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寶釵顰了顰秀眉,指責道:“這真真是把功名當作兒戲了!”
“寶姐姐不知,還有更荒唐的。”
賈琮淡淡道:“有一回考題是‘如此,則動心否乎?’
有位考生破題;窮山空谷之中,黃金萬兩。
露白蒹蒼之外有美一人,試問孔子動心否乎?
曰;動動動動.......”
迎春、探春、黛玉、寶釵幾女聞言俱是紅了臉。
稍一琢磨,便聽懂了言外之意。
只有小惜春懵懵懂懂,追討著發(fā)問。
林黛玉啐道:“這考生好生輕薄,活該他落第!”
賈琮腹誹道:“看來林妹妹也不純嘛......”
“后來他因為寫文章,被砍頭了?!辟Z琮道。
“啊?!”
眾女忽然睜大了眼睛,掩口驚呼。
“其實這都沒什么,北明的王陽明。
李贄、黃宗曦等人,不都被視為異端邪說嗎?”
賈琮感嘆道:“這位考生被砍頭的時候只寫了兩個字。
分開卷成兩團紙,塞進耳朵。
左耳是‘好’字兒,右耳是‘痛’字兒?!?br/>
噗!
眾女又被他這番話逗笑。
賈探春動容道:“此人不失為一條好漢!”
探春妹妹是十足地女兒身、男兒心??!
賈琮看著書房內滿室生春,幾個美少女明媚的笑容,如是想道。
就在他們有說有笑的同時。
賈政剛從工部都水司下班,坐轎子回來。
剛行至門口下轎,抖了抖從五品的白鷴補服袖。
就見王善保帶領幾個小廝從宛平返回。
賈政抬手招呼問道:“可是有消息了?
琮兒院試中了沒?”
“二老爺,中了!中了!”王善保氣喘吁吁道。
賈政微微皺眉又是激動、又是復雜:“中了第幾?”
王善保很是興奮。
可奈何不得大老爺、大太太一日一次地尋問他消息。
來來回回地跑,可累死他們了。
他知道二老爺急切,只得氣若游絲、呼哧呼哧地道。
“琮三爺中.....中了院試案首!”
“院試案首?”
賈政后腳跟一個踉蹌,手扶腦門,暈眩起來。
雖然秀才功名,以賈府主子們的自高自大。
盲目安逸、盤根錯節(jié)的家族利益聯(lián)姻。
官場關系權勢,的確看不上!
但,今年中秀才的賈琮才有十二歲之齡!
大楚朝開國百余年,北直隸最年輕的秀才趙北斗。
那時已經十三歲了。
賈琮重新打破了整個北直隸中秀才最年輕的記錄!
即便往前推,北明有張居正、湯顯祖他們。
可這些人真要區(qū)分,實屬于南卷的考生。
而且他們中秀才的時候也都是十幾歲了。
賈琮與之相比,并不遑多讓。
更何況賈琮是連中小三元!
簡直是無敵之姿!
天才!神童!
比祥瑞還祥瑞!
.......
賈琮中秀才的消息,不久便里外通傳。
整個賈府,闔府轟動。
如果這幾年賈府人和事中,選一個曝光率排行榜。
第一這個人,毫無疑問是賈琮。
名人排行榜第一,也一定是賈琮。
賈赦開懷大笑,從得知小兒子中秀才的消息起,嘴巴就沒有合攏過。
當然,他之所以大笑,其中還蘊含了別的意味。
因為母親的偏心,他就像一個領養(yǎng)的外人。
連榮國府的家,都要二房來管。
賈政、王夫人坐鎮(zhèn)正經大堂!
他這個嫡長子只能躲在東路的黑油大門之內。
憑什么?
今時今日,賈琮的所作所為。
一等將軍賈赦大老爺只覺著實暢快、揚眉吐氣!
誰才是天降祥瑞?
我的兒賈琮才是天降祥瑞!
你們睜大眼睛看看!
賈赦當即吩咐秋桐去喚賈琮過來。
而后報子也來報喜過,慣例打賞一番。
東路院,三層儀門內的正堂。
賈璉、王熙鳳夫妻二人,無論心里愿不愿意。
作為兄長、嫂嫂,他們都得進來賀喜。
平兒自然也在,唇角掛笑,同為賈琮高興。
賈赦喜滋滋樂道:“琮哥兒,快,叫鐵牛打點行裝。
你換好衣服,馬上去宛平縣拜見。
院試過了就是秀才、就是生員,不是要舉行簪花禮么?
當年你珠大哥、東府的老爺考中秀才。
這些禮數(shù)規(guī)矩,我還是記得的。
還要拜孔廟,學政還要安排你在哪兒就學.......”
說罷又轉頭對邢夫人道:“你叫人拿點銀子,噢!不是.....
琮哥兒的那一千兩銀子不是取回來了么?
你索性都拿去用,記得給三位座師送點好禮?!?br/>
賈琮微笑著點頭,心里有些無奈,那一千兩早沒個影兒了!
“去了你再趕緊回來,我們這邊一定要大擺宴席!
送貼請客!該請的、能請的,都一道請過來!”
賈赦老懷大慰,只顧發(fā)號施令,把這項任務全交給邢夫人去辦。
鄉(xiāng)里鄉(xiāng)村的若是有人中了秀才,那家人必定大宴全村!
連縣里也會派人來慶賀,甚至縣令親自掏包大擺宴席也是常有的。
賈赦早有思量,準備殺豬宰羊地賀喜。
大大方方的漲臉一回!風光??!光宗耀祖?。?br/>
邢夫人挪挪富態(tài)的軀體,陪著笑臉:“老爺,第一個合該請的是南城的秦郎中。
那才是琮哥兒正正經經的老師,還有學里的太爺?!?br/>
“嗯,這些事你著實去辦就成?!辟Z赦捋著胡須點頭。
心思卻飄向了后宅,他決定待會要三英戰(zhàn)呂布。
狠狠的輸出一番,方能表述如此喜悅之情。
賈璉垂喪著頭,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我當初為什么就不下決心去考呢?
不然也能像這般風光一回,得父母心。
王熙鳳全程默不作聲地掛著笑臉。
丹鳳眼逡巡了紅光滿面的賈琮一圈。
愈發(fā)氣得牙癢癢、不滿、妒忌、冷然。
種種負面情緒,才下眉頭又上心頭。
真真是個打翻了山西的老陳醋。
醬、辣椒、胡椒,五味雜陳亂攪一通。
王熙鳳從不拿正眼瞧過趙姨娘、賈環(huán)、賈琮這些人。
生來就高貴,也自以高貴示人。
況且,她是個爭強好勝、最愛爭閑氣的性子。
最近幾個月的閑氣,時常發(fā)在丈夫賈璉身上。
連帶著他們夫妻之間的閨中情趣,都不似以前那般快活了。
賈璉、王熙鳳初生矛盾,自從王熙鳳不再管家。
便開始嘮叨、管起丈夫來。
除了外出辦事。
賈璉可謂處處受限,再難有以前那般瀟灑快活的日子。
長久以往。
賈璉也開始厭惡起王熙鳳來,只是不表露在外。
但有些東西壓抑的久了,終究會爆發(fā)。
他們夫妻二人的同舟共濟,也終究會演變成同床異夢。
最終的結果無非是同室操戈:“一從二令三人木”是也!
平兒盈盈來到賈琮面前,福禮恭賀,笑容洋溢。
她穿金戴銀、花容月貌。
既有通房丫頭該有的禮數(shù),又不失成熟味道。
“琮三爺真是給咱們漲臉了,等再次回來,必封禮物贈送。
我看禮物還是封上‘狀元及第’才吉祥?!?br/>
“平兒姐姐客氣了?!辟Z琮微笑還禮。
他沒有任何一點趾高氣揚或者得意洋洋的態(tài)度,依舊平易近人。
平兒心道:“這位小爺早已大變樣了?!?br/>
三春也齊齊過來大房這邊請安、祝賀。
先祝賀大老爺、大太太,再祝賀賈琮。
都說等賈琮回來,定有禮物相送。
至于賈母、王夫人、賈寶玉那邊的反應。
賈琮就不得而知了,估計要等回來之后才知道。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賈琮面見完一圈,又去忙宛平那邊的繁文縟節(jié)。
出西便門,驅車登上官道,車廂頗悶。
一直打著轎簾子,同知廳大門兩座石獅子前。
主仆三人下馬。
賈琮頭戴方巾,雀頂藍袍。
臨時趕做出來的衣衫,尺寸小些。
他雖不喜這身顯眼的裝扮但院試案首得這么穿。
一路不乏宛平民眾圍觀。
“賈案首”、“賈神童”,呼聲一片。
經過河道治理、羅秀才兩件事。
賈琮在宛平民間的人氣、名望很高。
尚有新生秀才方巾藍袍、三三兩兩地過來。
要參加簪花宴,幾個生員見了賈案首。
主動上前來打招呼,同輩序齒,稱他為師弟。
若是不同輩,一般不序齒。
即便是八十歲的童生,見了十八歲的進士也得稱前輩。
科場的論資排行觀念挺重。
“恭喜賈師弟,勢如破竹順利拿下小三元?!?br/>
涿州張冇才酸溜溜地恭賀道。
賈琮笑呵呵還禮:“同喜,張師兄不也進了秀才么?!?br/>
官場的關系網,常見的有政治聯(lián)姻集團。
北明的王崇古、楊博、張四維是也。
大楚朝的金陵四大家族也是。
此外就是師生、同年、同鄉(xiāng)。
同鄉(xiāng)是最雞肋的關系,隨時可以拋棄。
同知廳大堂內高朋滿座!
新科秀才拜師傅、同年、同鄉(xiāng),頭插簪花。
自然免不了吟詩作對、高談闊論。
賈琮直接被推為生員首座,席間。
陳東生對他道:“禮畢之后,到書房來尋我?!?br/>
而后又在沈郜、劉華等五縣的縣官帶領之下。
五縣一眾生員浩浩蕩蕩、春風得意地出了同知廳。
前往孔廟大堂金盆洗手、參拜圣賢孔夫子。
賈琮、周六合等人禮畢,站在大堂。
陳東生等人又少不了一番訓誡、勉勵。
如今考中秀才,接著便要安排他們的就學之處。
比如府學、縣學,由教諭、訓導教書。
賈琮被安排在宛平縣學。
如果他今年八月與王浩一起參加鄉(xiāng)試。
便又是同年關系。
當然這只是一種掛名,經歷過前世的學校束縛。
賈琮不喜歡在官方學校就學,他有強大的自學能力。
所以請求游學,陳東生思慮再三,便只是給他記名。
等忙完這些繁文縟節(jié),天已黑了。
賈琮又表了彩禮奉送劉華、沈郜,再去同知廳書房。
陳東生也有些疲倦之色,強打精神:“找你來,完全是因為你那份治河策論。
在朝中掀起不小波瀾,河南、蘇北。
山東的河道衙門,對離任責任制不滿抵抗不小。
經內閣、部議工部營繕司、都水司。
早已實驗你那種水泥了秦郎中和你二叔應該清楚.......”
賈琮小小吃了一驚。
陳東生又道:“當年的太子被廢降為義忠親王,按照我朝規(guī)制。
皇子都封親王,這時太子之名未定。
去年豫親王出巡河南回來,河南的水患是最重的。
他一眼便看中你的策論!
只是礙于你那時不僅年齡小、功名未就又是勛臣之后......”
賈琮雖然是紅樓的先知者,但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一年多。
憑借榮國府庶子的身份,他讀四書五經之余。
可是瞅過《大楚律法》、《大楚會典》。
以及《圣祖實錄》、《太宗實錄》。
而且積極融入市井、科場的官場邊緣。
所以就算他走出賈府,也不是兩眼一抹黑。
聽陳東生這么一說,賈琮反倒為難起來。
太上皇一只手掌軍權、半只手插政權。
乾德皇帝又廢掉太子!
太上皇、皇孫!
皇帝、皇子!
三者之間的關系......由不得讓人瞎想。
諸王奪嫡,這個隊可真不好站??!
他可不會貿然答應,曹家為什么被抄家?
政治原因就是奪嫡站錯隊,經濟虧空?
當時誰都知道曹家的虧空是因為接駕康熙。
這不過是雍正的借口而已!
賈琮轉過彎來,紅樓結局為何是;“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凈”?
自然是內憂外患導致,家里邊一大堆不干凈。
外面的王子騰、賈政、史鼐不能置身事外。
在政治上站錯隊伍了!
自家的爵位,兩代榮國公(賈源、賈代善)。
一代一等將軍(賈赦),一代一代降下來。
西府草字輩沒了爵祿。
東府寧國公(賈演)、一代神威將軍兼京營節(jié)度使(賈代化)。
一代三品威烈將軍(賈珍)玉字輩也沒了。
沒了爵位的頭銜,如何心安理得地享受祖宗掙下的莊屯?
況且乾德皇帝正在搞新政,這樣的賈家焉能長久?
形勢可謂十分嚴峻。
鑒于北明有幾位皇帝深藏宮中、太監(jiān)亂政。
不知民間疾苦,正德、天啟都成了大楚朝皇帝的反面教材。
故此楚朝不派太監(jiān)鎮(zhèn)守地方,每代皇子。
少年時期都會被皇帝派出巡視地方。
秦王去了陜西、山西!
豫王去了河南、山東、蘇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