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四十四】
胡醫(yī)生深深的看過我一眼,似是要從我的話音里直接瞧到我的心里去。
半晌過后,才重重的嘆了口氣。
我看得出,胡醫(yī)生此時已然信了我方才的解釋。
或許,自始至終胡醫(yī)生就從沒有對張自忠將軍的抗戰(zhàn)決心抱有太大的疑心。
胡醫(yī)生之所以會對我顯露出那樣的態(tài)度,只是有著一顆對這個國家、對這個民族沉重的關懷之心,罷了……
“只是如今的北平,卻是……”胡醫(yī)生看著我,輕搖著頭長嘆一聲,道。
胡醫(yī)生的眼睛中有沉痛之色一閃而過,“張將軍和你們三個團的弟兄還沒有放棄北平,但我們的國家,已經將北平放棄了?!?br/>
我聽胡醫(yī)生這樣說,似是已對華北平津的抗戰(zhàn)決心失去了信心,連忙出言解釋道,“國府也有抗戰(zhàn)的決心在,中央軍不是已經開了上來,馬上就要……”
然而,我口中接下來的話還沒有說出來,胡醫(yī)生就已經出言將我的話打斷。
胡醫(yī)生也是個聰明人,如今的平津局勢下,事實的真相究竟是什么,胡醫(yī)生自然能看個明白。
但真等看明白這里暗藏的關鍵之后,無論對我這樣的軍人,亦或是對胡醫(yī)生這樣的百姓來說,都只能給心中帶來無盡的沉重與悲愴。
“你也不用瞞我,別看我只是個小小的大夫,至少在北平地界上,耳目還是能稍算靈通的?!?br/>
胡醫(yī)生看著我,反問一聲,“若沒有國府的命令暗示,若不是宋軍長下定了放棄北平的決心,你們的二十九軍主力,又為什么要匆匆從北平城里撤出去?”
我張了張嘴,卻還沒等我解釋的話從口中說出,胡醫(yī)生就已冷冷的笑了一聲,“保存實力,也不知到底保下了幾分實力!”
“軍座他……”
胡醫(yī)生逼視著我的眼睛,目光炯炯,“我只問你,張將軍率軍留守北平,打算為何?”
平心而論,胡醫(yī)生所作出的這些判斷,其實已然都能算作事實的真相了。
撤退的命令是軍座下達的,而軍座在下達這份命令之前,除了有自身的一些考量以外,其實更多的,還是受了日本人和國府的雙重影響。
在這個時候,再問起宋軍長與已然撤出北平的我二十九軍還有什么計劃,都已成了水中之月般的浮光。
縱使二十九軍退守保定后還能重振旗鼓,再往天津、北平一路打回來。
但等到那個時候,至少我們留守在北平的這三個步兵團,還有北平城中的數(shù)十萬民眾,都已成了鬼子支配下的囊中之物。
如今對北平的將來局勢唯一還能起到一分作用的,也就只剩下了張自忠將軍。
留守在北平城中的張自忠將軍所作出的努力,能給北平的未來帶來什么樣的影響,是誰也做不得準的事情。
但至少,張自忠將軍的努力,能給如今已然蒙上了厚厚一層陰霾的北平城帶來哪怕一分一毫的希望之光。
而這,便已然足夠。
胡醫(yī)生問起我張自忠將軍的打算,本就沒有心思去隱瞞著一切的我,自然是老老實實的將事情全數(shù)說給了胡醫(yī)生來聽。
從張自忠將軍當初有了舍棄自身名譽的決心,毅然領命留守北平孤城開始。
一直講到如今盡全力將城中的傷員民眾,乃至于珍寶文物,抓緊著最后的時間從北平轉移出去。
無論是民眾的生死性命,又或是中華古都傳承數(shù)千年的文物瑰寶。
張自忠將軍都不愿有哪怕一樣,會落入到小鬼子的手中,遭受侵略者的蹂躪欺壓。
但在殘酷無比的現(xiàn)實之下,張自忠將軍所能做的,也只能是以我們三個團的兵力為籌碼,轉移盡可能多的人員物資出去。
除此之外,更要保證在城破之前北平城中局勢的安穩(wěn)。
經濟、民生,一切的一切都不能亂,但一切的一切,卻都只能看老天的照顧。
看頭頂這片青天,是否還愿意照料神州大地之上生活了數(shù)千年之久的,中華民族……
“所以說,為了北平局勢的穩(wěn)定,我們只能與日本人虛與委蛇下去。只是眼下,連這最后一片遮羞布都已拆下,恐怕日本人的報復,也要很快到來了……”
對著胡醫(yī)生嘆了一聲,思及北平的將來,我的心情變得沉重無比,眼底的憂慮更是濃得幾要化不開。
身旁的鄧芝卉緊緊握著我的手,從她手心里傳來的溫度,怕是此時唯一能叫我安下心來的良藥了……
“北平局勢的穩(wěn)定,或許我可以出一份力氣。但日本人即將到來的報復,怕都要沖著你們這些軍人過來,吳團長和眾位弟兄千萬要小心。”
胡醫(yī)生在聽罷我口中的一連串介紹后,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當中。
直過了良久,才忽而開口向我建議道,而在他的話音里,更是包含了好幾分對我們北平守軍接下來可能迎來的戰(zhàn)局的關心。
但對于接下來還未發(fā)生的事情,我又該如何去回答。
只能苦笑著嘆了一聲,道,“大不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日本人想要叫我們輕易屈服,也算是打錯了算盤?!?br/>
將這個話題一語帶過,我看著胡醫(yī)生問道,“先生有辦法為北平局勢的穩(wěn)定出一分力氣?”
胡醫(yī)生輕輕點頭,答道,“我這些年救了那么多人,這張薄面還算值幾個錢?!?br/>
聽了胡醫(yī)生的回答,我這才忽而想起,眼前的胡醫(yī)生確實與北平的士紳階層頗有交集。
從某種層面上來說,胡醫(yī)生本人也可算是北平上流人物中的一員。
此時有胡醫(yī)生的傾力相助,對于眼下市政府中魚龍混雜,敵特漢奸多不勝數(shù)的時局里只能靠我們一群粗魯軍漢來執(zhí)行任務的無奈來說,可以說是一場殊為及時的及時雨了。
向胡醫(yī)生表達出自己的感謝,又再為如何去做進行了細致的討論,我們今日的這場談話就已能算是畫上句號了。
但在最后就準備告別的時候,胡醫(yī)生的一句無心感慨傳入耳中,卻是又一次給我?guī)砹四捏@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