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逢集的日子，王響就會殺豬趕集，而且很準(zhǔn)時，冬日里都是每天凌晨三點起來。

    一旦王響開始?xì)⒇i了，鄉(xiāng)村深夜的寧靜，就會被打破。

    豬叫聲，狗叫聲，王響大嗓門的吼聲，能把整個村子的人都吵醒。

    村里的公雞們，往往會慢上半拍，等王響不叫了，它們才開始叫。

    劉志高曾經(jīng)和王響開玩笑：東灣村養(yǎng)不養(yǎng)公雞都無所謂，公雞打鳴的活，都讓響大哥你提前干了！

    王響也不是好人，回了一句：不養(yǎng)公雞也行，我以后負(fù)責(zé)打鳴的事，你負(fù)責(zé)讓村里的母雞下蛋，都能孵出小雞來！

    臘月十六。

    隔壁王響三點鐘開始?xì)⒇i的時候，翠紅也“聞豬起舞”，一激靈起來了。

    她昨天晚上就留了發(fā)面酵頭，起床以后和面揉面、剁肉餡包包子，放在大鍋里蒸著，一邊的小鍋里，還燉著豬肘子。

    這四間破舊的農(nóng)家小屋里，熱氣騰騰，香氣一陣陣地從窗戶里飄出去，引來村子里的無數(shù)饞狗，在門前汪汪汪地大叫。

    振華被吵醒了，披衣而起，打開房門問道：“媽，你怎么這么早就起來了？”

    翠紅指了指熱氣騰騰的大鍋：“我在蒸包子，就快好了！”

    “怎么想起蒸包子了？”振華還是沒反應(yīng)過來。

    “我去鎮(zhèn)上看克香，難道還能空著手？”翠紅很得意，說道：“她做衣服很忙，每天都不一定有空做早飯，我剛好給她帶點吃的，也算是我這個老婆媽的心意！”

    振華一笑：“這么快，你就升級做了老婆媽？”

    翠紅指著兒子，笑罵：“你個小王八蛋再積極一點，我明年就升級做奶奶了！”

    振華搖頭苦笑：“老媽想的真好，幾個肉包子，就能升級做奶奶，人家答應(yīng)了嗎？”

    “就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趙成海忽然從西頭臥房里走了出來，冷冷地說道。

    翠紅勃然大怒，揭開大鍋，也不顧燙手，從里面抓起一個半生不熟的肉包子，沖著丈夫砸去：“先打你這個老狗，怎么說話的！？”

    趙成?？匆娙獍语w來，非常緊張，電光雷火之間，居然生出急智來，非常利索地后退一步，扯起衣服的前襟，向前一兜，穩(wěn)穩(wěn)地接住了肉包子！

    振華看傻眼了，老媽是投籃高手，老爹更是大俠風(fēng)范！

    “嘿嘿，我先嘗嘗?！壁w成海一笑，拿起肉包子啃了一口，被燙得嘴角直哆嗦，卻又舍不得吐出來，含混不清地大叫：“哎呀……好燙好燙！”

    翠紅忍不住一笑：“真被你個老狗說中了，有去無回！”

    振華也搖頭一笑，洗漱去了。

    天色蒙蒙亮，翠紅就收拾利索了，催著振華和自己一起動身。

    振華也不好忤逆母親，只得提起竹籃子，和母親一起出門。

    “我就不去了，你們娘倆去吧！”趙成海心痛那一千塊高利貸的利息，又對小裁縫不滿意，心里不痛快，本來打算趕集的，卻又臨時改變了主意。

    “不去剛好，不稀罕你去！”

    翠紅也提著一個竹籃子，和兒子一起趕集。

    兩個竹籃子里，各有一個搪瓷大茶缸，一個放著肉包子，一個放著肘子湯，都用老棉襖緊緊地捂著。

    翠紅打扮得很喜慶，拿出了過年時候才舍得穿的新衣服，戴著章克香昨天送來的圍巾，喜氣洋洋。

    “振華走快點，要不到了鎮(zhèn)上，包子和肉湯都涼了！”一路上，翠紅不斷地催促。

    “不著急，這時候人家還沒起來?！闭袢A看著手里的竹籃子，覺得特別尷尬。

    晨霧中，前方影影綽綽的，看見王響正拉著一板車豬肉趕集。

    秀貞在板車一側(cè)，彎腰撅屁股地推車，吭哧吭哧的。

    聽見身后的說話聲，王響回頭大叫：“振華走快點，給我拉車！”

    “來了響大爺！”振華加快腳步走過去，將竹籃掛在車把上，背繩往肩上一搭，給王響拉車。

    人家昨晚上還給自家殺年豬，今天路上遇見了，振華也推辭不得，只好辛苦一下，給王響做車夫。

    只是可憐振華身上這套嶄新的西裝，今天做了殺豬大褂。

    “翠紅嫂子，你們娘倆，怎么也這么早趕集??？”王響取下頭上的皮帽子，擦了擦汗。

    “我去鎮(zhèn)上看看克香，順便給她帶點早飯，所以趕早一點?！贝浼t笑著說道。

    “哦……怪不得看你打扮得就跟十八歲大姑娘似地，原來是去看媳婦?！蓖蹴扅c頭。

    秀貞也上下打量著翠紅，笑道：“這圍巾什么時候買的？顏色好看，怪鮮亮的。”

    翠紅更高興了，昂首大聲說道：“是克香昨晚上送給我的，還有一斤純羊毛的毛線，還有香脂，還有好多護袖和兩件圍裙，是克香用碎布頭拼起來的……”

    準(zhǔn)兒媳送來的大禮，翠紅必須要說出來，好讓村里人羨慕羨慕。

    她此刻的心思，和趙成海到處嚷嚷兒子的三盤棋一樣，恨不得用村里的大喇叭廣而告之。

    秀貞果然有些羨慕了，說道：“嫂子，你以后做了老婆婆，可就享福了。兒媳婦是裁縫，家里縫縫補補的事，不用你動手?！?br/>
    翠紅卻又謙虛起來，搖頭笑道：“八字還沒一撇呢，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嫁到我們這窮家來?！?br/>
    振華接不上話，也懶得解釋，只是悶頭拉車。

    王響看著振華，說道：“振華，叫小裁縫用碎布頭，給你大嬸也做幾副護袖，冬天里殺豬，還真離不開這個?！?br/>
    “大爺，人家哪有那么多的碎布頭??？”振華苦笑，心里想，你還真會搭順風(fēng)車！

    “裁縫不偷布，三天一條褲；木匠不偷釘，五谷都不生！”王響嘿嘿一笑，說道：“她給人家做衣服的時候，隨便扣一點布料不就得了！”

    翠紅急忙接過話來：“他大爺可別這么說，克香不是那種人。好比你賣豬肉，還能隨便扣人家的秤？”

    王響哈哈大笑：“還沒過門，嫂子就護上了，好好好，我以后不說了！”

    四個人說著話，走過了五里長的土馬路，來到鎮(zhèn)上。

    “振華，辛苦你拉車了?！蓖蹴戇@才接過板車，和秀貞一起去集市。

    振華站在裁縫店門前，整了整身上的西裝，發(fā)現(xiàn)襯衣都已經(jīng)汗透了。

    “你響大爺夫妻倆掙兩個錢也不容易，常年累月的，雞不叫狗不咬就起來殺豬，還要拉豬肉到鎮(zhèn)上……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啊?！贝浼t看著王響夫妻遠(yuǎn)去的背影說道。

    “是不容易。”振華點了點頭。

    這時候天色剛亮，裁縫店還沒有開門。

    振華歇了一口氣，準(zhǔn)備敲門。

    翠紅急忙攔住兒子：“別敲門，讓克香多睡一會兒，年底做衣服忙，她肯定也辛苦?！?br/>
    “不敲門，我們站在這里做門神嗎？”振華看了母親一眼，抬手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