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jié)。

    永樂元年的祭祖大典，格外莊重。

    皇帝朱棣率領文武百官和皇室成員，前往皇家祖先太祖高皇帝、慈母高皇后，懿文太子的陵墓前進行祭拜。

    整個儀式過程非常莊重肅穆，包括上香、敬酒、獻花、鞠躬、默哀等環(huán)節(jié)。

    朱棣在祭文中表達了對父母親和長兄的敬仰、感恩之情，以及對皇家宗族和大明王朝的祈愿。

    徐欽、張輔、楊士奇、楊榮等都從揚淮前線，返京參加祭祖大典。

    當然，大臣們忙滿宮里祭典，各自還要回府，給自己的祖先祭奠。

    到了晚上，月亮藏進云層，漸漸沒了蹤影。

    皇宮內(nèi)黑漆漆一片，蘇蘭依靠著燈籠，在霧蒙蒙的深夜里返回自己的醫(yī)舍小院。

    今天是祭祖大典，作為皇后的貼身醫(yī)生，她一刻不離地陪伴在娘娘。

    靖難之役之后，娘娘的病毒是越來越重。

    主要是靖難四年，娘娘操心事太多，顧不上調(diào)養(yǎng)。

    尤其李景隆圍攻北平城那幾個月里，她幾乎都是在城墻上度過的。

    由于戰(zhàn)爭封鎖，這些年藥物短缺，娘娘的常用藥長時間中斷。

    所以，她的病情有加重趨勢。

    現(xiàn)在，只要一勞累，她就胸悶氣短咳嗽。

    一推開院門，就覺得院內(nèi)煙霧彌漫。

    院墻角放著一個火盆，里面還有火苗在閃。

    “是誰在哪里？！”

    蘇蘭低喝道。

    “是我，姑姑。”

    黑暗的院墻角忽然站起一人，身上還披著黑色披風。

    蘇蘭嚇得差點叫了出來。

    那人抬手摘掉披風的帽子，竟然是秀瑛。

    “你....在干什么？想找死?。　?br/>
    蘇蘭口氣更加強硬，只是聲音盡量壓低。

    盆里的紙錢燒得正旺，“你在給誰燒紙？”

    秀瑛垂下眼簾，微不可見地點頭，“給我的父母兄長們?！?br/>
    “什么？”

    蘇蘭驚愕，“你家人都不在世上了？”

    “嗯！”秀瑛低聲抽泣。

    “難道你不清楚，宮里是嚴禁給死人燒紙的嗎？違令者即刻杖斃！”

    秀瑛聞言嚇得雙膝卟嗵跪在地上，磕頭泣聲道：

    “請姑姑饒恕，蕓兒不知情?！?br/>
    望著磕頭如搗的小丫頭，這么傷心慘目的神情，蘇蘭看了心中不由得堵著慌。

    她低頭吹滅燈籠，“你燒吧，我不會告訴別人的?！?br/>
    “蕓兒多謝姑姑?！?br/>
    秀瑛磕完頭起身，露出一抹感激的眼神，又繼續(xù)蹲下來燒紙。

    今天是清明節(jié)，她早就想好給自己死去的家人們燒點紙。

    這點紙錢是她讓小安子弄來的。

    她知道宮里不準燒紙，是小安子說的。

    可她祭奠父母親家人們心切，否則心里會十分不安。

    小安子說在院墻角應該問題不大。

    可能小安子也不清楚，一旦被人發(fā)現(xiàn)，那就是死罪。

    火光烤在她的臉上，熱熱的還有些燙人。

    一下子，把她臉上的淚水也烤干了。

    差不多了，火焰變得忽明忽暗。

    再等了片刻，盆中就只剩下灰燼。

    她把灰燼澆上點水，倒入院內(nèi)花叢里，再蓋上土收拾炭盆之后，這才洗臉洗手，將自己也收拾干凈。

    “蕓兒，你進來一下。”

    蘇蘭端坐在書房上首，神色肅穆。

    “姑姑?！?br/>
    秀瑛走進書房，像做了錯事的孩子，低頭垂立。

    “蕓娘，我知道你的身世并不簡單，但不會逼你說出真相，也不會跟其他人提及，你可以放寬心。”

    蘇蘭直言不諱。

    秀瑛怔愣，繼而沉默不語。

    “但是，她必須答應姑姑一件事?！?br/>
    蘇蘭口吻變得異常嚴厲。

    秀瑛聽罷眉宇微微一挑，抬起頭平視蘇蘭，“姑姑請講，就算要蕓兒的頭顱，我都會答應?！?br/>
    “傻丫頭，姑姑怎么會要你的人頭呢？”

    蘇蘭哭笑不得。

    “你必須放下心中的仇恨。”

    “因為這些不是私仇，而是政見不同，立場不同所造成的，況且這都是上輩人之間的矛盾。”

    “而你現(xiàn)在的處境，一旦事情敗露，不光你的性命不保，還會牽連到許多幫助過的人，你明白嗎？”

    蘇姑姑的話，一字一句秀瑛都聽得很認真。

    這個問題，其實她這大半年來想過無數(shù)遍。

    她明白并且認同蘇姑姑的觀點。

    做人不能太自私，自己死不足惜，可牽連到幫助過的人，這太過分。

    “我答應姑姑?！毙沌ь^平視。

    “你要當面發(fā)誓?！?br/>
    秀瑛聞言雙膝跪下，舉起右抬起手臂向上，“我發(fā)誓…”

    “好好，你起來吧?！?br/>
    蘇蘭冷峻神色終于緩和了下來，繼而柔聲道：

    “姑姑還有一個想法，不知你是否愿意？”

    “姑姑請盡管講來。”

    “既然你的家人都不在世上，相當于成了孤兒，而我同樣是父母雙亡，無兒無女，不如你給我當義女吧，如何？”

    蘇蘭此話一出，秀瑛一下子被戳中淚點，她淚流滿面地雙膝跪地，“母親在上，受女兒一拜?！?br/>
    “孩子，起來吧?！?br/>
    蘇蘭也是激動得潸然淚下。

    她起身上前一步，彎腰扶起秀瑛讓其坐在偏身椅子上，掏出手帕為其擦去眼淚。

    秀瑛已經(jīng)控制不住自己情緒，撲入蘇蘭懷里嚎啕大哭起來。

    大半年了，多少屈辱心酸，終于有機會找到親人，可以發(fā)泄出來。

    淚水一下子滲濕了蘇蘭衣襟。

    良久，情緒逐漸穩(wěn)定了下來。

    “蕓兒，既然我成了你的義母，你的將來我必須要為你考慮?！?br/>
    “嗯，母親請講。”

    秀瑛從蘇蘭懷里直起身，睜著紅腫成了魚泡的雙眼，看著義母。

    “我想讓你報考太醫(yī)院，從現(xiàn)在起準備，參加今年的秋季會考，母親可以幫你復習和臨床講解?！?br/>
    蘇蘭道。

    “報考太醫(yī)院當然是孩兒夢寐以求的事，備考我并不擔心，而是我的身世…可能難以過關?！?br/>
    說到這里，秀瑛低下了頭。

    “你現(xiàn)在是我的義女，我可以給你作保，并且去懇求皇后娘娘恩準?！?br/>
    “從今往后你就住在這里，王景弘也不敢再來騷擾你，欺負你?！?br/>
    這說的是實話。

    蘇蘭是徐皇后身邊醫(yī)女，王景弘最是飛揚跋扈，借給他十個膽，他也不敢。

    “嗯?！?br/>
    秀瑛點頭稱是。

    “還有，那位徐大公子也一定會幫你的?！?br/>
    秀瑛聽罷，臉頰瞬間浮現(xiàn)一片紅暈。

    她害羞地低下頭去。

    蘇蘭看在眼里，心里卻微微有些擔心。

    她心里清楚，自己的義女已是愛上那位徐大公子了。

    可雙方地位懸殊天地間。

    這有可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