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愚不可及（二）

    村里人見他相貌奇特，言詞古怪，赤著一雙血腳，以為是瘋子，誰也不敢招惹。他走到誰家門口，誰家便閉門掩扉，他上前敲打，盡皆不出，正要絕望。忽見前面一間草房柴門打開，一男一女兩個老人從門里出來，向他這邊張望，嘴里咀嚼著什么，手里拿著什么。

    韓信大喜，箭一般躥將過去，見二老手里拿的居然是饅頭，拍手叫道：“有了，有了”。叫罷，整一整衣服，竟然彬彬有禮朝二老躬身一揖，斯斯文文的說道：“二位老人家，請問還有饅頭否，我娘餓壞了，請賣些饅頭與我，我有銀子”。

    那二老耳朵好像有些聾，眼睛好像有些花，沒聽清韓信說的什么。只將韓信從上到下，從下到上的打量，打量了七八遍，齊聲道：“原來是個瘋子”。

    旋即喝叱道：“去去去，滾滾滾”。

    這韓信雖然愚蠢，此時似也意識道文的在這兩個老家伙面前行不通，呲牙咧嘴的做個怪相道：“我不能去去去，我不能滾滾滾，我娘餓壞了，急著要吃東西，好不容易找到了饅頭，怎能空手滾去”。說罷，便往屋里闖。二老阻攔不住，只好跟著他進屋。

    韓信見一張桌上有一大盤子，上面堆放著好些饅頭，高興得拍手大叫：“有了有了！好了好了”！叫罷，正一正臉色，對二位老人道：“這些饅頭我統(tǒng)統(tǒng)要了，該你們多少銀子”？

    兩位老人再將他從頭到腳，從腳到頭的打量了幾遍，又有些懷疑他是強盜，臉現(xiàn)恐懼之色，齊聲道：“統(tǒng)統(tǒng)拿去，統(tǒng)統(tǒng)拿去，銀子不要，銀子不要”。

    韓信道：“我又沒有與你們干活，怎能白要你們的饅頭。我娘說了，買東西必須得給銀子，銀子不能多給，但也不能少給”。

    二老又道：“饅頭你統(tǒng)統(tǒng)拿去，銀子實不敢要”。

    韓信道：“你們不要銀子，我拿了饅頭回去一定要挨娘打。快說，到底該給你們多少銀子”。

    二老見他態(tài)度認真，口氣堅決，摸不準他底細，不敢再出言語。韓信見二老不說話，十分著急，如猴一般抓耳撓腮，突然間眼睛一亮，叫道：“有了，有了”。從掛囊中取出一錠銀子，拿起一個饅頭來相互比較，發(fā)覺一個饅頭比一錠銀子要大三倍。他雖癡呆，卻也還識數(shù)，數(shù)一數(shù)饅頭，是六個，于是便又從掛囊中取出十七錠銀子來放在桌面上，連先那一錠堆著一堆，取了饅頭，沖二老人抱一抱拳道：“饅頭銀子，同樣大小，互不相虧，打攪打攪”。

    說罷，快步出屋，往來路飛奔，跑出有二十來丈，聽得那茅屋中發(fā)出驚駭恐怖的怪叫：“是真銀，是真銀，天啦天啦，發(fā)大財啦……”。

    他頭也不回，徑直的跑了回來，韓母仍然坐在那棵樹下，眼睛似閉非閉，聽得韓信腳步聲，眼睛猛然睜開，說道：“信兒這么快就回來了”！

    韓信道：“娘，還是你聰明，果然是輕跑十趟，勝過重負一回”。

    韓母道：“吃的東西買回來了嗎”？

    韓信從懷中取出饅頭，遞給母親，韓母吃一個，他遞一個。韓母實已餓極，連吃三個，第四個吃到一半，忽然停住，問道：“信兒，你一共買了多少個饅頭”？

    韓信道：“那村里什么吃的東西都沒有賣，好不容易才買得六個饅頭”。

    韓母道：“六個饅頭你花了多少銀子”？

    韓信道：“一共花了十八個銀子”。

    韓母道：“什么？十八個銀子，娘不懂，你給我說清楚”。

    韓信一手拿一個饅頭，一手取出三錠銀子，合攏比一比，道：“娘，你看看這銀子，再看看這饅頭”。

    韓母道：“看它做甚，莫非饅頭和銀子都是假的”？

    韓信道：“娘真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也，你沒見三個銀子合起來剛好同一個饅頭一樣大么？我拿了人家六個饅頭，自然應該給人家十八個銀子，孩兒一個也沒多給，一個也沒少給，娘該不會不滿意吧”？

    韓母張大嘴“啊”了一聲，身子往樹上一靠，雙拳一握，發(fā)出“格”的聲響，右手中的半個饅頭被捏成一小團。就再也不見動靜了，一雙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幾乎要蹦出眼眶。韓信等了好一會，見母親沒有動靜，甚覺奇怪，說道：“娘，你不是很餓了么，怎么饅頭還沒吃完，就又睡覺了，沒見有你這么睡的，睜著眼，張著嘴，這樣睡覺不好，沙子會鉆進眼里，蟲子會爬進嘴去”。見母親不應，將她的眼皮撫合將嘴捏閉。又發(fā)覺母親身子冰冷侵人，趕緊抱在懷中坐了，用身子去暖和。

    約莫坐了半個時辰，不見母親醒來，身子越來越冷，仿佛冰塊，心想：不好，娘這么冷如何受得了，得把娘叫醒。叫道：“娘，你醒醒，你醒醒，我?guī)闳タ净稹薄：鲇窒氲胶攘司粕眢w會發(fā)熱，又叫道：“娘，你醒醒，你醒醒，我?guī)闳ベI酒喝”。連叫十數(shù)遍，不見母親醒來，十分著急背了母親就走，他本來已筋疲力盡，腳又有傷，卻不知哪來的力氣，背著母行走如飛，很快便道了剛才買饅頭的村里。

    他在村里邊走邊喊：“喂，有酒賣沒有，有火賣沒有，我有銀子，我有銀子……”。村里人見這瘋子去而復回，背上還背著個不知是死是活的人，越發(fā)不敢招惹，紛紛躲避，有的關(guān)了門還加一根抵門桿。韓信找不到買酒買火之處，心急如焚，忽然想起賣饅頭的老頭老太婆，心想他們既有饅頭賣，就一定有酒和火賣。這么一想，便背了母親徑直的朝茅草房走去。茅草房柴門打開，人去房空。哪有什么酒與火，六個饅頭換得十八錠銀子，一錠三兩，一共五十四兩，貧苦人家，全部家當也只有十分之一，不走是十足的笨蛋。

    韓信無可奈何，背著母親往村外走去，行不多遠，一道嶺崗橫在前面。不知是餓了還是酒癮發(fā)了，雙腿軟綿綿的沒一點力氣，想停下來休息一會，吃了余下的兩個饅頭再走。但怕母親凍壞，又怕母親突然醒來要吃，只好鼓起勁來奮力前進，花了半個時辰，方才上了嶺崗。往下一看前面居然是一坦平地，方圓幾十里，不遠處便有村莊，雞鳴狗吠，人喊馬嘶，不知有幾百戶人家。一陣風迎面吹來，夾雜著芬芳香氣，正是無成、無雙給他喝過的酒香。迎風猛吸幾口，精神大振，渾身上下充滿力氣，背著母親飛奔下崗，只頓飯功夫，便到了莊上。

    果然好個熱鬧去處，車轎往來，人聲喧嘩，各樣買賣俱有。韓信嗅著那股香氣，直入那店中，這家酒店不小，人亦頗多，幾乎座無虛席。韓信不知如何買酒，背著母親在酒桌間走來走去。酒客大多喝在興頭上，也沒注意到他，店家也正忙碌，更沒在意。他哪里知道這家酒店名曰“千里迎客”，經(jīng)營的是一種名叫“千里飄香”的美酒，既香且醇，又是自家釀造，價不甚貴，所以生意興隆。其實，店雖美名“千里迎客”，酒雖美名“千里飄香，普通人的嗅覺順風也只能在一二里處可聞到酒香，當然，這也算村釀中的極品了。而那嶺崗離北店有七八里之遙，他卻能嗅到，不過是他嗅覺特別靈敏之故。

    韓信見眾酒客有的舉杯，有的動碗，有的抱壇，酒癮大發(fā)，心如火焚，高聲叫道：“誰是賣酒的？快上幾壇酒來，我有銀子”。

    他這一大叫，驚動了店中所有人，無論醉與沒醉，目光紛紛投來。眾人見他形容古怪，七分人相，三分獸相，赤著一雙血腳，背上一具死尸，盡皆悚然。醉了的嚇醒了，沒醉的趕緊灌幾口酒壯膽，離他近的趕緊離席避讓。韓信尋了一張桌子，放母親于一把椅子上，韓母早已僵硬，曲腿弓腰，伏在桌上勉強可坐。韓信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母親身邊，再次高聲叫道：“快給我上幾壇好酒，我有銀子”。

    店小二在韓信第一聲喊叫時已注意到他，見其舉動異于常人，不敢過來接洽，急將情況報掌柜。掌柜已有一大把年紀，見過世面，經(jīng)過風浪，老于世故，以為是來砸招牌的，急忙親自送來一壇好酒、一盤烤鴨、一盤牛肉和一盤芹菜。酒乃手的諧音，鴨與下近音，牛與留同音，芹與情同音，四樣東西，即手下留情之意。又親自為韓信倒酒，說些客氣言語，小心翼翼，如奴仆侍候主子。

    可惜韓信卻聽不懂他說的話語，對其置之不理。這韓信雖然癡呆瘋傻，卻頗有孝心，他雖然饑餓已及，酒癮大發(fā)，卻不先吃東西，端起一杯掌柜為他斟的酒。搖動母親身子叫道：“娘，你醒醒，你很冷，快喝幾杯酒就不冷了”。連叫數(shù)遍，見母親不醒，急得抓耳腮，捶胸頓腳。

    有人看出了名堂，說道：“這人原來是個傻子，連人死了都看不出來，還叫其喝酒，真是傻到家了”。

    有人道：“我還以為遇上了江湖異人，卻原來是這種貨色，真是好笑”。

    又有人譏笑道：“你看他還頗有孝心呢！他母親已死，還穿得那么厚，錦衣繡襖，而他卻單衣赤腳。古往今來的大孝子，怕也沒有一個及得上他的”。

    一時之間，諸般議論紛紛而起，然韓信卻充耳不聞，見叫不醒母親，急了一會。無可奈何的說道：“娘呀！你不醒來，酒就喝不下去，酒喝不下去，身子就不能暖和，看來孩兒只有另設(shè)其法了。娘，孩兒如今又渴又餓，腿上一點力氣也沒有，要孩兒另設(shè)取暖之法，孩兒須得道別處去，要到別處去，孩兒得先喝些酒才有力氣。娘，你若醒來，見到孩兒先你喝酒，可別要責備孩兒呀”！說罷，抓起桌上酒壇，仰天猛灌，片刻之間，一壇十斤酒被他灌進肚里。十斤酒并不算多，但能在片刻之間一口氣喝光的人，卻就很難找了，見者無不驚奇。韓信喝那一壇酒，只如渴龍飲井，哪能解渴，將空壇往掌柜面前一推，大叫道：“快上酒來，我有銀子”。

    掌柜急命小二上酒，酒一時未到，韓信大把抓食肉菜，待酒上來時，牛肉、鴨肉、芹菜已被他一掃而光。小二送上來的是兩壇十斤裝的酒，韓信奪過酒壇仰天猛灌，掌柜料想韓信食量未滿，又急命小二上菜。小二飛奔而去，待小二送上一只烤鵝、一條燉豬腿來時，韓信早將二十斤酒喝得精光，大叫“上酒”。

    掌柜又急命小二上酒，這一次小二變聰明了，叫來三個伙計幫忙，二人抱酒，二人上菜，酒壇也變成了大壇，每壇二十斤。桌上一共放了四壇，菜用盆裝，每盆各有十斤牛肉、十斤豬肉、一只雞、一只鵝、一條羊腿，一共也是四盆。韓信如渴龍飲水，饑餓吞食，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時候不多，四壇酒，四盆肉被他吃個精光。他感覺似乎已飽，身子輕飄飄的似乎要飛起來，心想：我若飛去，娘怎么辦呢，她冷得利害，我得先想辦法使她身子暖和起來。

    于是對掌柜說道：“喂，有火賣沒有？我娘冷得利害，需要烤火，你賣些火與我，待會連酒肉錢一并算與你”。

    掌柜早被韓信驚人的酒量和食量嚇得魂飛魄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其實，何止掌柜一人魂飛魄散，店中所有伙計、所有酒客均嚇壞了，沒一人能說得出一句話來，連咳嗽都不敢發(fā)出一聲，此時這韓信在他們眼里，無異于妖魔鬼怪。

    韓信見掌柜不回話，以為他沒聽到，提高聲音又道：“喂！有火沒有？快賣些與我”。

    掌柜好半天鎮(zhèn)定下來，大概是看見韓信露出一副癡癡呆呆的面孔才鎮(zhèn)定下來，說道：“公子爺，公子爺，小人沒有火賣，沒有火賣，就有火也不敢賣與公子爺”。

    韓信道：“你既無火賣，我可得走了，我娘冷得利害，我得背她到別處去買火。你的酒肉該多少銀子？快說”。

    掌柜道：“公子爺神仙般人物，天下無雙的酒量，小人活了半生年紀，第一次遇到公子爺這樣的人，真可謂平生之大幸也，這頓酒肉，就算小人孝敬公子爺?shù)?，銀子一分不要”。

    韓信道：“我娘說了，吃了別人的東西就得付銀子，我若不付銀子與你，我娘醒來知道了，又要打罵我。我娘又說了，吃了別人的東西付銀子時，該付多少就付多少，一分不能少付，一分也不能多付”。見掌柜不說話，從掛囊中抓出一把銀子來，雙手捧著掂一掂份量，叫道：“糟了，糟了，銀子是石頭，酒是水，石頭與水怎么比較大小，還有那些肉菜，我已吃進肚里去了，怎么拿得出來同銀子比較”。

    他又想：不管怎樣，一把銀子無論如何也沒有吃的酒肉多。他把手中銀子放在桌上，又準備抓第二把銀子。掌柜再一次嚇得魂飛天外，急忙拉住韓信的手，叫道：“夠了，夠了”！

    韓信道：“你真傻，我吃了你那么多酒肉，你只要一把銀子”。

    掌柜道：“一把銀足夠也，足夠也，多多有余，多多有余”。

    韓信道：“你既說夠了，我也無可奈何，這就告辭”。說罷，背了母親往店外走去。出了店門，自個發(fā)笑道：“娘常說我傻，說我是天底下最傻的人，今日卻遇著個比我還傻的人，我吃他那么多東西，才給一把銀子還說多了，嘿嘿，真傻”。

    那掌柜過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想起該退補韓信銀子，眾目睽睽之下，他不能欺騙一個傻子，他抓起銀子去追韓信，卻忽然被一老頭和老婦拉住。那老頭、夫婦說道：“掌柜不必追了，這人是財神爺下凡，同他做買賣是自己的大鴻運氣，我們先前六個饅頭賣了他十八錠銀子，三兩一錠，共五十四兩。不然，我們哪有錢到你這里來大吃大喝。你算一算，你那么多酒菜，才得一把銀子，同我我們相比，是不是差之遠也，何必去追”。

    掌柜一聽，懊悔不迭，心道：早知如此，就該讓他多抓幾把銀子。

    韓信背著母親，搖搖晃晃的在大街上行走，好幾次差點摔倒，卻都未曾倒下。他身后跟了一大群人，好些是從酒店里跟來的，大概是見他癡呆瘋傻，卻又很有銀子，都想來撈他一把。這是一個大鎮(zhèn)，往來之人極多，街場市面熱鬧非凡，各樣行業(yè)幾乎都有。韓信正走間，忽見不遠處有一家打鐵鋪，鐵匠正在打鐵，爐火燒得很旺。

    韓信大喜，背著母闖將進去，叫道：“兄臺，把你的火賣些與我，我娘冷得利害，需要烤火”。那鐵匠生得五大三粗，身上也有幾千斤力氣。但見韓信形貌古怪，出言瘋傻，背上還背著個死尸，十分懼怕。忙停下手中活兒，說道：“烤吧，烤吧，火不敢賣，火不敢賣”。韓信放母下背，抱在懷中烤火。看稀奇的人越來越多，把鐵匠鋪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道：“公子，你母親已死多時，烤火有何用哉”？

    有人道：“小伙子，你該不是想烤熟了用來下酒吧，人肉是酸的，不中吃”。

    有人道：“呆子，烤不得了，烤不得了，再烤就要發(fā)臭了”。

    韓信對所有言論置之不理，抱著母親翻來覆去的烤，烤得母親周身滾燙后，問鐵匠道：“火怎能同銀子比大小，請問兄臺火錢多少”？

    鐵匠莫名其妙，說道：“我的火鉗只有兩把，公子爺問我火鉗作甚”？

    韓信從掛囊中抓了兩把銀子，扔在工具臺上，背了母親就走。那虎豹一般威猛的鐵匠一見是真銀，頓時嚇得骨軟筋酥，跌坐地上掙扎不起。

    韓信闖出鐵匠鋪，漫無目的在街上行走。后面跟著的人越來越多，起碼有好幾百。走著走著，忽然覺得背上的母親有些不對勁，放下來摸一摸，原來母親又冷冰冰的了。

    韓信大叫道：“糟了，糟了，娘又冷起來了，這可如何是好”。

    有一老頭上前說道：“公子，要你母親不冷，我有辦法”。

    韓信問道：“你有什么辦法”？

    老頭道：“我是賣棺材的，你到我那里買一口棺材把你母親放在里面，她就不冷了，請隨我來”。

    韓信不知棺材是什么樣子，心下十分好奇，背了母親隨老頭進入棺材鋪中。要了一口棺材，把母親放在里面，蓋好蓋，問道：“你這棺材這么大，里面又是空的，我的銀子如何同它比較大小，你這棺材要多少銀子”？

    老頭道：“不多，不多，只要兩把銀子就夠了”。

    韓信抓了兩把銀子給老頭，笑道：“你真蠢，這么大一個東西只要兩把銀子”。

    老頭自作多情，對韓信道：“你現(xiàn)在找?guī)讉€人，把這棺材連你母親抬到附近山上，挖一坑埋在里面，上面再壘一堆土，你母親就永遠不冷了”。

    韓信道：“埋在地下，我娘醒來要吃東西怎么辦”？

    老頭道：“她會叫你的”。

    韓信道：“她裝在棺材里，又埋在地下，叫我我也聽不見，就聽見了，還要挖她出來吃飯，這多麻煩”。

    老頭道：“不用這么麻煩，她一叫你，你的肚子就會痛，你無論在什么地方，燒幾柱香，幾支燭，擺上些飯菜酒肉，默念她的名字，她就會化成一股風來享用你的祭品”。

    韓信道：“你胡說，人怎么會化成一股風，一股風又怎么會吃東西”。他的樣子很是氣憤，賣棺材的老頭嚇得面如土色，一句話再不敢多說。韓信掀開棺蓋，抱出母親，發(fā)覺母親依然冰冷，一腳將那棺材踢飛摔成幾塊，背了母親就走。未走多遠，迎面碰著一個賣皮衣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攔住韓信道：“小兄弟，你真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也，你怎么連‘若要冬天不烤火，除非虎皮身上裹’這句話都不知道？冬天要不冷，除了穿虎皮衣，其他什么辦法都是不行的。我這里剛好有件虎皮大衣，正要脫手，十足的正宗貨、上等貨，你娘穿上它保管不會再冷”。那皮衣販子說罷，抖開一件大衣，直往韓信眼前遞。

    韓信問道：“多少銀子”？

    小販道：“只要兩把銀子”。

    韓信道：“若我娘穿上它還冷又怎么說”？

    小販道：“包她不冷，包她不冷，世上沒有一個穿上虎皮大衣還冷的人，若是這樣，那人就一定已經(jīng)死了，就不關(guān)我的虎皮大衣的事”。

    韓信似懂非懂，又不想多說，背上放下母親，抓了兩把銀子給小販，取過虎皮大衣給母親穿上。那虎皮大衣摸起來非常暖和，但穿在母親身上卻效果不大，母親身上到處依然冰冷冷的。

    這下他真著急了，大哭道：“糟了，糟了，什么辦法都不能使娘身子暖和起來，娘不冷死才怪，娘要是冷死了，我該怎么辦呀”？并“嗚嗚……”哭了起來。

    一個手執(zhí)拂塵，身穿道袍的老人過來，撫著韓信的背說道：“小伙子，不用悲，不用愁，自有好運在后頭。要你母親不冷，我有辦法”。

    韓信問道：“什么辦法”？

    老道人道：“我老道可是天上的神仙下凡，精通天文地理，善曉五行變化。要你母親不能冷，喝酒不行，烤火不行，裝進棺材不行，穿皮衣更不行。唯一的辦法是把她背進一個山洞里去，那山洞四季溫熱，無風無雨，可在里面吃飯睡覺。真是一個絕妙去處，一穴風水寶地”。

    韓信問道：“洞在何處”？

    道人道：“你給我三把銀子，我才告訴你”。

    韓信毫不猶豫的抓了三大把銀子給老道人。

    老道人道：“從此處西行三十里，有一山，名喚九靈山，山下有一洞，名喚九靈洞，那就是你該去的地方”。

    韓信背了母親就走，他雖癡愚，東西南北還能辨識，三十里路，未及一個時辰便到了。那九靈山形如一頭臥牛，九靈洞乃臥牛之鼻也。雖為牛鼻，卻可容二三百人。此時已是傍晚時分，洞中漆黑，但韓信天生夜眼，洞中景物看得一清二楚。原來，洞深處有一溫泉，水很熱，散發(fā)的熱充盈洞窟，使得整個洞窟如一大溫室。韓信大喜，放母親于泉邊的一個石臺，坐在上面，熱熱的叫人說不出的舒服。不一會，母親身子暖和起來，韓信歡喜不已，拍手叫道：“好了，好了，問題總算解決了。娘一會醒來，不知要怎樣夸獎我呢”！

    人們常說，冷尿熱瞌睡。這話的意思就是冷時尿多，熱是瞌睡多?，F(xiàn)在看來，這話一點不假。這韓信在母親身邊坐未多久，睡意便襲了上來。他靠在母親身邊躺下，很快便鼾聲如雷。他這一睡，直到第二日午時方醒，他并不感覺饑餓，大概是酒癮發(fā)了才醒來的。見母親仍然在睡，怕她餓壞，叫她起來吃饅頭，連叫數(shù)聲不應，只好作罷。心里想道：我雖然不餓，但酒卻非飲不可，若背了娘出去，娘一定又會受凍，不如就讓娘睡在這里，我去喝了酒再回來陪娘，順便給娘帶些好吃的東西回來。若我出去時娘醒了，可以吃饅頭。

    于是，他從懷中摸出昨日余下的饅頭，放在母親胸脯上，走出洞來。這九靈山附近沒有大莊鎮(zhèn)，無處買酒。他近開腳步往昨日喝酒的鎮(zhèn)上跑去，身無重負，行來如風，不一時，便道了鎮(zhèn)上，直入昨日喝酒的那家酒店。店中酒客認得他的十之**。見財神爺再次駕臨，一下子轟動起來，有的讓座，有的施禮，叫嚷一片。

    有人道：“公子爺富可敵國，貴比王侯，可否賜小人一二把銀子”？

    有人道：“公子爺是財神爺爺下凡，有億萬財富，一二把銀子，不過九牛一毛，請公子爺拔一毛與小人喝酒”。

    有人道：“公子爺身懷絕技，神功蓋世，數(shù)九寒天，怎能赤腳行走，要不要小人賣雙鞋子與你”？

    有人道：“公子爺頭上也該戴一頂帽子”。

    有人道：“身上還該加一兩件衣服”。

    有人取下自己頭上的帽子往他頭上戴，有人脫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往他身上穿。

    正是：霉運當頭有雨雨不下，鴻運開時無風也是風。

    韓信被眾酒客糾纏不過，發(fā)怒道：“統(tǒng)統(tǒng)滾一邊去，莫打擾我喝酒”。

    酒店掌柜早已守候一旁，一聽說韓信要喝酒，立刻虎起臉來喝令眾酒客各就各位，把韓信扶入一張大桌首位上坐了。調(diào)兵遣將，酒店小二全體動員，酒菜如云涌，須臾間便擺滿了大桌。韓信毫不客氣，左右開弓，一手舉酒，一手抓菜，鯨吞蟒吸，狼吞虎咽。這一頓，他一共喝酒一百四十斤；吃了一只雞、一只鴨、一只鵝、十斤牛肉、兩盤熊掌、一缽燕窩、十個豬耳、四只鹿腰子。另外又要兩只烤雞、兩只鹵鴨、一只烤鵝掛在腰間，說是給母親帶回去。問掌柜道：“一共多少銀子”？

    掌柜道：“公子爺，不好意思，你今天喝的酒是上等美酒，熊掌、燕窩、鹿腰又是稀世珍品，無價之物。今日我可得多要些銀子，不然我就要虧本。公子爺反正有用用不完的銀子，就把你那只掛囊與我吧”。

    韓信二話不說，取下胸前掛囊，放在桌上，解劍拄地，出店而去。這一次再無一人跟在他身后，因為那只能抓出大把銀子的掛囊已非他所有。

    掌柜見韓信頭也不回的出店而去，料他再也不會回來，歡喜如狂，大叫一聲“發(fā)財嘍”，餓狗搶屎一般撲在掛囊上。

    有酒客大叫：“老東西，你幾樣小菜，幾壇濁酒，要人家一袋銀子，心也太黑了，你這生意還要不要做”？

    有人道：“老板，你也是見過世面的。俗話說：沿山打鳥，見者有份。這便宜之財，你豈能一人獨吞”。

    有的道：“你欺人家年幼無知，眾目睽睽之下，竟敢狠心算計，連人家錢袋也取了，這簡直是盜賊行徑”。

    有人大呼：“天理何在？天理難容，國法難容”。

    眾酒客紛紛圍向掌柜，有的挽袖撩衣，有的摩拳擦掌。突見掌柜臉色大變，有如死灰，眼淚如泉涌，大哭道：“惜哉！我的萬里飄香酒；痛哉！我的雞鴨鵝牛肉；哀哉！我的燕窩熊掌鹿腰豬耳。

    眾皆訝然，有人將掌柜從桌上拉起，見掛囊被他壓得扁扁的，幾只手伸進去一探，一錠銀子也沒摸著。眾酒客轟然大笑，掌柜臉色白一陣，紅一陣，青一陣，黑一陣。

    原來，那掛囊外是綢布，內(nèi)是皮革，空無一物也是脹鼓鼓的，既美觀又好用。昨日韓信從里大把大把的抓出銀子，早將里面銀子抓的一點不剩，他本來有些酒醉，又一門心思想著母親，根本沒注意到里面還有沒有銀子，不然，以他的性格，餓死了也不會跑到這里來大吃大喝，還帶走些東西。

    卻說韓信腰掛美味，長劍當拐棍，偏偏倒倒，搖搖晃晃的往九靈山行去。他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到九靈山時，已是日西時分。他東尋西找，卻怎么也找不到九靈洞。他總覺得這九靈山有些變化，酒醉之中卻不知道什么地方變化了。直找到鳥雀歸巢，山林寂寂，仍然沒有找到九靈洞所在，不由的有些著急起來。他天生夜眼，嗅覺靈敏，手足著地，眼鼻并用，使出渾身解數(shù)，山上山下，不知跑了好幾十遍，卻依然毫無所獲。那九靈洞似乎飛上天去了，或者是沉入地底深處了。

    萬般無奈，只好躺下休息。大概是心有所憂之故，睡得很不安穩(wěn)，未及兩個時辰，即便醒來，又開始四處尋找。直到東方日出，未申交時，幾乎把九靈山上的一草一木都記清了，仍不見那該死的九靈洞，只好又坐下來休息。雖然地上是柔軟的落葉和枯草，他卻如坐針毯，屁股歪來歪去。

    正在這時，一個腰別柴刀，頭戴皮帽，身穿皮襖的老頭從山路上下來。這老頭韓信已經(jīng)在這山上見過幾次，但因急著找娘，幾次都未曾與老頭打招呼。此時心里想，何不向他打聽打聽九靈洞的去向。這么一想，立刻起身，正要開口。不料那老頭卻先開口了，說道：“小伙子，你昨日下午，今天大半天都在這山上跑來跑去，到底是在找什么東西呀”？

    韓信道：“我在找娘，請問大爺看到我娘沒有”？

    老頭十分驚訝，道：“你娘怎會跑到這山上來，這山林不算很深，她又怎會迷路”？

    韓信道：“我娘睡著了，身子很冷，喝酒喝不進，烤火只起短時作用，穿虎皮大衣，睡在棺材里都不能暖和。有位老人叫我把她背到九靈洞里來，我照他所言，把娘背到九靈洞里。娘雖仍然在睡，身子卻不冷了，我很高興，陪娘在洞中睡了一夜。昨日我醒來后，見娘仍在睡，叫她不起，便自個出洞到三十里外的一個大鎮(zhèn)上去喝酒吃肉，順便給娘帶回兩只雞、兩只鴨、一只鵝。不料回來之后，就再也不見了九靈洞，我一直找到現(xiàn)在，也沒找到，心里好著急呀”！

    老頭笑道：“小伙子，我看你神秘兮兮的，卻原來是個傻子。這九靈山的前頭已經(jīng)塌下去好深，哪還有什么九靈洞”。

    韓信大哭道：“我覺得這山是有些變化，卻不知變化在什么地方，原來是前頭已塌下去了。糟了，糟了，我娘在下面怎么出得來”？

    老頭道：“據(jù)傳此山從前名叫望月山，那洞名叫望月洞，洞中有一牛頭怪，能噴煙吐火，時常出來傷害農(nóng)人。有一名叫九靈圣兒的仙童奉天帝之命前來降它，用寒冰神水將它凍在洞里，故此山更名九靈山，洞名九靈洞。不知過了多少年，洞中寒冰融化，變成一洞溫泉。近年不知何故，水溫越來越高，手不可觸。你把你娘放在洞里，你出來后洞就塌了，這其中必有緣故。說不定這就是風水先生說的福人等福地。小伙子，你將來一定能飛黃騰達封侯拜相”。

    韓信道：“什么封侯拜相，我不懂。我要把我娘挖出來。不然，她餓了要吃東西怎么辦”？

    老頭道：“傻小子，你娘早已死了，死人是不需要吃東西的。再說，這九靈山牛頭已沉下好幾丈深，就是上千號人，也要干上一年半載才能運走這些土石，你要挖出你母親談何容易”。

    韓信道：“難道我就此撒手不管，一走了之”？

    老頭道：“你娘她在下面不會冷，不會餓，你根本不用管她。你若要想為她大修墳墓，待日后長大成人，做了王侯將相，再調(diào)集民伕來辦這件事吧”。

    這件事后來以訛傳訛，成了韓信得一風水寶地，殺母葬之，后來果然做了王侯，但殺母之罪天理不容，被上天短陽壽十二年。又有戲說韓信本有天子之相，該享陽壽七十二年。但他做了“活葬親母”“問路殺樵”“逼死霸王”三件不該做的錯事，結(jié)果只做了幾年侯王，活了三十六歲便被誅殺并滅了九族。這活葬親母是三不該中第一大不該。我想這韓信年輕時窮困潦倒，乞食漂母，受辱胯下，也從未做一件行兇作惡，傷害他人的事，這可是史書有記載的，這樣一個忍辱負重的人，怎么可能做出活葬親母這種滅絕人性的事來。既有此說，那一定是因為劉邦取得天下，奠立了漢家四百年基業(yè)，不少文人學士推崇于他，而貶低韓信所編造的謊言來欺騙世人的。可更奇怪是兩千年來，相信戲說的人卻要比相信史書的人多得多，讓人弄不明白到底是何原因。正是：

    世事難分黑與白，成者王侯敗者賊。

    奸惡留名照青史，忠孝狹義反為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