)下去，他就該出城燒頭香去了！”

    待她走后，管家向地上啐道：“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什么德行！”

    ###

    除夕之夜，獨自一人走在街頭的也只有宋玉芳了。她瞅準(zhǔn)了門房一定猜不到這種大日子里，也會起矛盾，借口給弟弟買燈籠，便拋下所有的顧慮，往家里走去。

    在大局上，她認(rèn)為自己能忍著名譽上的詆毀，不回以任何的惡言，甚至連解釋也沒有，已然很給這個傳統(tǒng)佳節(jié)，和那個傳統(tǒng)家庭面子了。出逃，或許給茫然無措的父母帶去一些不可避免的麻煩，但她真的沒有那么強大的內(nèi)心留在里邊。

    脆弱是缺點，卻不至于是一種錯誤吧。

    走在胡同里，歡聲笑語不絕于耳，卻不見一個人影。轉(zhuǎn)到大街上，小商小販推著車挑著擔(dān)，寧肯犧牲團(tuán)圓的樂趣也要出來多找?guī)讉€錢。對這樣的可憐人來說，沒有錢，越是好日子就越是不好過。

    除了商販，也有出來找樂子的人。有的是幾個年輕人湊成一堆，他們的笑臉無不展示著芳華正好，愈加顯出宋玉芳的怪異來了。她也有年輕的面貌，卻又愁苦得像位老者。也有的是一對年輕夫妻，帶著一雙或幾個孩子出來玩的。

    宋玉芳看著那種其樂融融的景象，一會在想，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過年是怎樣的？真要這樣回憶起來，除了牙牙學(xué)語、毫不知世情冷亂的年紀(jì)，再大一點之后，似乎就從未真正感受到過年的喜悅心情。大家庭里，血緣關(guān)系與親緣關(guān)系復(fù)雜的悲哀，大概就在于此吧。她決心不再自尋煩惱，感慨過往的坎坷。那就只剩下展望了，再過幾年，她也能如那個幸福的女人一樣，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幸福的小家嗎？

    一通亂想，竟也走得很快，這便快到家了。

    可是，這時候家里一定沒人的，就連王嬸也在大木倉照顧宋津方呢。這種日子，一個人躲在家里傷心，好不凄涼。

    想到這些，她的步子不自覺就往后縮了縮。后腳跟被什么東西硌了一下，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失聲叫了一句“哎呀”。本能地閉起眼睛，好像不看著自己跌倒，疼痛便也能少掉幾分似的。

    出乎意料的是，宋玉芳沒有跌在泥地上，而是被一雙長臂攬著，跌在一個寬厚的懷抱之中。一條腿微微區(qū)了一下，給了她一個支點，這才沒摔倒。

    不好！這樣的日子，正經(jīng)人怎么會在黑燈瞎火的胡同里躲著呢，怕是遇到流氓了吧？

    宋玉芳一著急，登時額頭上滿是冷汗，一張臉嚇得比紙還白。瞪大眼珠子，差點就要向街坊呼救。

    入目的是一雙久違的溫暖的星眸，正含著一點不帶惡意的笑容望著她。

    “何秘書……”在短暫的安心之后，宋玉芳很快又羞赧地意識到，兩個人當(dāng)下的動作非常之不合適。可她越想掙扎著站起來，重心就越抓不穩(wěn)，反使得身子繼續(xù)往深處跌，一雙腳將將斜搓著地面。

    何舜清只能更加地托穩(wěn)了她的腰，兩個人的鼻息無聲地交匯在一起。

    宋玉芳清清楚楚地在他眼眸里，看見了自己的臉龐，甚至能辨認(rèn)出那雙驚恐、窘迫、羞澀的眼睛。

    何舜清的表情同樣很僵硬，最后卻又沒來由地輕笑了一聲，這才一手托著她的腰，一手扶緊了肩膀，將她的身子放直。

    站穩(wěn)之后，宋玉芳迅速往后跳了一步。低了頭，只是怯怯地抬起一雙眼去看。

    這一抬眸，四道熱辣辣的目光糾纏在一處，更加勾得小鹿亂撞起來。

    兩個人同時那一陣賽過一陣的心跳聲，都有些疑心對方，怎么會這樣緊張。繼而再一細(xì)聽，又疑心是自己的心在狂奔。

    “你……”宋玉芳才呢喃出一個音節(jié)，右手食指就往唇上一點，似乎是要把嘴邊的話給堵回去。

    宋玉芳很想問何舜清，是來這找她的嗎？以前總把何舜清出現(xiàn)在前門一帶，都?xì)w結(jié)為尋歡作樂?？山裉爝@樣的相遇，實在沒法再向其他人身上去猜想。好奇心在迅速地膨脹，帶動著她渾身的血液也沸騰了。忽然地，方才包氏的一番話，非常不合時宜地縈繞在耳畔。宋玉芳不禁自問，她果然是個心思多的女孩嗎，果然容易被人騙嗎？有的女孩輕則為一顆糖，就被拐子拐走了。那么她呢，為一個微笑，就要浮想聯(lián)翩嗎？

    思來想去，她還是決心不問了。若答案是肯定的，心情低落的人容易為小事而打動，然而冷靜下來卻未必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若答案是否定的，她預(yù)感自己會很難過。

    今天的她太脆弱了，不適合聽任何一種答案。

    最后，宋玉芳只是簡單打了個招呼：“何秘書，這么巧呀?！?br/>
    何舜清臉上劃過一抹遺憾：“我以為你要問我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呢?！?br/>
    “那……”宋玉芳支吾著，再次紅了臉道，“為什么呢？”

    “問它呀?！苯K于等到她問出自己能夠有所發(fā)揮的問題，何舜清笑得有些孩子氣，指著皮鞋說道，“出了門不用我教，自己就向這里來了?！?br/>
    宋玉芳低頭吸了吸鼻子，一點一點把身子挪著，最后背對了他。

    不該順著話頭問下去的，眼下實在不是談這些的好時候。她的心上空不出一點理智，來考慮這些。

    她的回避，亦讓何舜清氣餒地嘆了起來。

    時間仿佛為他們靜止了很久，何舜清選擇把心底的話暫且收起來，上前一步，關(guān)切地問道：“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宋玉芳掉下一滴淚來，更加不回頭迎接他的目光。

    何舜清從她背影里讀出了難以開口的肯定答案，故作輕松地建議到：“既然碰見了，就一起走走吧。一個人待在家里，既清冷又害怕，不是嗎？”

    宋玉芳終于扭過頭，沖他感激地一笑。感謝他的懂得，也感謝他溫柔的不追問。

    ###

    兩個人向著最熱鬧的廊坊頭條走去，那里是燈市，一到年節(jié)最為熱鬧。

    空中的爆竹聲漸漸密集起來，孩子們一浪高于一浪的歡笑聲，暫時驅(qū)散了宋玉芳心頭的陰霾。

    何舜清卻顯得拘謹(jǐn)了很多，一直暗暗思忖著，究竟是什么難處，比過年還大？他實在很想知道答案，卻又不敢也不忍去逼迫宋玉芳。

    倒是心情緩解下來的宋玉芳，率先笑起來：“平時瞧你說話做事都干脆利落的，又很會教導(dǎo)后輩，大道理滔滔不絕的。今兒倒換了個人，什么話都不說?！?br/>
    “并不是什么事都很容易上手的?！焙嗡辞逖蹘钜獾啬曋捻?，“有些問題從沒遇到過，很棘手、很難辦。至于事業(yè)上嘛，也不是完全好辦，只是有了些心得經(jīng)驗之后，不容易著慌罷了。”

    他們各自從對方的眼睛里看見了不夜的天空，一次又一次綻出五光十色的花朵。

    人們在耳旁高喊“新年好”，在最接近狂歡的時刻，他們默契地背起手，克制著心里那股想要彼此靠近的沖動。然后，面向著天空微笑。

    借著周圍的嘈雜聲，宋玉芳低聲答道：“可是，世上的事不完全是有了經(jīng)驗，就都會變順手的?！彼谙耄赡芩械某χ?，零點的一刻，今天是最愜意的。

    不知是對過去的感慨，還是對當(dāng)下的感動，她的眼圈又一次紅了起來。

    何舜清已然聽不見任何聲音，但在宋玉芳仰望著夜空發(fā)呆的時候，他偷偷地轉(zhuǎn)過臉，把她的側(cè)臉牢牢看在心里。

    從她的口型判斷，似乎能串聯(lián)出原話來。

    何舜清微彎著身子，使勁扯著嗓門喊道：“倘若你信得過，盡可把煩惱說給我聽聽。我長著你幾歲，又有道是旁觀者清，應(yīng)該有相當(dāng)?shù)慕?jīng)驗?zāi)軒椭恪！毖粤T，站直了身子，扭頭去看煙花，就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他想，就交給運氣吧。如果能聽見最好，聽不見就保持這個樣子吧。

    今年的除夕，實在太不一般了，靜靜享受也很足夠了。

    然后，便輪到宋玉芳轉(zhuǎn)過臉來望著他的側(cè)臉，盡力讓自己的說話聲放到最大：“這話你還是取消了好，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wù)事，仔細(xì)開了這個口，你就甩不脫‘人生導(dǎo)師’的頭銜了?！?br/>
    雖然很吃力，但何舜清好歹是聽見了回答，暗道一句運氣不錯。腳下一旋，正對著宋玉芳而立：“為什么要甩脫呢，你以為是在增加我的負(fù)累，但也許我倒將此看做是榮幸了。”

    宋玉芳的腦袋微微點了一下，動作小到分不清是在點頭，還是無意的小動作。

    幾分鐘后，爆竹聲小了下去。終于，不用再扯著嗓子說話了。

    何舜清繼續(xù)著剛才的話題：“其實你不必過度地堅強，偶爾向人傾訴煩惱，是一種再普通不過的需要了。調(diào)研的事情，我多少了解了一些。我倒不是想鼓勵你，以后工作上的一切煩惱都來尋求我這個途徑，但是你也至少可以向你的幾位女友抱怨一下，何苦一個人扛著，扛到現(xiàn)在果然清瘦了吧。就如今夜的事情也是一樣，一個衣食上不存在多大困難的人，在除夕夜紅起眼圈，似乎就代表了事態(tài)的嚴(yán)重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