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先生走的時候是個艷陽天。

    許相知和幾個妹妹一起來到碼頭送柳先生。碼頭上人來人往，一行人站在官船道別。

    許四娘捧著一個長長的木盒，有些不好意思：“先生，這是我們姐妹送給先生的離別之禮，寫的不好，先生別嫌棄?！?br/>
    回想到提出寫一幅字送給柳先生的時候，許四娘只想回到那時候，把嘴巴閉的緊緊的，待看到柳先生打開木盒，拿出那幅長卷，耳朵都紅了。

    柳先生把長卷取了出來，展開一看，大大小小的福字以各種字體和文字寫成，恰到好處組合排列，最后組成了一個福字，占據(jù)了長卷九分之一的地方。

    柳先生看了，也要稱贊一句別出心裁，雖前有百壽圖，但這福字，卻是集齊了自古以來的文字，仿照了各個朝代書法大家的字書寫而成，遠看如畫，近看讓人嘖嘖稱奇。

    許四娘臉通紅通紅的，這是由她提議的，但許相知和許三娘都說好，三人用了三天時間，才寫成的，許相知書法絕佳，風格多變，前代大師的仿照的惟妙惟俏，許三娘則是熟知經(jīng)書，找來了許多聞所未聞的古文字。她是計算了好怎么排列，才讓這幅字看起來好看。

    柳先生對這幾個弟子極為了解，笑道：“三娘的書看的也多了，四娘的要再練練，二娘的字退步了許多?！?br/>
    許四娘驚奇：“二姐明明寫的很好。”要不是親眼看著許相知寫的，她都沒法分辨真?zhèn)巍?br/>
    柳先生沒有回許四娘的話，望著許相知道：“之前你的字已有大家風范，再過幾年，必然能成大家，不過一個月?！彼龂@了一口氣，由字看人，許相知的心境變了。

    許相知坦然，她的字確實落下了，十幾年沒碰筆，能在短短一個月內練到這個地步已經(jīng)是她努力的結果了，更何況，她嫁人后，字跡也有變化，不可能還和在閨閣里一樣，為了不被看出來，寫的時候難免束手束腳，若是換了還沒重生之前的自己，想來不會寫成這樣。

    許四娘追著問道：“二姐的字哪里差了？”

    柳先生搖頭笑道：“現(xiàn)在有形無意，你這個白丁自然看不懂。”

    許四娘嘟著嘴：“這字不都是一樣的嗎”

    柳先生見此覺得頭痛，她早就發(fā)現(xiàn)許四娘對學文沒什么天賦，反而對算學極為敏感，但算學并不被文人認可，因而，柳先生教歸教，卻還想著把人拉回來正經(jīng)念書，奈何許相知把人叫去學管家，這丫頭擯棄經(jīng)史，一個勁的鉆到算學里去了。

    想到以后別人發(fā)現(xiàn)許四娘半桶水，柳先生便覺得那些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才忍不住損了一句。

    但她也知道說了沒用，遂不再管她，目光落到許相知身上，變得溫軟了許多：“二娘，你的字還是要好好練?！彼粨脑S相知的學問，這方面，許相柔和許相知都沒讓她操心過，奈何，這兩人的心都不在這上面。wωω.ξìйgyuＴxt.иeΤ

    柳先生的心里仍舊是深深遺憾著，這個弟子，是她最滿意的，偏偏是侯府嫡女，她的一生早已定了下來。

    隨后對許三娘道：“我留了一些書在你桌上，有什么問題可以問大娘和二娘，她們都回不了，寫信給我。但看不看隨你。”

    許三娘笑著說好。

    許四娘眼睜睜的看著柳先生，卻見柳先生望著她嘆了口氣，心提到了嗓子尖。

    柳先生嫌棄的看了眼許四娘：“你一心在算學上，這方面我所知不多，自己找書去看?！?br/>
    許四年耷拉著臉說了一句好。

    許三娘卻疑惑道：“大姐不是說今日會來嗎？怎么到現(xiàn)在還不見人影?！?br/>
    許四娘撇唇，正想開口。

    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這不是柳家元娘嗎？怎么，京城呆不下，要回江南了?！币粋€吊兒郎當?shù)穆曇魪暮竺鎮(zhèn)鱽怼?br/>
    許相知幾人慍怒，轉頭看去，許三娘和許四娘滿臉通紅的轉過頭。

    許相知震驚的看著此人。

    來人看起來二十多歲，只穿了一件長袍，露出了白皙如玉的胸膛，在陽光下，能看到緊致的肌膚，想來沒少鍛煉，長發(fā)隨意的挽到身后，乍看就像披在身上一般，容貌也是少有的俊美，他看到幾個姑娘羞得回頭，還哈哈大笑出來。

    因許相知沒轉過頭，青年人頗有興趣地看著許相知，調笑道：“姑娘也覺得小生好看?！?br/>
    三十來歲的人了，沒有一點穩(wěn)重成熟，調戲小姑娘張口就來。

    許相知驚異地望著青年，回道：“他山之玉，不與一人同?！?br/>
    青年人再次哈哈大笑，他這一身打扮，原就有許多人打量，此刻笑聲洪亮，整個碼頭的人都看了過來，但他好像沒看到一樣，索性他的聲音并不難聽。

    笑了一陣兒，青年人對柳先生道：“不愧是柳元娘教出來的弟子?！?br/>
    許三娘和許四娘費解地看了此人一眼，目光向上，只盯著青年人臉，然后發(fā)現(xiàn)這人還真好看。

    柳先生神色淡淡：“齊先生怎么有空過來了?！?br/>
    齊先生聞言挑眉，似笑非笑：“自然是來看驕傲的柳元娘如喪家之犬的落魄之相?！?br/>
    柳先生還沒生氣，幾個姑娘都怒了，顧不得避嫌，都是一臉憤怒的瞪著此人，如果眼光能殺人，想來青年已被這些目光碾成了粉末。

    柳先生詫異的看了他一眼，脾氣甚好：“哦？”

    齊先生雙手環(huán)抱，望著柳先生冷冷一笑：“當斷這段的柳元娘早就死了?！?br/>
    許四娘氣的想上前揍他，被許相知按住了。

    許相知微微笑道：“齊先生驚世駭俗之舉，無人能比?！?br/>
    齊先生冷笑一聲，瞇著眼睛看了許相知一眼，轉頭對柳先生道：“你倒教出了一個伶牙俐齒的閨閣女子?！?br/>
    柳先生臉色冷了下來，說她沒什么，但說她弟子就不行了，正欲反駁，便聽到許相知緩緩道。

    “鄰牙利齒的閨閣女子也比不近人情來的好。”

    這話讓柳先生詫異的看過去，見許相知笑得溫文爾雅，有些驚奇。

    齊先生的臉色也冷了下來，他盯著許相知的臉，臉色陰沉。

    齊先生此人出名，一是與大儒辯論不分高下，后入江南七圣之列，第二出名在，他最滿意的弟子，是陛下手里的一把刀，這把刀舉向了齊家，浩浩齊家因此沒落。齊家家族大怒之下，把齊先生除了名。人送雅號不羈，叫著叫著就把此人叫成了齊不羈，真名所知的人反倒了了無幾。

    許相知也看著齊先生，兩人對視半響，誰也沒說話，場面一時僵硬起來。

    碼頭上的人看著無趣，漸漸的散了。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傳來：“家?guī)煆執(zhí)档弥壬剜l(xiāng)，命在下送別，特地奉上一盆君子蘭?！?br/>
    許三娘和許四娘松了一口氣，首先轉頭看過去，許四娘看到長身玉立的青年人，驚訝的啊了一聲：“是你?！?br/>
    許三娘不解，低低問道：“你認識？”

    許四娘瞄了眼許相知，在許三娘手心寫下一個衛(wèi)字。

    許三娘并不知道衛(wèi)英的長相，但能讓許四娘驚訝，并且驚出聲，還姓衛(wèi)的，只有大姐的未婚夫一家，許三娘轉頭看去，然后便呆住了。

    柳先生看許相知把齊不羈說的臉色陰沉，心中大快，聽了來人的話，卻是一怔，鄭重道：“請公子替我謝過太傅”

    張?zhí)等缃窬攀啐g，曾教導過先帝、先太子和當今，柳先生的父親也是由他啟蒙，后來太子事敗，因先帝念著張?zhí)档慕虒е?，沒有牽連張家，但張家到底遠離了朝堂，柳先生年幼時也曾見過張?zhí)担瓦^世的丈夫也是張?zhí)当５拿健?br/>
    衛(wèi)英含笑應道：“衛(wèi)某必不負先生所托。”

    許相知心中波瀾四起，衛(wèi)英怎么成了張?zhí)档牡茏樱笆浪髅鳑]有拜人為師，這個時候，也與齊不羈相識，但現(xiàn)在看來，這兩人還是陌生的。

    柳先生見時間不早了，和許家姐妹道別，最后望著許相知，幽幽的嘆了口氣，牽著燕霖轉身上了官船。

    許相知心中一澀，她知道柳先生這一眼的意思，齊不羈的出現(xiàn)到底刺激了柳先生，

    這兩人是從小就出了出了名的神童，一南一北，暗自較勁，人生幾乎相似，都被家族除了名，可如今，一封信來，柳先生最終還是選擇回到江南。而齊不羈，狂是狂，但愛憎分明，他能為收一個弟子和父母決裂，也能為弟子所做的事和此人斷絕關系，縱然為人詬病，可到底一生瀟灑。

    風乍起，柳先生望著官船漸漸走遠，心里想到，她做不了齊不羈，也成不了柳先生，人生一眼望到頭，無趣但安穩(wěn)。

    許四娘低低道：“二姐，我們回去吧?！?br/>
    許相知點頭，也未回頭看向衛(wèi)英和齊不羈，與許四娘幾人上了馬車，放下藍色的車簾，車夫駕著馬車離開了碼頭。

    碼頭上。

    齊不羈瞪了一眼衛(wèi)英：“你叫什么名字”

    “衛(wèi)英?！毙l(wèi)英含笑道。

    “衛(wèi)英。”齊不羈把這兩個字在嘴里爵了一遍，似乎在說我記住你了，睨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碼頭上只剩下衛(wèi)英，他站了一會兒，向遠處看了一眼，藍色的馬車早已消失在人流中。

    嘴角忽然勾起，她的臉色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