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聞攸來奔,跣足出迎,撫掌笑語道:“子遠肯來,事無不濟了!”子遠即許攸表字,曹操延許攸入座,殷勤問計。
許攸先道:“我曾勸袁紹輕兵襲許,首尾夾攻?!?br/>
曹操不待說畢,便驚顧道:“子遠奈何施此毒計?”
許攸接入道:“公不必驚惶,袁紹無知,未肯聽我,反將我家屬收系,所以背袁紹來奔?!?br/>
曹操喜答道:“袁紹不能用君,怎得不???”
許攸復反詰道:“公今尚有幾何糧餉?”
曹操答言可支一年,許攸冷笑道:“這怕未必?”
曹操又言足支半年,許攸拂袖遽起,向曹操作色道:“公不欲破袁氏么?奈何相欺!攸當告辭?!?br/>
曹操忙將許攸挽住,低聲與語道:“軍中不便明言,實告子遠,軍糧只有一月了!”
許攸又笑道:“我料公糧食垂盡了!內(nèi)無糧草,外無救援,危急在目前了!”
曹操皺眉道:“子遠既不棄舊交,惠然肯來,應當為我設法。”
許攸乃說道:“袁紹有輜重萬余,屯積烏巢,派淳于瓊把守,淳于瓊嗜酒無備,公可用輕騎掩襲,焚彼積聚,不出三日,袁紹軍自亂,尚有不敗么?”
袁操聞言大喜,優(yōu)待許攸。
曹操即選馬步兵五千人,密制袁紹軍旗幟,乘夜至烏巢劫糧。留曹洪、荀攸守營,使許攸同住營中。自己披甲上馬,帶同許褚、徐晃等一班猛將,及五千人馬,至黃昏后起行。人負薪,馬銜枚,打著袁紹軍旗號,從間道急走,直指烏巢。
烏巢距袁紹營約四十里,淳于瓊雖奉令把守,但恃有大營為蔽,自謂無虞。且酷嗜杯中物,喝得酩酊大醉,高枕臥著,四更將盡,陡聞寨外有嗶剝聲,方才驚醒,起視全營,已是火光四射,如同白晝?;琶φ俦瓟常拷阅_忙手亂,毫無紀律,如何敵得住曹軍?
曹軍四面殺入,搗破淳于瓊營。淳于瓊尚有三分醉意,氣力不加,勉強上馬出戰(zhàn),兜頭碰見許褚,接住廝殺,約有六七回合,手臂一松,便被許褚劈落馬下,部眾亦斗死千人,余皆潰散。
曹操令將士焚毀積谷,烈焰熊熊,光徹百里,袁紹營中亦得瞧著,便有巡兵入報,袁紹恐烏巢有失,急欲遣將往援。
然郭圖獻計,曹操遣兵襲烏巢,曹操營必虛弱,不如襲曹操營。
袁紹從計,不去援烏巢,反派張郃、高覽,往襲曹操營。張郃乃與高覽至曹操營外面,被曹洪、荀攸擊敗。
袁紹聞后大怒,立派營弁召回二人,從重治罪。
營弁馳告張郃、高覽,張郃、高覽俱恐受誅,索性返奔曹操營,自請投降。
曹操又四布謠言,謂將驅(qū)兵攻鄴,絕袁紹歸路,袁紹軍疑為實事,紛紛潰歸。連袁紹亦驚惶失措,與長子袁譚微服跨馬,單騎渡河。
曹操接得偵報,督兵追去,已不及擒袁紹父子。然曹操擒得袁紹監(jiān)軍沮授,沮授不降,故殺之。
曹操馳入袁紹營,見有文書一束,多系都人交通信札,即令一律焚去,有人問為何?曹操語大眾道:“當袁紹強盛時,我尚不能自保,何況他人?”又收得財物等件,盡賞將士,眾皆歡躍。
惟曹操營內(nèi)糧食已盡,袁紹營中亦無糧可供,乃移軍至安民就食,休養(yǎng)疲兵,再圖進取。
那袁紹渡河奔歸,神色沮喪,走入黎陽北岸屯營,戍將蔣義渠出帳迎接,袁紹握手與語道:“兵敗至此,今日當以首領付卿!”
義渠力為勸解,并避帳居袁紹,使得傳宣號令,招諭潰卒,兵士稍稍趨集,尋覓父子兄弟,多半散亡。
義渠且泣且語道:“向若從田別駕言,當不至此!”
這語為袁紹所聞,袁紹亦自悔,顧語護軍逄紀道:“我前日不聽田豐,致有此敗,我今歸去,羞見此人?!?br/>
逄紀即進讒道:“田豐在獄中,聞主公敗還,撫手大笑,自謂不出所料。”
袁紹大怒道:“豎儒竟敢笑我么?”遂遣吏殺田豐。
是時冀州城邑,相率生貳,袁紹收集散卒,分道四略,稍得平定。
獨劉備南北驅(qū)馳,兩次投袁紹,復兩次離袁紹。道出鄴城,得與趙云相遇,闊別有年,重復聚首,當然喜如所望。再至汝南招尋劉辟,途中始會見關羽,又是一番悲喜交并。再由關羽述及甘、糜二夫人,與張飛同住古城。乃亟詣古城相見,夫婦團圓,弟兄歡聚。再加糜竺、孫乾等親從畢集,仿佛重光日月,再造家鄉(xiāng)。
好容易過了幾宵,劉備因古城狹小,不堪久住,決計挈家引侶,偕往汝南,四覓劉辭,不見下落。惟劉辟余黨龔都,卻占住汝南,迎劉備入城。
未幾得袁紹敗信,劉備語關羽、張飛二人道:“我見袁紹外寬內(nèi)忌,黨與紛岐,已料非曹操敵手,前次到了汝南,已欲與袁紹脫離,適值曹操軍到來,不得已再往依袁紹。嗣見袁紹不聽良謀,敗亡在邇,我所以再與袁紹言,叫他南連劉表,乘機乞使,復得南來。袁紹不必慮,所慮惟曹操,只恐此地亦未能安居哩!”
正在躊躇未定,便有偵騎入報道:“曹操部將蔡陽,領兵入境,想是來攻此城?!?br/>
張飛躍起道:“我愿去取蔡陽首級!”關羽、趙云亦愿同往,劉備允他出敵。三員虎將,連鑣并出,不到半日,便取得蔡陽頭顱,欣然回城。
劉備又喜又驚道:“我斬蔡陽,曹操必自至,彼方勝袁紹,鋒不可當,不如徑投劉表為是?!?br/>
張飛道:“曹操果到來,不妨再戰(zhàn)!難道曹操能必勝么?”
關羽卻說:“頻年依人,終非了局,且待曹操果親至,再作計較?!眲淠肆艟尤昴?,使人專探曹軍舉動。
過了數(shù)旬,果有急報傳至,乃是曹操親督大軍,殺奔前來。劉備忙令束裝起行,張飛還要出戰(zhàn),經(jīng)劉備阻止,匆匆?guī)ьI家小,及關羽、張飛、趙云等將吏,馳出南門,直抵荊州。
汝南城內(nèi),只剩了龔都一人,亦知不能拒曹操,倉皇避去。
至曹操到了城下,已是虛若無人,由他進城,曹操總算禁止侵掠,出榜安民,當即順道還許都,與荀彧商議道:“我本想渡河滅袁紹,偏被劉備據(jù)住汝南,拊我背后,不得不移軍往討。今聞劉備往奔劉表,我意欲乘勢南下,攻取荊州,君意以為何如?”
荀彧答道:“袁紹新敗,部眾離心,不乘此時略定河北,乃欲移軍江漢,倘袁紹收合余燼,乘虛出襲公后,公將如何對待呢?”曹操乃罷議,就在許都過年。至建安七年正月,復進軍官渡,規(guī)圖河北。
袁紹已還冀州,慚憤成疾,吐血不止,頓時惶急了一個繼妻,借著侍疾為名,日夜進言,勸立少子,累得袁紹益增愁悶,病勢日增。
袁紹有三子,長名袁譚,次名袁熙,幼名袁尚,袁尚為繼妻劉氏所出,面目清揚,為袁紹所愛。劉氏早請立袁尚為嗣,袁紹因舍長立幼,恐遭物議,特使袁譚出繼兄后,出為青州刺史。又使次子袁熙為幽州刺史。獨留袁尚不遣,還有并州刺史一缺,派外甥高干赴任。
至官渡一役,袁紹將袁譚、袁熙等盡行調(diào)集,不幸為曹操所算,敗回河北。命袁譚、袁熙等回鎮(zhèn)本州。且令河上各戍營,堅壁勿戰(zhàn)。
殘年將盡,忽病嘔血,嬌妻愛子,涕泣床前,已是愁上增愁,悶中加悶。誰料曹操又進軍官渡,搗破倉亭,急得袁紹鮮血直噴,昏倒床上。妻子等慌忙呼喚,雖得蘇醒片時,但已時氣喘聲嘶,不能詳囑,少頃間兩眼一翻,嗚呼歸陰!袁紹妻劉氏,亟召入審配、逄紀,托稱遺命,立袁尚為嗣。
審配與逄紀皆與袁譚有隙,情愿事袁尚,即奉袁尚主喪,頒諭四州。
劉氏便將袁紹所愛寵妾人盡行殺害,又恐其陰魂于九泉之下再與袁紹相見,乃髡其發(fā),刺其面,毀其尸,其妒惡如此。
袁尚恐寵妾家屬為害,并收而殺之。
袁譚聞喪奔至,不得為嗣,很是怏怏。袁尚使袁譚為車騎將軍,出屯黎陽,并令逄紀監(jiān)軍。
袁譚因黎陽為拒曹操要沖,請袁尚撥添重兵,袁尚但給數(shù)千人馬,并傳語逄紀,催袁譚速行,遂致袁譚忍無可忍,索性殺死逄紀,自往黎陽去了。
袁譚出屯黎陽,才閱數(shù)日,即聞曹軍殺到。袁譚手下不過數(shù)千人馬,如何抵得住大隊曹操軍?只好向袁尚處告急。
袁尚本不欲救袁譚,只因黎陽一失,關系非輕,乃自率兵往援,與袁譚共戰(zhàn)曹操軍。
連敗數(shù)次,沒奈何閉城固守。另遣河東太守郭援,會同并州刺史高干,共向平陽進兵,意圖牽制曹操軍。且陰與關中將馬騰通書,使他遙應。
馬騰頗有允意。司隸校尉鍾繇,方出督關中,探聞消息,也亟遣使往撫馬騰,極陳利害,并約馬騰同御敵兵,馬騰乃遣子馬超領兵萬人,與鍾繇相會,大敗郭援。高干聞敗,也即退回。馬騰遂馳書告曹操,請曹操免憂。
曹操接得捷音,不必西顧,便猛攻黎陽,袁譚、袁尚兩人保守不住,走還鄴城。
曹操督兵追擊,刈麥為糧,還想乘勝攻鄴城,會聞禰衡為黃祖所殺,且喜且憤。
郭嘉即乘間進說道:“何不就移討荊州?”
郭嘉又說道:“袁譚、袁尚本不相睦,急乃連兵,緩必生變,我正好乘此退去,南向荊州。待他兄弟鬩墻,然后再進,庶一鼓可滅了?!辈懿倌轫毞Q善。但留部將賈信,屯守黎陽,自率大軍還許都,搜乘補卒,南攻劉表。
曹操計斃禰衡,反得借彌衡被劉表部屬黃祖所殺為名,進攻劉表,正是妙策。
軍至西平,忽由袁譚遣使辛毗,叩營求見。曹操召辛毗入問,辛毗答言袁譚、袁尚相攻,袁譚敗奔平原,事關危急,情愿向公投誠,乞公援助,果為郭嘉所料。
曹操尚猶豫,荀攸進道:“天下多事,群雄逐鹿。劉表坐擁江漢,不能展足四方,無志可知。袁氏據(jù)有四州,帶甲數(shù)十萬,若使二子和睦,共守成業(yè),勢且永固不搖。今兄弟構釁,理難兩全,我不乘隙相圖,待他們并合為一,力雄勢厚,也難制服,機不可失,幸即移師!”
曹操也以為然,允即援袁譚,遣辛毗先歸,自督兵再至黎陽。
待辛毗既歸報,曹操亦進兵。袁尚自然得知消息,忙撤圍還鄴城。部下聞曹操軍大至,俱有懼色,呂曠、高翔兩將,竟叛袁尚降操。
曹操派吏至平原,令為子曹整說婚,愿聘袁譚女,袁譚不敢不從。曹操又借口乏糧,引軍暫退。
袁尚總覺曹操已還軍,可以無慮。但留審配守鄴城,復督軍往攻平原。
袁譚再向曹操乞援,催令進兵攻鄴城,牽制袁尚軍。曹操原要待袁譚求救,然后再進。既接袁譚求,便麾動人馬,直指鄴城。審配聞曹操兵復至,急忙整繕守具,為御敵計。
曹操連攻不下,特留曹洪等圍鄴城,自引兵往擊毛城。正值尹楷輸糧赴鄴城,被曹操在途截奪。大破尹楷軍。又分兵拔邯鄲,降易陽涉縣,剪去鄴城羽翼,仍然還軍鄴城。
又閱數(shù)日,鄴城糧食垂罄,餓死多人??汕稍新时卦?,前鋒已至陽平亭,距鄴城只十七里,探馬報入曹操營,諸將謂袁尚軍馳歸,必將死斗,不如避彼銳氣,再作計較。
曹操揚言道:“袁尚若從大道趨至,我當避彼。若由小路至此,心已先怯,一戰(zhàn)便可成擒了!”
嗣經(jīng)探馬續(xù)報,尚果從小路還援,操大喜道:“我料尚是無能為呢!”遂令曹洪等堵住守兵,自去對敵袁尚。
袁尚已至陽平,就夜間舉火為號,遙示城中,城中亦舉火相應,兩下里得通消息,滿望內(nèi)應外合可破曹軍。
偏偏待至天明,曹操軍卻殺到陽平,并不聞審配影響。
袁尚將馬延張顗,望見曹操勢盛,未戰(zhàn)先降,他將統(tǒng)皆駭走,袁尚亦只好返奔。
所有輜重器械,盡行拋棄,甚至印綬節(jié)鉞,亦為曹操兵所得。
曹操也不窮追,引軍還鄴城下。
曹操又還攻,將陽平所獲物件,取示守兵,兵心大沮。
不久鄴城破,審配寧死不降,被斬。
次子曹丕,年方十八,隨父從軍,當即躍馬先驅(qū),徑詣府舍。
府中已由曹操兵監(jiān)守,見了曹丕進來,當然讓入。
曹丕提劍下馬,徑入后堂,但見一中年婦人,兀坐垂淚,膝下有一少婦跪著,用首枕膝,亂發(fā)蓬頭,作顫動狀。
曹丕瞧入眼中,見少婦發(fā)光可鑒,已是動情,遂按劍問道:“汝等為誰?”
中年婦人答說道:“我為袁將軍妻劉氏?!?br/>
劉氏又用左手遮少婦玉頸,右手指著道:“這是次男袁熙妻甄氏,年輕膽怯,幸乞垂憐!”
曹丕和顏道:“既系劉夫人,我當代為保全??闪钚聥D舉頭,不必驚慌。”劉氏乃推起少婦,囑令道謝。
曹丕留心注視,甄氏已哭得花容狼藉,脂粉模糊,但一種嬌羞情態(tài),已是欲蓋彌彰,動人憐惜。
曹丕當下攬袖近前,替她拂拭,一經(jīng)去垢,露出廬山真面,端的是桃腮杏臉,妖艷絕倫。烈婦被人牽臂,且斷腕全貞,袁熙妻卻任令曹丕拭面,其不貞可知。
曹丕即自述姓名,叫她放心,劉氏聞是曹操世子,忙令甄氏下拜襝衽,且與語道:“此后可不至憂死了!”
甄氏含羞拜畢,偷覷曹丕容,正是一位翩翩少年,英姿瀟灑,儀表風流,不由的勾動芳心,含情脈脈。
曹丕癡立多時,忽聽外面人聲嘈雜,乃掉頭趨出,往迎乃父。
適曹操已入府廳,升帳上坐,問及袁氏家屬,曹丕搶步上前道:“袁家只有姑媳兩人,尚存內(nèi)室,狼狽相依,幸乞憐?。 ?br/>
曹操點首道:“我與本初起兵討逆,誓同患難,不幸為好不終,致興兵革。如果全家投順,應該一視同仁,何況婦女呢?”
這數(shù)語正中曹丕心坎,便入內(nèi)引出袁氏姑媳,使見曹操。
曹操見甄氏花貌雪膚,也為嘆賞,便問劉氏道:“汝家如何止留二人?”
劉氏答道:“子婦等并皆遠出,惟次媳愿侍妾身,所以尚留在此?,F(xiàn)蒙世子曲意保全,實為萬幸?!?br/>
曹操已聞言知意,旁顧曹丕,見他兩目釘住甄氏,幾不轉瞬,益知曹丕暗里寓情,遂囑曹丕引還二婦,安心居住。
曹操下令安民,豁免租賦一年,百姓自然喜悅,相率安堵。
曹操遂置酒高會,宴集將佐,就是袁氏姑媳,也并饋酒肉,一例看待。
將佐飲畢,曹操復上表奏捷,有詔授曹操為冀州牧,曹操拜受詔命,愿將兗州讓還。
將佐俱入帳道賀,惟曹丕卻尚怏怏。俗語說得好:“知子莫若父。”當由曹操使人作伐,愿娶袁熙妻甄氏為子婦。
劉氏不敢不從,商諸甄氏,也無異言,當下就府舍為禮廬,擇吉成婚。
正所謂:眾寡莫先言勝敗,強弱不似道過早。
惟有日久相比較,經(jīng)戰(zhàn)才得見分曉。
評:官渡一戰(zhàn),曹操以少勝多,大敗袁紹,從此袁紹勢力退出漢未相爭舞臺。曹操將一統(tǒng)中原,顯現(xiàn)出曹氏獨大,周邊雖有不服郡州,然幾乎無法與其獨自抗衡。劉備雖是梟雄,由于兵少將寡,不敢與曹操相爭。曹操來攻,只得暫投劉表。江東以長江為險,尚未卷入中原戰(zhàn)爭,得以喘息。從趨勢來看,曹操將來有一統(tǒng)江山之可能,能否打破曹操統(tǒng)一之夢,還須繼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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