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翰林院修撰楊慎半醺歸家，發(fā)現(xiàn)夫人黃娥悶悶不樂，不禁笑著將其擁進(jìn)懷中問道:“怎么了夫人，何事惹你不樂？瞧瞧，這嘴巴上都快能掛酒壺了?！?br/>
    “沒人敢惹妾身?！狈跅钌鳒嘏膽阎?，黃娥煩心盡去，感覺踏實(shí)的很。

    “那怎么不開心呢？”

    “今天和母親一道去談府，半路上正好碰到文大人和人下棋，妾身等了半天，居然連話都沒跟他說上一句?！?br/>
    “那老頭倔的很，不是早就跟你說了嘛，父親的生日禮物哪兒都能找到，未必非得要他的畫。”

    “妾身就是不懂，他為何就不愿意給父親大人作副畫呢？”黃娥確實(shí)想不通，在她心里，楊廷和與楊慎都是當(dāng)世大才，論名聲不在文文徵明之下，討他一副畫作，難道還辱沒了他不成？

    “這有什么不懂的，文士風(fēng)骨唄，父親若不是當(dāng)朝首輔的話，估計他就會作了?！?br/>
    黃娥恍然大悟，雙手撐著楊慎的胸脯離開一段距離，笑道:“夫君這話中語氣可是有點(diǎn)兒不屑啊，你自己不也是如此嘛，妾身倒覺得有風(fēng)骨不是壞事，不然滿朝都是趨炎附勢之徒，這天下還不得大亂啊?！?br/>
    楊慎中了狀元之后按例授翰林院修撰，參與編修《武宗實(shí)錄》，這翰林院修撰雖然只是個七品官，卻是清貴當(dāng)中的清貴，只要不出大差錯，日后或者國子監(jiān)祭酒，或者翰林學(xué)士，十年二十年的熬下來，最終基本上都能入閣。偏偏楊慎卻是個有風(fēng)骨的，朱厚照微服出居庸關(guān)惹惱了文臣，他也在其中，上疏彈劾，朱厚照一怒之下便將其削職為民，奪了他翰林院修撰的職務(wù)。

    但這非但沒有影響到他，反而讓他在士林當(dāng)中愈發(fā)的有名氣，新一代文臣，儼然以他為尊，其影響力絲毫不在乃父之下。

    楊慎自得一笑，拉著黃娥坐到床沿兒上:“武死戰(zhàn)文死諫，前朝于少保正是吾輩楷模，別說區(qū)區(qū)一個翰林院修撰，便是日后為夫入閣為相，也定當(dāng)堅守原則，絕不妥協(xié)?！?br/>
    “嗯，夫君好樣的，妾身喜歡的緊……對了，妾身偶得一首小詩，正好送與夫君:‘冰雪崖巔駐此身，不同群芳爭香塵，忽然一夜花開放，明朝乾坤萬里春?！A(yù)祝夫君早脫淺灘，前程似錦！”

    楊慎眼睛一亮:“好一句‘明朝乾坤萬里春’，說的好，夫人大才，為夫自愧不如，”說著一頓，又道:“這是一首詠梅的吧？夫人妙手偶得，倒與昔日煮石山農(nóng)那首《白梅》有異曲同工之妙……”

    “夫君討厭！”黃娥俏臉通紅，小拳頭輕輕敲打楊慎的胳膊，不依不饒的說道:“就知道瞞不過你，就不能給妾身留點(diǎn)面子么？妾身也是迫不得已情勢所逼啊，當(dāng)時大伙兒都看著呢，若是作不出來，豈非丟了夫君的面子嘛?！?br/>
    “哦，怎么回事兒？”楊慎不躲不閃，好奇的問道。

    黃娥無奈，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經(jīng)過講了一遍，末了道:“妾身不樂，其實(shí)是因為那個白公公的話，妾身實(shí)在琢磨不透，為何他要針對妾身?！?br/>
    “什么夫妻宮微陷？來來來，為夫看看?！睏钌髡嗽旤S娥片晌，噗嗤笑道:“這不挺好嘛，黃而有光，日后定然可以給為夫生個大胖兒子……好啦好啦，別不高興了，區(qū)區(qū)一個閹豎的話也信得？為夫?qū)W貫古今，無書不讀，對這面相之道也有涉獵，可信不可信的暫且不提，就是只論你的面相，肯定也沒問題?！?br/>
    “夫君的話妾身自然是信的，只是……”

    “好啦好啦，你就不要糾結(jié)了，面由天生，卻隨運(yùn)變，只要一心向德，凡事對得起自己的良心，那便無往而不利?！?br/>
    “嗯！”黃娥乖巧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忽的嫣然一笑，道:“就是可惜了文大人那副寒梅圖了，落在那種不學(xué)無術(shù)之徒的手里，真是明珠暗投嘍?！?br/>
    “說到寒梅圖，昨日坤寧宮孫忠的義子孫秀找到了為夫，說皇后娘娘也畫了副寒梅，想讓為夫提拔一首，為夫拒絕了?！?br/>
    “也是文人的風(fēng)骨么？”黃娥笑問。

    楊慎搖了搖頭:“也不盡然，陛下回京在即，為夫雖然問心無愧，卻也不愿和后宮扯上什么關(guān)系?！?br/>
    “這么快？”普天之下全都知道朱厚照貪玩的性子，就難怪黃娥驚訝了。

    “帝心難測，非吾輩可以忖度，你就不要瞎打聽了?！睏钌髌鋵?shí)已經(jīng)知道了朱厚照得病的消息，卻并未告訴黃娥實(shí)情。

    黃娥捂嘴道:“夫君教訓(xùn)的是，妾身才不管皇帝誰做，只求闔府上下平安便好?！?br/>
    “嗯，”楊慎點(diǎn)點(diǎn)頭，伸臂將黃娥攬進(jìn)了自己的懷里。

    “義父，您叫孩兒？”一大早孫秀匆匆進(jìn)門，一邊問著，一邊順手拿起梳子幫孫忠梳頭。

    銅鏡里的孫忠笑瞇瞇的，顯得十分開心，于是他便又道:“有什么喜事兒么義父，今日怎么瞧著這么高興啊？”

    孫忠輕啜著細(xì)瓷碗中的藥湯，收斂笑意，不咸不淡的說道:“無它，一夜好眠而已?！?br/>
    孫秀太了解自己這個義父了，這絕對是遇到大喜事兒了，不禁好奇起來，笑道:“義父您就別逗孩兒了，趕緊說說，讓孩兒也開心開心?！?br/>
    “小崽子，”孫忠噗笑著罵了一句，正容問道:“昨晚咱家睡的早，事情辦的如何了？”

    “孩兒查探清楚了，喜兒家前幾天確實(shí)新翻蓋了宅子?！毕矁赫且郧八藕虬籽┑哪莻€宦官，白雪出事之后便被孫忠命人打死扔進(jìn)了枯井。

    “這么說嬌嬌沒撒謊，夏荷確實(shí)給了喜兒一包袱銀子？”

    孫秀肅然點(diǎn)頭:“想來錯不了了，不然的話，他家弟兄好幾個，怕也沒錢翻蓋宅子?！?br/>
    孫忠點(diǎn)點(diǎn)頭:“這事兒只有你知道，誰也別說?；仡^給嬌嬌提五兩月例，那丫頭心地淳樸，若非咱家旁敲側(cè)擊，怕也不會將此事透露出來，這后宮的人們一個個插上尾巴就是猴，如她這般的不多?！?br/>
    孫秀一邊點(diǎn)頭一邊說道:“小白倒是挺照顧她，沒拿她當(dāng)使喚丫頭，倒像是親妹妹似的，比喜兒可是強(qiáng)多了。”

    “嗯，小白人也不錯，你多跟他親近些，若是他有什么困難，你就跟咱家明說?！睂O忠微笑道，眼睛卻微微的瞇了起來。

    孫秀并未留意到這種微小的變化，點(diǎn)頭道:“反心吧義父，孩兒也覺得小白不錯，要說還是您老有眼光，這小子還真不愧是異人的子弟，很有些怪才，遠(yuǎn)的不說，就他教孩兒的那套拳法孩兒便覺得博大精深，值得勤加練習(xí)?！?br/>
    這事兒孫忠知道，額首道:“光這些啊，你怕是還不知道，這小白文采也堪稱絕頂呢，喏，待會兒拿著畫去楊府找楊慎，不是不給娘娘寫題跋嘛，缺了他楊屠戶，咱家好像就得吃帶毛豬似的！”

    隨著孫忠的一聲冷笑，孫秀順著他努嘴的方向望去，發(fā)現(xiàn)桌上早已卷好了一卷畫軸，猜著便是夏氏的那副寒梅圖，連忙放下梳子取到手里展開觀瞧，可惜他識字不多，一首《詠梅》倒有大半不認(rèn)識，忙問孫忠:“義父的意思，這詩是小白所作？寫的都是什么??？孩兒就認(rèn)識‘風(fēng)’‘飛’‘百丈’‘花’，剩下的一個都不認(rèn)識，寫的很好么？”

    “你認(rèn)識不認(rèn)識的沒什么要緊，咱們的狀元公認(rèn)識便好！”孫忠冷笑一聲說道，接著不耐煩起來:“去吧去吧，趕緊去，一定要仔細(xì)記住楊慎的反應(yīng)，回來一字不落的說給咱家聽。”

    昨夜睡的太晚，楊慎起床時早已日上三竿，發(fā)現(xiàn)桌子上涼好的涼茶，端起來一飲而盡，這才覺得舒服了些。

    “夫君睡的可好？餓了吧？妾身這就吩咐廚房給您把飯熱熱?！秉S娥坐在窗戶旁邊的桌子前看書，聽到動靜回身笑道。

    “男人跟女人就是不一樣啊，同樣的時間睡覺，你這就沒事兒人了，為夫倒好，腰酸腿軟，真是歲月不饒人啊?！睏钌饕贿叡г挂贿吳么蛑约旱难?，黃娥俏臉飛紅，嗔道:“夫君——剛起來就沒正經(jīng)，不理你了?！?br/>
    楊慎哈哈一笑，說道:“閨房之樂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說了，趕緊吩咐廚房去吧，為夫這肚子還真是餓了。”

    黃娥白了楊慎一眼，這才起身出了臥室，剛出屋門便見丫鬟領(lǐng)了孫秀進(jìn)來，急忙斂身作禮:“不知公公駕臨，小女子失禮了?！?br/>
    “少夫人不必客氣，咱家奉義父之命來見升庵先生，還望少夫人通稟一聲?！睂O秀一甩拂塵，慢條斯理的說道，嘴角上翹，勾勒出一抹若有若無的譏笑。

    “某家見過孫公公，有失遠(yuǎn)迎，失禮失禮……來人啊，趕緊奉茶！”楊慎從里屋出來，一邊寒暄一邊將孫秀讓進(jìn)了正廳，引其坐定，方才問道:“公公是大忙人，光臨寒舍，不知有何見教？”

    “你說呢狀元公……”

    不等孫秀把話說完，楊慎便出言截斷了他:“非是某家不給公公面子，若還是給皇后娘娘的畫寫題跋之事，還請公公免開尊口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