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混沌，重新回到陽光、綠水和花草間，回到那個熟悉的世界，這種感覺真好，重新做人的感覺真好。李茂發(fā)現(xiàn)自己仿佛又年輕了幾歲，渾身洋溢著青chun的氣息，皮膚水色還有心態(tài)都恢復到十七歲以前了。

    若不是手中多了一本書看不懂文字的天書，他會相信經(jīng)歷的只是一場夢。

    現(xiàn)在……他不再多想什么，坦然地接受了這個扭曲的事實。

    “yin陽眼，我開。”按照鬼差教授的口訣，李茂很快地打開了yin陽眼，看起來像帶了一副紅外線眼鏡，四周掃描一圈，什么也沒看到，再看一遍，還是什么都沒看到。

    “哦，可能是大中午的緣故，邪祟們都沒出來呢?！崩蠲猿暗匦α诵?，施法閉眼。

    這是什么地界？

    望著一眼看不到邊的田野，李茂再度迷茫，然后他從路邊折了根樹枝做拐杖，沿著小路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雖然已經(jīng)入秋，正午的陽光還是很強烈，走了二十里地，李茂熱出一身汗，喉嚨干的冒煙，路邊的坑坑洼洼里，池塘里，小溪里有的是清水，但喝慣了開水的李茂本能地排斥喝生水，這不是礦泉水，也不是純凈水，喝了說不定會生病，這個缺醫(yī)少藥的年代，一場感冒都可能要人命的，先忍一忍吧。

    被饑－渴折磨的頭昏眼花的時候，猛然發(fā)現(xiàn)眼前有座雜木林，樹林里紅黃藍綠諸色具備，李茂大喜，樹林里說不定有山果，既可以充饑又可以解渴。

    真是望梅止渴啊，一想到樹林里有山果可以吃，李茂就感覺到口內生津，霎時間還真的不渴了。剛剛走進樹林子，李茂就聽到了一陣怪異的響聲，是從一個女人嘴里發(fā)出的，哈哈哈，像狗在喘息。我去的，這是什么丑惡的年代，大白天的……

    我去看看，說不定是歹人欺負弱女子呢。

    被正義感沖昏頭腦的李茂倒提著棍，橫腳往前趟，擺出的是能攻能守更能跑的姿勢，一個歹人不可怕，怕的是成群結隊排成行，那樣的話硬拼是沒有意義的，留著有用身報精，不報官才是正經(jīng)。

    一棵白楊樹上綁著一個中年人，頭上戴著軟腳幞頭，身穿一件半新不舊的道袍，此刻嚇的嘴唇發(fā)烏，在他腳前橫躺著一個老漢，花白胡子上沾滿了血，這老漢的身邊丟著一根磨的光溜溜的扁擔，據(jù)此判斷他應該是個挑夫，遇襲時抽扁擔抵抗，戰(zhàn)敗昏倒。這老漢的腳邊一個十來歲扎雙髻的青衣小廝正抱頭蹲著哭。小廝的身邊亂丟著幾個箱包，一個骨瘦如柴的年輕人敞著懷，正蹲在地上搜檢，把舊衣服、筆墨硯臺等物亂七八糟的丟的滿地都是。

    那一聲聲令人熱血沸騰的喘息聲是從密林深處傳來的，透過密密匝匝的樹枝看過去，只見有幾個壯漢上下忙碌的身影。

    李茂一個虎跳上前，往那蹲在地上翻檢東西的年輕漢子后腦勺上劈手斬了一掌，那漢子撲倒在地，青衣小廝驚怪地叫了一聲，李茂忙捂住他的嘴，打手勢示意他不要叫。

    密林里有人聽到了小廝的驚叫，朝這邊打望了一眼，沒說話，看來這年輕漢子sao擾這青衣小廝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他們早見怪不怪。

    被打暈的年輕漢子綁腿上別著把匕首，李茂抽出，割斷了綁在樹上的那個中年人身上的繩索，再把匕首交到小廝手里，指了指地上昏迷的瘦漢子說：“看著他?！?br/>
    李茂拿起老漢身邊的扁擔，用手掂量了一下，扁擔木料不錯，不過長度太長，在密林里施展不開。于是他從地上撿了一根斷木棒，試了試還算合手，正要往密林里鉆，穿長衫的中年人忽然扯住他，小聲說道：“他們有四個人，你把劍帶上?！彼笥乙淮蛄浚瑥牟輩怖锇浅隽艘话讯虅?。

    李茂大喜，捂著劍鞘拔出短劍，森然有股寒氣，他把這短劍交給這中年人，從小廝手里要回匕首，正yu走，中年人扯住他衣角，囑咐道：“惡徒皆在可殺之列，兄不必心軟?！?br/>
    李茂點點頭，閃身入林，林中一塊草地上，四個蠻漢正在輪強一妙齡少婦，一人在施暴，一人做幫兇，另外兩個人脫了衣裳在等候，閑著無聊二人還在聊天。李茂怒不可遏，游走到一漢身后，捂住嘴在脖子上割了一刀，類似的動作他曾千百次的訓練過，技法純熟，且不止一次地幻想過用真刀子割進皮肉的感覺。前世是安保人員，不是殺手，練習這個動作的最初目的是尋求反制之道。沒想到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里卻拿它做了殺招。

    熱乎乎的血從李茂指縫間流出，詭異的是他不僅絲毫沒有感到害怕，反而覺得異常興奮，因為興奮他剛剛練就的殺人技法得以超常水平發(fā)揮，另一個等候的漢子還沒等回過神來也做了他的刀下鬼。

    李茂朝撅著屁股施暴的漢子的yin襠上踹了一腳，那漢哎唷一聲，一個跟頭翻過去，幫他按手的精瘦漢子望見李茂，大叫一聲，起身就跑，李茂揮手將匕首擲去，正中后心窩，常年累月苦練飛刀的飛刀絕技，第一次用于實戰(zhàn)，即建戰(zhàn)功。

    被李茂踢翻的施暴男此刻捂著下體在地上打滾，劇痛之下莫說喊叫，連呼吸都困難。李茂從容地撿起地上的一件短衫丟在那女人身上，說了聲：“你走開?！?br/>
    女人彎腰坐起，抱著衣衫一言不發(fā)地走開了。

    李茂拔回自己的匕首，望著上面的血，這時才覺得手有些顫抖。殺人，自己踏足社會做的第一份工作是保安，給人提供安全，殺人也應該是被動的，正當?shù)?，無可奈何的。

    而今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接二連三地跟殺人和被殺扯上關系，這是個什么狗屁世道！一出手就是三條人命，還有兩個如羔羊般待宰，回想剛才從指縫里涌出的那股血，熱乎乎的黏稠，讓人莫名的興奮，殺人原來是這么的刺激有趣。

    一腳踏住在地上打滾的漢子，李茂把帶血的匕首在他眼前晃了晃，問：“你們什么來路，光天化日的出來行兇，不怕官軍追剿嗎？”

    那漢子強忍劇痛，咬牙切齒地應道：“與其餓死，不如做賊，做賊怕死，不如不做，賞我個痛快，別讓我活著受罪，我受不了了！”

    這漢子緊咬牙關，猛然一掙，頓時氣絕，尸體撲在李茂腳邊。李茂向后退了兩步，腳被一根橫木絆了一下，閃了個趔趄，差點摔了個跟頭。他打量著被自己殺死的四個人，心里忽生一股沮喪，正默嘆之際，冷不丁的身后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急回頭一看，原來是被他救下的那個穿道袍的中年人。他手中握著短劍，道袍用麻繩系在腰間，一副搏殺的姿勢。

    “唉……”中年人望著地上的四具尸體吁嘆了一聲，搖了搖頭，說道：“這也是惡有惡報。”說完他向李茂長揖及地，施了一個大禮，李茂不知該怎么回禮，向后退了一步，學著他的樣子拱拱手，說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位兄弟不必介懷?！?br/>
    中年人道：“在下河中薛戎，敢請教恩公姓名?！?br/>
    “某李茂，本幽州人氏，幼年家貧不能存身，被父母送給游僧做徒弟，在黔州山中修行一十二載，年前家?guī)熯^世，某無所依傍，故而回家鄉(xiāng)來。途經(jīng)此地遇到這幾個強人劫道，心懷不忿故而出手相助，手重殺人，是非某之本意?！?br/>
    有了上次的教訓，李茂的瞎話說起來十分順溜，臉不紅心不跳，初步做到了把假話當真話來說。中年人再施禮，道：“恩公救命之恩，薛某銘感五內。某出外游學三載，今日回來，望見故土思念家人，心急抄近路行走，不慎撞在了這幾個賊人手里，蒼頭護主被惡賊打死，侍妾救我被他們侮辱，若非恩公挺身相救，我等性命皆無矣。哦，舍下距此只有三十余里，請恩公移駕薛家，吾當奉之如父母?！?br/>
    李茂大驚，連聲道：“豈敢，豈敢，救人殺人都是迫于無奈，我還要去投洛陽，恕不能拜訪了?！毖θ置碱^一蹙，忍不住問道：“恩公不是說回家鄉(xiāng)嗎，怎么要去洛陽？”這一問李茂暗自叫苦，失言了，不過他的瞎話張口就來：“那個，實不相瞞，家?guī)熓莻€野和尚，沒有度牒，我也沒有度牒，這一路行來屢次被人誤會，故而我想去洛陽花錢造個假度牒，也好還家鄉(xiāng)！”

    薛戎聞聽哈哈大笑，連聲道：“癡漢子，你好懵懂，你編造的這番謊話錯漏百出，哪有一句是真實的？看你這打扮，聽你這口音，看你的身手，多半是偷溜出來的軍漢吧？罷了，英雄不問出身，你有這等俠義心腸，至少不是個壞人。遇到薛某也是你的造化，某此番回家鄉(xiāng)探親，不日將去曹州武城縣赴任，官雖不大，卻是一縣長吏，你的身份文牒就著落在薛某的身上啦?！?br/>
    李茂聞言大喜，又問：“一縣長吏是不是就是縣令？”得到薛戎的正面回應后，李茂道：“如此，我還要求恩公一件事，你能不能給我在縣里謀個差事？干啥都行。”

    薛戎道：“無妨，恩公愿意，薛某當鼎力相助?！?br/>
    正說話時，那青衣小廝忽然大叫一聲：“蕓娘上吊了。”

    被四個強賊羞辱的女子是薛戎的侍妾，名叫蕓娘，年方十八。當初，薛戎在林中被強盜劫持，群賊識得他是薛家莊莊主大少，逼其寫信給家人索要贖金，薛戎yu破財免災，按群賊要求寫了書信。群賊拿到書信后，見其侍妾美貌yu劫奪回巢，蒼頭奮起抗爭被強盜打死，小廝青墨年幼不濟事，薛戎是個讀書人，雖然學過一些劍法，不過是花拳繡腿，三招五式便敗下陣來。強人將他綁在樹上輪番捶打讓他閉嘴，而將蕓娘拖去林中輪強。

    蕓娘受辱后自覺無臉見家主，穿戴好衣裳后，趁薛戎與李茂寒暄之際，悄悄解下腰帶系在了一棵外脖子樹上，打了個結，試試還挺牢固，就套到了自家脖子上……

    李茂和薛戎趕去時，見書童青墨雙手抱著蕓娘的腿正使勁往下拽！李茂嚇了一條，這孩子不知是真蠢，還是故意裝蠢，這是救人的法子嗎？他不及多想，擲出手中匕首，正中歪脖子樹干，角度恰恰好，絲質的腰帶破了一個缺口，被蕓娘的重力一壓，扯成兩段。蕓娘跌下來，正把青墨壓趴在地。

    薛戎的臉色有點難看，表情淡淡的，若非李茂出手救人，難說他不會袖手旁觀，看著青墨在那“努力”救人。

    蕓娘昏迷不醒，臉色烏青，李茂用手指試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很自然地給她做起了人工呼吸。

    薛戎頓時臉色鐵青，哼了一聲扭過頭去，青墨望了望主人，又望了望這個來路不明的大個子和尚，腦子直發(fā)懵：當著家主的面趴在蕓娘身上，還抓著她的胳膊搖來晃去，一會按她的胸脯，一會壓她的腹部，一會又親她的嘴……

    這孩子一時會錯了意，悄悄地從地上撿了扁擔，慢慢蹭到李茂背后，望定他的后腦勺，一咬牙，一閉眼，舉扁擔就要砸下去。卻聽的吼地一聲怪叫，蕓娘突然坐了起來，緊接著“咳咳咳”地劇烈的咳嗽起來，一時涕淚交下，醒了過來。

    李茂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回頭望去，青墨趕緊把扁擔藏在身后，兩眼望天裝著在看風景。李茂笑了笑，他在救助蕓娘時就發(fā)現(xiàn)了這小廝的鬼祟，一直提防著他呢。

    “可把你給救活了，我說夫人，干嘛這么想不開呢，你被人侮辱錯又不在你，薛縣令是個有學問的人，豈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即便是后世那個文明昌盛年代，當著丈夫給妻子做人工呼吸，都免不了讓人心里疙疙瘩瘩的不是滋味，何況是這個蒙昧將開未開的時代？剛才急著救人，李茂沒想那么多，此刻他才覺出尷尬來，只好再度裝瘋賣傻，說些不著邊際的瘋癲話。

    這一說，蕓娘心里好受了一點，薛戎的心里也好受了點，蕓娘被辱不是她的錯，這來路不明的癡漢子忙活著救人，而非借機輕薄蕓娘這他也能看的出來。他是個真正的讀書人，有學問，明道理，不迂腐，一俟想明白前因后果，反倒為自己剛才的嫉妒而羞愧。

    他上前扶起蕓娘，為她摘掉沾在身上的草棒敗葉，鄭重地說道：“時運不濟，蒙此大辱，罪在薛某，與娘子何干？薛某對天發(fā)誓永不離棄你，你也不要自棄，以后休要做這等傻事了?！?br/>
    蕓娘垂淚哭了一場，這才想起向李茂道謝救命之恩，李茂哈哈大笑，豪邁地說：“哪里話來，見死不救，還是人嗎？”蕓娘襝衽再拜，問李茂姓名。李茂道：“我姓李，叫李茂，做過兩天和尚，你就叫我和尚吧?！?br/>
    “那也好，更顯得親切。”蕓娘低眉輕輕說道，經(jīng)歷了一場常人難以忍受的劫難，剛剛九死一生，只不過片刻之后，這女子就寧定了下來。這風采應該叫做雍容大氣，可為外物所傷，卻不能被外物打倒的雍容大氣。不光蕓娘有，薛戎也有那么一點，目睹愛妾被人當面羞辱，他還能坦然接受她，不得不說此人的境界已非常人所能及。

    眼看天色將晚，李茂雙手合十，頌了佛，說道：“我看咱們還是早點趕路吧。這地方就丟給讓官府來收拾?！毖θ忠詾槿?，丟棄了粗笨家伙不要，帶著侍妾、書童，陪著李茂一道，向他闊別三載的家宅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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