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幻低頭玩手游，無論徐亦怎么讓他走，他就是賴著，哪兒都不去。

    又過了半小時，徐亦坐在活動室的前排，頻繁第看門口，還是沒有人出現(xiàn)。不應(yīng)該啊，陸以哲一向守時，難道回去午睡，睡過頭了？

    徐亦打了五遍，手機(jī)沒通，無人接聽。

    “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叫他過來。”

    周幻敲著二郎腿，單手操作，頭也沒抬地給他比了個OK的手勢。

    陸以哲的宿舍就在這層樓的盡頭，徐亦站在320門口，輕輕敲了敲門，半晌沒人應(yīng)。

    徐亦試著擰動門把，門一下子就開了。

    清新的冷空氣伴隨著清香撲面而來，通向陽臺的門敞開著，大門一開，冷空氣流通。徐亦迅速進(jìn)去，關(guān)上門，往里一看。

    “陸……”嗓音戛然而止，徐亦呼吸一滯，嘴角微微抽搐。

    屋內(nèi)陳設(shè)很整潔，小型家電一應(yīng)俱全，就是桌子亂了點，打包的午餐還沒開吃，已經(jīng)冰涼。

    中間一張床，比單人床稍大了點，成套的絲綢床單被套都是深色，被子堆成一團(tuán)，顯然是沒疊過，陸以哲正趴在上面，睡得很沉。

    他雙臂環(huán)在頭的兩側(cè)，腦袋偏向一邊，大半張臉都埋進(jìn)了柔軟的被子里。衣服、褲子和鞋都整齊地穿在身上，就是什么也沒蓋，手邊有條毛巾，頭發(fā)濕漉漉第搭在白皙的臉上。

    閉著眼，長睫幾乎蓋住了眼下的青黑。

    徐亦沒再繼續(xù)欣賞累癱了的陸以哲躺尸似的睡姿，咳嗽了下，陸以哲還沒醒。

    徐亦先去把陽臺的門給關(guān)了，這才轉(zhuǎn)回來，抬腳碰了碰陸以哲伸出床外的半截腿：“起來，大冷天，頭發(fā)沒吹干，睡覺會感冒?！?br/>
    陸以哲緩緩睜開眼，眼睛慢慢聚焦，看到徐亦，陸以哲迅速戒備：“你怎么進(jìn)來了。”

    “活動室，你一直沒來，打電話沒人接，敲門沒人回應(yīng)，門開著，我就進(jìn)來了?！毙煲嗾f。

    “我吃了感冒藥，睡過頭了。出去，我十五分鐘后過去?！标懸哉芊鲋^坐在床沿，打了個噴嚏，抓了抓還濕著的頭發(fā)，才轉(zhuǎn)身去找毛巾。

    徐亦覺得陸以哲有點反常。

    “你不介意的話，我在這兒等你一會。想問你個事，先聲明我沒有惡意……”徐亦沒有動，他很想問清楚肢體接觸障礙的事。任何心理問題都不能當(dāng)兒戲?，F(xiàn)在只是在學(xué)校里，學(xué)生大多謙讓，以后走向社會，他怕陸以哲吃虧。

    “介意。出去?！标懸哉苷酒饋?，腿腳發(fā)軟，差點跌坐在地。

    很不對勁。

    徐亦想去摸他的額頭，手伸到一半就停下，能感受到呼出的空氣，隔了段距離噴在手心，都能感覺到不正常的熱度。

    真病了！

    “有體溫計嗎，藥呢。先把頭發(fā)吹干了，再帶你去醫(yī)院?！毙煲嗨D(zhuǎn)身去去找吹風(fēng)機(jī)，居然是新的，盒子都還沒拆封。

    “既然有接觸障礙，以前醫(yī)生是怎么給你打的針。”

    陸以哲怔了怔，態(tài)度依舊冷漠，他要躺回去：“只是低燒，睡一覺就行了，用不著你管。”

    病了之后的陸以哲跟平日不太一樣，各種反應(yīng)慢半拍，拒絕的神態(tài)語氣加在一起，毫無力度。

    屋里只有普通溫度計，陸以哲極不情愿地量體溫。

    徐亦插上電，把吹風(fēng)機(jī)塞到陸以哲面前：“你自己來，還是我?guī)湍?。?br/>
    “我不用它，我沒有吹頭發(fā)的習(xí)慣?！标懸哉馨杨^扭到一邊，改用毛巾擦拭，單手。

    “那你去發(fā)廊，還得坐到自然干嗎，把頭伸過來，”徐亦招招手，見他沒動靜，徐亦又不好直接下手，于是裝作不耐煩地說，“你以為我想照顧你，你要是一病不起，誰幫我復(fù)習(xí)，我可什么都不會。沒幾天就要考試了。”

    陸以哲只能坐過去，身體僵直。

    “用不著這么視死如歸吧，吹個頭發(fā)，又不會壯烈。”徐亦開最大檔，陸以哲雙肩抖動，低著頭捂著嘴，撐著床，很難受的樣子。

    徐亦不說話了，抓了抓他的頭發(fā)，速度吹干。

    陸以哲的頭發(fā)很直，自然蓬松，手感很好。他的毛發(fā)天生比一般人淡一些，后頸的細(xì)小絨毛微乎其微，更顯得后頸修長白皙，皮膚很好，幾乎看不見毛孔。

    徐亦注意到他時不時縮脖子，不安地亂動，心想：“是挺嚴(yán)重的?！?br/>
    或許也只有病了，這人才會露出同齡人的一面。

    平時真沒發(fā)現(xiàn)你比我小好幾歲呢。

    “三十九度八，你真行！”

    徐亦一看溫度計，聲音瞬間抬高八度，再高一點都得神志不清了！

    他立馬發(fā)信息叫周幻收拾書本過來幫忙，陸以哲都倒下了，還復(fù)習(xí)個毛，趕緊送醫(yī)院。

    “我自己走，你、你不要過來?！标懸哉軟]什么力氣，走路慢不說，身體都在搖晃。

    徐亦實在看不下去了，他拉著陸以哲一條胳膊，從后面環(huán)過自己脖子，另一手繞過他的后腰，扶了他一把，特地隔著衣服，小心翼翼不碰到他的皮膚：“這樣沒問題吧。早知道就不把你弄醒了，直接送醫(yī)院?！?br/>
    陸以哲抖得更加厲害了，他低下頭，死死抓住徐亦擱在他側(cè)腰的手，四指擠進(jìn)徐亦手掌中，不讓他直接觸碰自己的腰：“……癢?！?br/>
    極力抗拒無果，陸以哲扯著徐亦的衣服，強(qiáng)撐著想要站起，低啞的嗓音竟摻雜著怪異的笑音。

    聲音很小，徐亦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么?！?br/>
    陸以哲崩潰道：“癢……我怕癢。”

    不是接觸障礙，是他怕癢。

    徐亦愣神：“哪里怕癢？”

    “腰，還有……”

    “還有哪里?！毙煲喔淖ニ氖直?。

    “哈你……別碰！”陸以哲已經(jīng)不像陸以哲了，他喘了口氣，直咳嗽，渾身都在抗拒，又抖個不停。

    徐亦不難想象，他要是再在陸以哲肋骨上掐一把，估計這人能直接軟下去，生理性的眼淚都得被逼出來。

    “這算什么，弄得像我欺負(fù)你一樣，我會尷尬啊?！毙煲嗫扌Σ坏茫纱嘤昧劬o手臂，陸以哲覺得疼就好多了，卻仍是一副惱羞成怒的樣子，側(cè)著臉憤怒地瞪他。

    脹紅的臉，布滿血絲的眼里泛著水光。實在難得一見。

    “這是怎么了？”

    周幻背著徐亦的包過來了，視線落在陸以哲臉上，頓時就呆住了，長得太好看，還一副羸弱的病態(tài)，簡直是犯規(guī)！

    周幻一臉希冀，可惜陸以哲不玩游戲，根本不認(rèn)識他。

    突然，周幻背脊發(fā)毛，抬眸看去，徐亦瞪著他，眼神示意，我的。

    周幻掩飾似的咳出聲。

    陸以哲啞著嗓子道：“你是……”

    “他叫周幻。我的……朋友?！毙煲喱F(xiàn)在后悔讓周幻過來了，怕癢跟接觸障礙是兩回事，僅僅是怕癢，他一個人就夠了，“先去醫(yī)院了再介紹你們認(rèn)識?！?br/>
    周幻心生惡趣味，故意勾著徐亦脖子，沖陸以哲說道：“我跟徐亦是光著屁股玩……”徐亦對著他的腹部一記手肘，‘到大’兩字低了下去，周幻可憐兮兮地說，“親愛的，你好狠心。有新歡忘舊愛?！?br/>
    “別裝了?！毙煲嘧鲊I。

    迎上陸以哲困惑的目光，徐亦剛想解釋，后轉(zhuǎn)念一想，他為什么要解釋，陸以哲懷疑自己不懷好意地接近。留點遐想空間，省得再追問他來這兒的理由。

    “別碰他。他有接觸障礙。去衣柜里找件大衣，”徐亦摘下周幻的帽子，戴在陸以哲頭上，然后找了副厚手套給自己戴上了，才在陸以哲面前蹲下，拍了拍自己肩膀。

    “上來吧，我背你?！?br/>
    陸以哲猶豫了下，頭腦昏昏沉沉，疼得厲害，靠了過去。

    徐亦兩手托起他的腿彎，輕松把陸以哲背了起來，他側(cè)過頭，仿佛就能挨到陸以哲的頭，徐亦低聲問：“難受嗎?！?br/>
    “……沒有?！备糁袷痔?，陸以哲沒感覺到不適，他別過頭，看不出來，徐亦很細(xì)心。

    周幻拿著大衣走過來。

    徐亦說：“給他蓋上，裹嚴(yán)實點。發(fā)燒了一身虛汗，吹冷風(fēng)會更嚴(yán)重。你在旁邊跟著，手別碰到他！”

    周幻總算明白了，搞了半天他是過來被使喚的是吧。

    “你背得動嗎？”下樓的時候，陸以哲問道。

    徐亦明顯感覺到背后的人體溫過高，哈在他脖子上的氣也炙熱得很。

    徐亦笑著讓他放心：“你這點體重算什么，我以前被丟到教育基地，每天負(fù)重一百公斤走幾十公里。”

    陸以哲不說話了，他看向身邊的周幻，臉上說不清是什么表情。

    離學(xué)校最近的小醫(yī)院，走十幾分鐘就到了，這是個老中醫(yī)開的，就在健身房樓下不遠(yuǎn)，徐亦在里面買過眼藥水，和老中醫(yī)聊過一會，知道他治感冒發(fā)燒很厲害。

    到那兒的時候，陸以哲已經(jīng)半睡半醒了，恍惚間聽到徐亦很緊張的聲音：“他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很聰明，腦子特別厲害……不會有事吧。”

    “小伙子力氣大，送得及時，”老醫(yī)生一臉慈祥，拍了拍徐亦的肩，“扶他過去躺著，還剩一個床位，躺著舒服點，再晚點就只能坐著了。”

    陸以哲躺在床上打點滴，徐亦在旁邊看書，周幻被他打發(fā)走了。

    學(xué)校附近的健身房辦卡很便宜，徐亦讓周幻去辦了打發(fā)時間。他陪著陸以哲，周圍有同學(xué)圍上來，小聲議論。

    “好深情！”……“這是第幾個？加上為他撐傘的那位，三個了吧?！薄八酒饋砹?，看背影，像不像撐傘的那張！”“那到底分沒分？”

    陸以哲的手機(jī)屏幕亮了，上面有他的五通未接來電，還有姜淮發(fā)來的一條信息。

    “以哲，舍友拿我手機(jī)惡作劇，把照片發(fā)到論壇上了，我會想辦法讓他撤下來，你不要生氣?！?br/>
    拙劣的借口，真想解釋不會打電話親口說。

    徐亦把手機(jī)放回原位，用自己的瀏覽論壇，首頁第一條果然換成姜淮親陸以哲臉的照片。

    角度很好，顯得很恩愛，上面的標(biāo)題無敵虐狗：和你在一起的第一百零一天，信你，愛你，始終如一。

    正牌男友現(xiàn)身，底下好評如潮。

    里頭還有姜淮的回復(fù)，說：相信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這也叫舍友惡作??？徐亦沒了表情，姜淮倒是會高調(diào)秀恩愛，給自己博好名聲，端得是大度又深情，絲毫沒為陸以哲解釋。

    就好像之前在實驗室門口，把陸以哲逼怒的人不是他一樣。

    這算什么，要以后沒在一起，是不是都得怪陸以哲劈腿啊。

    “拍了照片，可別傳上網(wǎng)，”徐亦笑著給那些女生解釋道，“他幾天沒休息，現(xiàn)在病倒了，就別給他添麻煩了。”

    不得不說，徐亦長得不錯，笑起來還是很有魅力的，偷拍的女生們連忙把手機(jī)放下了，想問他要手機(jī)號，徐亦婉拒了。

    陸以哲一覺醒來，天已經(jīng)黑了，他出了一身汗，身體好受了許多。

    原本徐亦坐著畫圖的地方，早已收拾干凈，什么也不剩下，陸以哲收回視線，側(cè)身閉上眼，點滴還剩一點，結(jié)束了他可以自己回去。

    “醒了?！?br/>
    徐亦走進(jìn)來，把粥放下，毫無顧忌地去探他的腦門。

    冰涼的手碰到溫?zé)岬念~頭，徐亦立刻說：“好燙！”

    陸以哲睜開眼睛，一巴掌拍開他的手，眸光清明，一臉不快：“你想怎么樣。”

    “清醒了？體溫退下來不少?！?br/>
    正常的陸以哲回來了，徐亦一本正經(jīng)地保持慣有的風(fēng)度，心里卻是由衷地松了口氣。

    “不是真的潔癖和接觸障礙，你很正常?！?br/>
    還好是白擔(dān)心了。

    “然后呢?！?br/>
    “我會保密。”

    徐亦一想到他怕癢得又哭又笑，渾身顫抖的弱相，就覺得他這副拒人千里的冷漠臉，莫名的有意思。

    徐亦說：“只是你在我心里的形象，已經(jīng)毀了?！?br/>
    陸以哲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郁悶地閉上了眼。

    回去的時候，徐亦全程伸出一條手臂，充當(dāng)移動扶手，讓陸老佛爺扶穩(wěn)妥了，把他護(hù)送回了宿舍。

    “把前后門鎖好了再睡覺，記得蓋被子。”徐亦叮囑道。

    陸以哲表情古怪，很無語。

    徐亦突然想起來了高三最后一次見他的晚上，好像也是以叮囑結(jié)尾。

    徐亦又忍不住要笑。

    “你夠了！”陸以哲受不了了，讓他趕緊走。

    “好吧，我走了?！毙煲鄶[手，搖頭。

    “徐亦?！标懸哉芙凶×怂?。

    徐亦回過頭，迎面丟過來一物，他雙手接住，是一大袋密封好的開心果。

    陸以哲又往上面放了袋山核桃，冷聲說：“你多吃點，補(bǔ)腦?！?br/>
    “謝謝?！?br/>
    陸以哲別扭地加了句，沒等徐亦開口，門在他面前嘭地一聲關(guān)上。

    徐亦拎著堅果，臉上還掛著笑，走到拐角，他停了一會。

    突然一個黑影沖上來，抓住他的衣襟，拳頭就上來了。徐亦像是早有預(yù)警，擒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擰。

    姜淮壓低了慘叫聲。

    “我說他怎么不回我短信，論壇鬧成那樣也不管不問，原來一下午到晚上都跟你在一起。”姜淮恨聲道，才冷戰(zhàn)了半天他就撐不住了，想當(dāng)面道歉。

    可現(xiàn)在，他腦子里揮之不去的，全是陸以哲扶著徐亦手臂走路，半個身體都靠在徐亦身上的樣子。

    真狠！原來你說的冷靜一星期，就是為了撇開我，試著跟徐亦開始嗎。

    “陸以哲發(fā)高燒，沒心思顧慮別的，有事明天再說，先讓他休息，”徐亦拉著他往樓下走，甚至還心平氣和地說教，“既然你很信任陸以哲，別光會用嘴說，用心知道嗎?！?br/>
    “用得著你教?！苯醋猿暗匦α诵ΑＫ€不夠用心??？

    陸以哲一直都這樣，病了也自己扛，拒絕任何幫助，更不會告訴自己。

    “放手！”姜淮甩開徐亦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徐亦回去，樓梯上碰到韓碩，兩人一塊回宿舍。

    隔了數(shù)遠(yuǎn)就聽到一陣吵雜的聲音，宿舍門開著，小小的宿舍里擠滿了人。

    周幻坐在徐亦的位置上，屋里全是來找他要簽名的同學(xué)，電競大神！隔壁宿舍墻上還貼著他的海報呢。

    “回來啦?！敝芑脹_徐亦打招呼，視線落在旁邊的帥哥身上，頓時兩眼放光。

    大飽眼福。A大全是俊男美女，一天就碰到倆，身段和臉蛋走T臺或拍雜志封面都夠了。

    “韓碩，我舍友。”徐亦介紹道。

    周幻瞬間瞇起眼，給了徐亦一個只可意會的眼神：這個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