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濃的桂花香氣啊……”
樹林里閃過一個人影,他同往常一樣,背著他看起來并不是很沉重的行囊,戴著不合乎這時代的眼鏡,踏著那穩(wěn)重的步伐走過他漫長旅途中小小的一部分。
他的名字叫做山海。
正在耕地的老伯似乎也注意到了這個陌生人,他扛起手里的鋤頭走過去,開始搭起了話。
“年輕人,從哪里來的?”老伯問道。
“從哪里?”山海想了想,說:“從東方?!?br/>
“東方,”老伯冷笑了一下,說,“我不知道這個地方的東邊是哪,也不知道這個地方的西邊是哪。我們世代都住在這里,也從沒想過要到外面去,不僅是我,我們整座山的山民都是如此……”
“那……這里是哪?”山海問道。
“這里叫招搖山,我們這里有漫山遍野的桂花樹,山上還有很多金和玉……”老伯回答道。
山海仰起頭,透過刺眼的太陽向山上望去,發(fā)現(xiàn)遠處果然滿是桂花,美不勝收。突然,他感受到腳下射出來一道刺眼的光芒,他蹲下去一看——原來地上滿是結(jié)成晶體的黃金。
“黃金,”山海撿起一塊,問道,“山民都不愿到外面去,這黃金又有什么用處?”
老伯笑了笑,說:“像你這樣來這里的旅人幾乎每天都會有,其實我們開始也不知道黃金和玉的價值所在,直到那些旅人來到這里,表現(xiàn)出對這些無限的欲求之后,我們才意識到這些東西在山之外的地位。”
“那這里豈不是很危險?”山海疑惑道。
“并沒有,”老伯語氣中帶有自豪地說道,“那些來到這里的旅人后來都不愿離開這座山了,我估計你也一樣,上了這座山就再也不想下山了。”
“哦?”老伯的這一席話著實勾起了山海的好奇心,他又一次抬起頭端詳起了這座山,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什么,和剛才比起來這座山似乎籠罩著一股濃濃的神秘感。
“你可以上去看一看,回來下山時可以把你的感受和我聊一聊……哦對了,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因為你根本不會再走下山來?!崩喜v著鬼故事一般地預(yù)言著。
山海笑了笑,別了老伯,獨自一人向山上走去。走著走著,山海愈發(fā)感覺到桂花的香氣越來越濃了,而排列得整整齊齊的村落也浮現(xiàn)在了他的眼前。
這里的村落是典型的男耕女織型的傳統(tǒng)村莊,家家戶戶都有著自己的農(nóng)田,從村民們的臉上似乎能看出他們生活得悠然而幸福。山海隨便敲開一戶的房門,應(yīng)聲的是一個看起來比山海年長的男人,屋里面還有一位美若天仙的女人,看起來是那男人的妻子。不過那男人瘸了一條腿,只能拄著拐杖才能勉強行走。
“我是偶然經(jīng)過這里的旅人,想找一些食物和水?!鄙胶=榻B著自己。
那個男人此時的表情似乎有些異樣,他請山海進屋坐下,自己也費力地走到椅子上坐了下來。
“你從哪里來?”那個男人問著和老伯相同的問題。
“東方。”山海也給出了相同的回答。
“哦……”那個男人遲疑了一下,說,“那你知道東方有一座山叫尸胡山么?”
“當(dāng)然知道,”山?;卮鸬?,“那座山就在我家鄉(xiāng)的山旁?!?br/>
“哦……”那個男人的眼中似乎閃爍出略帶渴望的光芒,“那里……現(xiàn)在怎么樣了?”
“現(xiàn)在?還是老樣子吧,畢竟我也出來旅行有幾年了,我也不知道那里的近況如何?!鄙胶;卮鹫f。
“哦,這樣……”那個男人語氣中帶有一絲失望,嘆了口氣,說,“我以前和你一樣,也是一個旅人,只不過快十年前我來到了這里,看到了這里的恬靜與富足,就心想,要不就在這里待幾天吧……這一待就是三年,這三年娶了妻,生了子,生活雖然單調(diào)卻感覺不到絲毫的厭倦。后來,我想我也應(yīng)該回家鄉(xiāng)去看看了,可是,從那時起,我突然發(fā)現(xiàn)我的右腿慢慢地僵硬了起來,開始只是走起路來費一些力氣,過了兩年,甚至連動都動不了了。我問遍了這座山的醫(yī)生,但是得到的只有‘無能為力’的答復(fù)。后來,我發(fā)現(xiàn)從外面進來的旅人都有了這樣的毛病,至今都不知道為何……”
山海扳起那個男人的右腿問道:“是這條腿嗎?”
“是的,”那個男人說,“它現(xiàn)在一丁點知覺都沒了。”
山海仔細端詳了一番,然后從他沉重的行囊中拿出了一面鏡子。
“這個是?”那男人問道。
“這個叫昆侖鏡,可以照出世間一切奇異之物?!?br/>
“奇異之物,”那男人略帶質(zhì)疑地冷笑道,“病就是病,哪有什么奇異之物一說?!?br/>
山海也沒和他去爭辯,只是拿起鏡子,透向陽光,將陽光反射到那個男人殘廢的腿上。突然,那個男人的腿上映出了一張猢猻的臉。
“這……這張臉是?!”那男人一下子驚呼起來。
“果然如此,你這條腿無法行動,根本就不是疾病的原因,而是有異獸在作祟!”山海把鏡子一歪,光便在這屋中消散了。
“異獸?那是什么?”男人問道。
“那是以靈魂體存在于人間的特殊物種,人若不通過法具則無法窺其形,探其音,知其貌。異獸常因世間因果而現(xiàn)世,且存在之處多有非常理可解之事。異獸無法被驅(qū)除,只可用特殊之物將其封于瓶中?!鄙胶A巳缰刚频劓告傅纴?。
那男人聽罷便躬下腰,哀求道:“那求求您幫幫我吧,我這條腿已經(jīng)那么多年都沒辦法動了,如果能動,如果能動……”
“你便踏上旅途,回到家鄉(xiāng)么?”山海冷冷地問道。
空氣此時好像凝固了,整個屋子都充斥著萬分壓抑的氣氛,那男人也不說話,只是低著頭。
山海嘆了口氣,說:“我可以封了這只異獸,只不過恐怕你腿上的只是異獸的‘氣’,并不是他的‘根’。我需要找到他的‘根’從而封他,否則依舊改變不了現(xiàn)狀。”
“那……要如何才能找到這只異獸的‘根’呢?”那男人有氣無力地問道。
“那……就要看我與那只異獸的‘緣’了”
山海離開了那男人的家,獨自走在這村莊中,伴隨著這濃郁卻絲毫不膩的桂花香,他似乎也感受到了這個村莊的恬淡之氣。沿途,他遇到了很多熱情好客的本地人,也遇到了很多擁有美麗容顏的女人,但也遇到了很多和那男人同樣瘸了一條腿的人,想必他們也是之前從外面來的旅人吧。
可是,走了這么久,山海感到那只異獸的“氣”依舊處于非常平穩(wěn)的狀態(tài),這不同于他以往對于異獸的認知。他之前遇到的異獸都是隱藏于一個難以被找到的地方,但是離那個地方越近,異獸的“氣”也就越濃重。但是今天,山海走了這么久,卻并沒有感知到“氣”濃的準(zhǔn)確方位,這讓山海一籌莫展。
路過一個茶館時,茶館的老板向山海揮了揮手,喊道:“那邊的旅人,要不要來這里坐一坐?”
“好啊,”山海走過去,淡淡地說,“不過我可沒有錢……”
“沒關(guān)系,”茶館的老板笑了笑,說,“我只是想聽一聽各路的旅人在旅途上的故事,你來講一講,就當(dāng)是付了茶錢了。”
“哦?那你可是要做好準(zhǔn)備,我的旅途可是很漫長而且很無聊的?!?br/>
“反正時間有的是,而且……你會在這里留一輩子的?!辈桊^的老板也這么預(yù)言著。
山海用他那有些無神的眼睛盯著茶館的老板,問道:“那在此之前能不能問您一個問題,您覺得來這里的旅人為什么都安頓在這個地方了?”
“道理很簡單啊,”茶館老板為山海沏上一壺茶,笑道,“旅人們的旅行說是為了闖蕩與開眼界,實際上難道不是要達成心中那隱藏的目標(biāo)么?一旦目標(biāo)達成了,旅行就毫無意義了。你想想你是不是也是這樣,如果你旅行的目標(biāo)達成了,是不是也會放棄旅行呢?”
山海想了想,接過茶,笑道:“也許吧,但是我的目標(biāo)可不是那么容易達成的。”
“真的嗎?”茶館老板略帶不屑地說,“人的欲望無非就是那幾種,所以旅行的目的也就只有那幾種吧,恰巧這個村莊能滿足旅人們大部分的欲望,所以旅人們來到這里自然就不想再離開了……”
“可能您說得對吧?!鄙胶C蛄艘豢诓瑁路馃o力再辯解了。
茶館老板也不再繼續(xù)說下去,只是又開始聊起了閑話:“你說你們這些旅人也是很奇怪,每當(dāng)進來一個新的旅人時,就會有一個留在這里的旅人慢慢喪失行走的能力,也不知道你們這些旅人被下了什么樣的蠱術(shù)……”
“等一下,”山海好像突然從思考中驚醒了,他的目光突然變得凌厲,汗毛也都齊刷刷地豎了起來,“您剛才說每來一位新的旅人,這里就會有一個旅人慢慢不能行走了?”
“是……是啊……”茶館老板好像著實被山海的舉動嚇了一跳。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山海嘴角微微向上揚起,猛地站起身,轉(zhuǎn)頭對茶館老板喊道:“您向后退一退,快!”
茶館老板顫顫巍巍地向后退了退,聲音愈發(fā)地顫抖:“年輕人,你……你……”
山海將右腿猛地蹬向凳子,嫻熟地抽出昆侖鏡照向了自己的右腿。只見他的右腿上也顯現(xiàn)出了一張猢猻的臉,伴隨著一縷青煙,那張臉漸漸消失飛升了起來。此時,狂風(fēng)大作。
“快!快把窗戶關(guān)上!”山海朝茶館老板喊道。茶館老板此時已經(jīng)手足無措了,但他現(xiàn)在也只能聽山海的話,只見他費力地把窗戶并到一起,隨著一聲“咦啊”,窗戶應(yīng)聲而關(guān)。
“現(xiàn)!”
山海托起昆侖鏡,昆侖鏡慢慢變大并且懸浮在了空中,散發(fā)出耀眼的光芒。茶館老板透過光費力地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一只雙腳站立的猢猻顯現(xiàn)在他們的面前。
“這……這……”茶館老板此時已經(jīng)合不攏嘴了,他癱坐在地上,身體不停地發(fā)抖。
“原來你一直在我的身體里,難怪我怎么都感受不到你的氣息,異獸——狌狌!”山海朝那頭異獸喊道
只見那異獸定了定神,向山??癖级鴣恚盟謮训氖直叟蛏胶?。山海閃過身,那手臂劈到了茶桌,將茶桌劈得粉碎。
“縛!”
山海不知從哪里掏出來的紅線,一瞬間就拴住了那頭異獸的四肢。
“知!”
山海閉上眼睛,一道金光貫通了那只異獸與他自己。但不知為何,那只異獸卻慢慢地平靜了下來。只見山海睜開眼睛,用雙手勒緊了那八根紅線,用腳掀起他包裹里的一個雕工很精美盒子,用鞋尖接住了里面的一個小瓶子。
“封!”
隨著山海的這一聲,瓶子抖動了幾下便自己將瓶口打開了。此時,從瓶口中冒出了無數(shù)紅線,一剎那就將那異獸纏得死死的。隨后,隨著那異獸的一陣慘叫,便被那些紅線拉進了瓶中,就不再動彈了。
山海用腳彈起那個瓶子,塞上了塞子,又把它放回了那個盒子里。
“這……這是怎么……”茶館老板依舊沒從他的驚詫中緩和過來。
山海又坐了下來,舒緩了一口氣,推了推眼鏡,說道:“這只異獸名叫狌狌,傳說他是專門保護旅人的異獸,旅人如果被他護佑的話則可以平安地日行千里。我猜想他可能是第一個安頓在這里的旅人帶來的吧……這只異獸這么多年來一直在尋找能把他帶離這里的旅人,所以每來一個新的旅人它都會附身到那個人身上祈求著他能重新踏上旅途,但是很遺憾,并沒有再出現(xiàn)這樣的人。于是,他在尋求新的附體的過程中漸漸積攢起了怨念,慢慢地詛咒那些放棄旅行的旅人永遠不能行走……”
“原來如此,”茶館老板恍然大悟,“那……那些旅人,就又可以行走了?”
“是的,我把異獸的‘根’封了,它們的‘氣’也就不復(fù)存在了……”山??戳丝蠢习?,笑著說,“不過正如您所說,我想即便他們恢復(fù)了行動,也不會再繼續(xù)旅行了吧……”
太陽漸漸落山了,雖然在這里過夜是個不錯的選擇,但是山海還是迫切地想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個幾乎能滿足旅人所有欲望的地方。下山的時候,他明顯感覺到桂花的香氣漸漸散去了,也看到了那個瘸腿的男人開心地和他的妻兒蹦蹦跳跳——看起來他確實不會再去旅行了,并且,也不會再回到自己的家鄉(xiāng)了吧。
山腳下,山海又遇到了那位老伯。
“年輕人,你……你居然下山了?!”老伯看到他,驚奇地問道。
“是啊,”山海笑道,“看來,您‘預(yù)言’得不大準(zhǔn)啊。”
在老人驚愕的目光下,山海整了整他沉重的行囊,繼續(xù)踏上了屬于他的旅途,臨走時,他只對老人說了這番話:“
‘旅人’一旦放棄了旅行,他就很難再重新拾起了。但是,對于還沒有達成目標(biāo)的真正的旅人,任何東西、任何事情,都沒辦法阻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