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長歌懷采薇四

    “夫人，少爺，萬福寺到了。”

    正是大好的節(jié)日，作為西北方邊關(guān)之一的脈沖境內(nèi)，雖然各類血統(tǒng)的族人雜居，信仰繁多，但是最大的寺廟還是唯萬福寺不可，更別說是一年一度的萬福日，據(jù)說這一天，九九八十一座大佛會降臨此地，混雜在凡人之間，但有接觸，就能獲得萬福之一。

    因此這一天，脈沖百事暫休，百戰(zhàn)待后，家家戶戶早早結(jié)束手里頭的要緊事，提著精心準(zhǔn)備好的貢品，或者揣上代表誠意的香火錢，前來求福。

    萬福寺人來人往，香火的味道山腳飄到山頂，聽到有小童說話，無不好奇地轉(zhuǎn)過頭，心道：怎會有人將馬車駛到門口來，也不怕佛祖心怪來者不夠虔誠嗎？

    原來從五里開外，進(jìn)入佛山就是一段斜路，多數(shù)人家都會在這里下馬車，一直走過五里斜路，就能到佛山入口，從此開始就是石階，路程也有五里，待走過十里，就能看見佛祖尊榮，這個數(shù)字也很有圓滿的意思，因此脈沖人都會堅持走完這十里。

    聽到小廝的提醒，車中一只白皙的手將車簾撩起，手腕上掛著碧綠的鐲子，接著是一名保養(yǎng)得宜的貴夫人走出來，她借著小廝的手慢慢下了馬車，許是為了體面拜見佛祖，頭上衣上并沒有綴華麗的首飾，一身深色藍(lán)裙，很是端莊。

    眼尖的人認(rèn)出這是脈沖首富蕭連才的結(jié)發(fā)妻子，早年陪著丈夫東奔西跑，等家中穩(wěn)定了，就不怎么出門撥弄生意，而是待在蕭府一心相夫教子。

    此時她用手帕壓了一下額頭并不明顯的汗?jié)n，在奶娘丫鬟小廝的維護(hù)中皺了皺眉，轉(zhuǎn)頭對馬車?yán)镞€未下來的人說：“小一呀，要不然你還是回去吧，娘沒有想到今天會有這樣多的人，你大病未愈，怕是不好?！?br/>
    聞言車上轉(zhuǎn)眼又下一人，他像是為了證明自己并沒有事，拂開他人的攙扶，輕巧地躍下馬車，眾人一看，呵，好一位明眸鋯齒的小公子！

    一頭長發(fā)用藍(lán)紗扎起，紗巾的尾部隨著風(fēng)起落在臉上，越發(fā)顯得膚白紗青發(fā)黑，雙眼好似星辰，秀鼻宛如翠巒，穿著白襯藍(lán)罩，氣質(zhì)清越，看著家教極好。

    他挽著婦人的胳膊撒嬌道：“你可別把你兒子當(dāng)閨女養(yǎng)了，我早就好得透透的了?！?br/>
    說話間黑珠子璀璨，顯出無限生機(jī)。

    “你呀，在我眼里，可不就和嬌滴滴的女兒一樣么?！笔捘更c了一下兒子的鼻尖，便由著他了。

    眾人心底了然，前段時間蕭家小公子得了怪病，脈沖的大夫都請遍了，這事幾乎無人不知，想是兒子病好了，來萬福寺還愿吧。

    幾人先在山腳下的香鼎處燒了香，說了些佛祖愛聽的話，感念佛祖的照拂，被守在香鼎的和尚用柳條枝沾了泉水輕輕敲打幾下，便可以登山了。

    每百階，有一處小香龕，蕭母沒有絲毫懈怠，處處供上香油錢，并拉著兒子虔心叩拜。

    等上了三分之二時，女眷們就有些吃不消了，不過幸好有在山腰處搭建臨時歇腳處的小攤販，蕭涼一就給上銀錢，讓女眷們坐在長凳上休息，小廝則每人給買上一大碗甜水，以暫時歇息。

    他估摸著今天提早出門，若是還和上一輩子一樣發(fā)生了意外，也可有完全的準(zhǔn)備。

    雖說是上輩子的仇人，而且不能否認(rèn)和將軍府的小少爺也有過不短時間的一段父子情，但是松少爺沉默寡言不會說話，任憑他百般逗弄疼愛照顧也沒有一點反應(yīng)，走過一遭，他現(xiàn)在對將軍府的上下沒有什么好感，再看到前世一對兒女也不會掏心掏肺，頂多是陌生人。

    既然如此，為何還要攪一趟渾水呢？

    答案很簡單，這一世的雉子無辜，明知道可以救出一條性命，為何不救？

    祖輩的恩怨不可延續(xù)到下一輩，若是滔天之仇，也應(yīng)該找犯下罪孽的人復(fù)仇，將自己的怨恨強(qiáng)加在自己的小孩身上，或者將對仇人的怨恨強(qiáng)加在仇人子女的身上，就是結(jié)下孽因，遲早會結(jié)下孽果。

    這是上輩子松鏡嚴(yán)唯一給他的，真正有用的東西。

    上京和蠻夷之爭可追溯到千年前，雙方為了爭奪肥沃的土地和更好的居住環(huán)境一直不死不休糾纏著，松鏡嚴(yán)奉命掌軍令把守邊關(guān)，不信天不信地，只信自己的鐵血手段，但是不管他對待敵人有多么兇狠，都不會對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和幼子下手。

    正當(dāng)蕭涼一想到往事深處，女眷中有人發(fā)出一聲尖叫，驚得他以為出了什么事，立馬急匆匆趕過去，將他娘護(hù)在身后問：“怎么了？！”

    “少爺沒事，丫鬟膽子小，被一只蟲嚇到罷了?！鼻嗥鞇汉莺莸闪艘谎壅φ艉舻男」媚铮鹊溃骸岸啻簏c事叫成這樣？蜘蛛沒見過嗎！”

    穿著灰衣的小姑娘眼淚汪汪，還撲倒身邊姐妹懷里，哆哆嗦嗦道：“對、對不起，少爺，我、我不是有意的……”

    蕭涼一順著她背對著的方向看去，頓時哭笑不得。

    原來面前簡陋的木桌上有一壺一杯，為了防止細(xì)嘴壺漏出，青旗特意選了一只寬口圓肚的酒壺，只要將唯一的傾倒口封死就不會發(fā)生漏出的意外，此刻封蓋被取，盈綠綠的果子酒被倒出，只因他喜歡果子酒果子茶，這些都是事先給他準(zhǔn)備好的。

    誰知，那杯子里面除了綠色的果酒之外，杯上還躺著一只藍(lán)的發(fā)黑的小蜘蛛！

    通身只有剛出生的小孩拳頭大，和前幾日見的大家伙除了體型相差甚大，也渾身是毛，八足八眼！

    這好笑的，想必不是山中掉出來的野蛛子，而是爬到壺里喝的醉醺醺的小笨蛋吧？

    蕭涼一估摸著是哪只西屋倉庫里大蜘蛛的后代，丟在山里怕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干脆將腰間懸掛著的香囊里的藥材給倒出，然后將小蜘蛛套進(jìn)去，再扎好繩索，重新吊回腰帶上。

    “你這孩子真是的，怎么什么東西都往家里帶？”蕭母一眼看出他的意圖，不贊同道。

    “沒事，肯定是家里跑出來的，要是咬著別人可就是蕭府的罪過了?！笔挍鲆豢磿r間差不多了，又命令其他人點好東西繼續(xù)登山。

    快到萬福寺門口時，他才留意到，上一輩子沒有認(rèn)真觀察，這寺廟和平日不同，除了來往的香客，剩下的哪怕是掃地僧也都直挺著后背，走路間不聲不響，氣若沉丹，更別說數(shù)十隱藏在各個角落，看似穿的平常，卻難以掩藏煞氣的護(hù)衛(wèi)們。

    松鏡嚴(yán)果然如上一世一樣，來見了萬福寺的主持。

    蕭母領(lǐng)著兒子進(jìn)了大廟，熟門熟路地找到一名僧人，問道：“本真師傅，主持可在呀？”

    她一心向佛，每年都給萬福寺捐上許多香錢，重要是脈沖第一富有之家的夫人待人還很親切，萬福寺認(rèn)識她的都以禮相待，主持也會偶爾指點一下她。

    本真摸摸腦袋，憨笑道：“蕭夫人今日來的時間不大好，主持和一位重要的客人理佛去了，現(xiàn)在見不到吧?！?br/>
    蕭母一揮手，大氣地說：“主持有客人，我哪能去摻和，只是問一問罷了，你可別叨擾他們。我今天來是想給我唯一的孩子祈祈福，再順便抽取一根佛簽，保佑他平平安安的?！?br/>
    本真聞言看了一眼旁邊的小公子，眼睛亮道：“蕭小施主看著很有佛緣?。　?br/>
    年紀(jì)尚幼，出身富貴，卻不驕不躁，神色澄澈。

    和尚本就不會說些好聽的奉承話，本真嘴又笨，只記得師傅教他看人面向的要領(lǐng)，卻不知這句話一說，蕭母臉都黑了。

    “大師，我家就這么一根獨苗苗，可不會跟著萬福寺剃度的，他絕不了紅塵，你死心吧?！?br/>
    本真一愣，摸摸光禿禿的腦袋，嘆道：“那真是可惜了。”

    站在蕭母身后，蕭涼一卻是滿頭黑線，自己雖重生一次看破迷障，也不至于到能出家的地步吧。

    他看時辰差不多了，陪著蕭母上完大香，就說自己想要好好看看萬福寺，等申時再來與母親會和。

    按照上輩子的記憶，他循著路線去了后廟，正巧見著一個萬分熟悉的婦女躲在僻靜的地方與某人悄悄交談著，與她交談的那人被柱子遮去了樣貌身形，同樣躲在古樹后的蕭涼一看不見，他尋思一會，擔(dān)心附近有同伙，不敢靠近，便假裝走錯的樣子，遠(yuǎn)遠(yuǎn)離開。

    而處在緊張中的蕭涼一沒有發(fā)現(xiàn)，腰間的錦袋早已被掙松，里面空無一物。

    古樹上的枝干卻坐著一名長相分外華麗美貌的青年，狹長的鳳眼半合半開，流轉(zhuǎn)著黃翡般動人心魄的光華。一頭黑發(fā)長到腰肌，雖細(xì)腰腿長，落在樹上也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連樹枝也沒有彎一下，不過衣襟松散間露出的胸肌卻流暢結(jié)實，讓人絲毫不會懷疑他的性別。

    紅的妖異的薄唇微微張開，吐出香甜的酒氣，他捏著自己下巴，神情仿若喝醉了一般，說出的話語卻清醒極了——

    “你這個小笨蛋，怎么每次都笨的這么可愛呢~”

    說完另一只手在空中輕輕一點，籠罩著蕭涼一的結(jié)界瞬間消失，但此刻他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暗藏在屋頂上的高手也沒有發(fā)現(xiàn)絲毫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