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仍然在下雪，從天牢的小木窗里飄進來，融化在掌心，便比我那三千銀發(fā)溫暖些許。

    怕嚇到獄卒，我戴著衛(wèi)青的暗紫色斗篷，半個月不曾脫下。老實說，發(fā)現(xiàn)自己三千墨絲變銀發(fā)，我不僅不恐懼，反而心底油然生出欣喜之情。被夏國人視為神坻的秋姬大祭司，便是銀白色的波浪卷。所以，銀發(fā)對我來說，格外親切。

    至于劉珺自戳雙目的夢境，我的心緒頗矛盾。說不擔憂，那是假的，愛了七個多年頭，很難說變就變。但是，也談不上心疼，害我如斯境地，逼我與小遺生生分離，又怎么可能全心全意地去愛。

    所幸，我不需要繼續(xù)深思這個復雜的問題。武帝劉徹最終下了圣旨，褫奪我的婕妤稱號，貶為庶人，念我陪伴圣駕有功，特賜秋后問斬之時，白綾三千匹，驅(qū)逐圍觀民眾，留個比較體面的死法。

    即便如此，朝堂之上依舊一片嘩然。許多與我敵對的大臣，將我描述成禍國妖姬妲己再世，提議采取火刑，供世人警醒。唯獨，衛(wèi)青力排眾議，以大司馬大將軍的頭銜作為擔保，堅持大漢律法。

    其實，無論是火刑還是斬頭，我都害怕得瑟瑟發(fā)抖。這斬頭呀，脖子伸出來，一刀砍下去斃命，倒也省事。萬一這刀鈍了些許，或者劊子手的技術(shù)差勁，那腦袋要斷不斷的，豈不是疼得呼天搶地么。衛(wèi)大哥和劉徹知道我忍受不得疼痛的，為什么不換成鴆毒呢。就是死相難看點，七竅流血，反正我死了，也不在乎外表了。

    于是，整天無所事事地待著天牢里，閑暇時候嚷嚷著話本子和燒雞。不到片刻，話本子和燒雞便乖乖出現(xiàn)。這坐牢的心態(tài)調(diào)整好后，感覺腰部的贅肉多了一圈，回夏國以后要天天減肥嘍。

    當然，這只是做給那些監(jiān)視我的權(quán)貴勢力看的假象。暗中，我叮囑甲子務(wù)必找到丁四娘的下落，騙她離開長安城，去河西走廊避一避風頭。同時，我寄信給即將回歸長安城的博望候張騫，要求他替我保管從燕姑的墳?zāi)估锿诔龅臇|西。

    以為掰著手指頭數(shù)到秋天，我就可以閉上眼睛去見小遺了。哪里料得到，大漢與匈奴談了數(shù)月的議和，居然確定下來，便是老套的和親。

    那個死伊稚斜，尊我為紫姬大人，點名道姓要娶我為大閼氏，并愿意向大漢稱臣，歲歲進貢。這傳入民間野史，叫作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

    劉徹自然是大喜，拍掌應(yīng)允。他大筆一揮，指定衛(wèi)青認我為義妹，封我為長樂公主，與匈奴和親。并且退讓一步，將衛(wèi)青辛苦打下來的河西走廊割出一半領(lǐng)土，作為我豐厚的嫁妝，贈給伊稚斜。

    眾大臣為了表達自己的反對心聲，齊刷刷地跪在未央宮門前，祈求劉徹收回成命。結(jié)果，冬天寒氣甚重，病倒了一大片。劉徹索性以養(yǎng)病為理由，強行命令他們休息半年，并提拔大量的青年才俊，皆是出自寒門。

    哎，可想而知，我的名聲比妲己還糟糕了。沒有妲己那副絕色容顏的我，感到十分的委屈。

    罷了，欠錦瑟的債，尚未償還。留在地球，任憑哥哥夏策報復，也是樁善事。況且，還能為穩(wěn)住劉徹的千古帝業(yè)盡一份綿薄之力。

    錦瑟，我夏堇答應(yīng)你，定會阻止夏策終生囚禁于南國的鴻雁塔這一未來的發(fā)生。天命不可違，我偏要改變。

    和親當日，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我頂著長樂公主的封號，被衛(wèi)青親自接回大將軍府里，脫下臟兮兮的囚徒服，梳洗裝扮。

    這長樂公主的封號，我極度地不滿意。長樂無極，乍一聽，尊貴無比。聯(lián)想一下，那曾經(jīng)住著太皇太后竇漪房和太后王娡的長樂宮，空置了多年，便感到陰氣陣陣。

    難道說，有一天，匈奴與大漢再起干戈，我這個和親公主跑回長安，只能住長樂宮么？不要，堅決不要，膽小如鼠的我，會被嚇哭的。

    平陽公主端來嫁衣時，依舊是一副情敵相見分外眼紅的架勢。我本著為衛(wèi)青謀求幸福的目的，打算好好勸慰平陽公主。然而，當我看見那嫁衣竟然是一襲捻金鳳紋大紅魚尾曲裾時，不禁眼淚簌簌。

    劉珺，這嫁衣，是你特意準備的吧？印象中，兩度穿上捻金鳳紋大紅魚尾曲裾，都沒有好下場，不是被趙王劉彭祖攪亂了拜堂之禮，便是惹得劉珺雷霆大怒，實施粗暴的對待。

    然而，我含淚穿上嫁衣。坐在鏡臺前，沒有秋娘，朝云近香髻，怎么綰也不對勁。百合紋流蘇金冠，沉甸甸的，倒是不變。抹了美人醉，擦了青梅嗅，將額前淡紫色花鈿涂成金色，配上薄云鬢，嘴角微微翹起，便是個完美的待嫁新娘。完美呵，太奢侈，堇兒要不起。

    “堇兒放心，衛(wèi)青和陛下，絕對不會讓你嫁入蠻荒之地。”衛(wèi)青背著我上花轎時，附在我的耳畔，輕聲道。

    掉包計么？我沒有推辭，笑靨如花，拉了拉衛(wèi)青的衣襟，表明自己完全支持他們的態(tài)度。他們執(zhí)意要救我，我除了乖乖配合，別無他法。

    那些瑪麗蘇的想法，我可學不來。王庭的菜肴，一天三頓烤全羊，不到一年，就變成油膩大媽了，去不得。還是猗蘭殿的小廚房，深得本姑娘的歡心，腦袋一發(fā)熱，食案上便擺出十幾道美食，饞得直流口水。

    出了長安城，兩個時辰的車程后，至函谷關(guān)。

    函谷關(guān)簡直就是我的噩夢之地呀。第一次去，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影子，嚇得冒出一身冷汗。第二次去，察覺自己三千銀發(fā)，又是半死不活的狀態(tài)。不過這一回，我學乖了，掏出一塊紅紗布，蒙住雙眼，還怕什么異象。

    可惜，天不遂人愿。迎親隊伍，打算趕到娘子谷休息一晚，卻突然遇上漫天黃沙。這春光燦爛的，哪里來的黃沙，確實蹊蹺。

    隱約中，聽得琵琶曲，調(diào)子蒼涼。聲音若有似無，時而敲擊心扉，惹得眼眶紅紅，時而無影無蹤，無法捕捉到。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當我強忍著眼淚之際，黃沙便極其放肆，模糊了視線，吹得迎親隊伍皆趴在地面上，狼狽不堪。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里，長煙落日孤城閉。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發(fā)征夫淚。

    我邊摘了笨重的百合紋流蘇金冠，邊竭力琢磨著這首琵琶曲。待散開三千銀發(fā)，我恍然大悟，這首琵琶曲出自北宋，能夠召喚來自大漠的黃沙，非白澤莫屬，也就是張騫。

    果然，兩個黑衣人趁亂劫走了我。起初，他們見到我的銀發(fā)，大吃一驚，可時間不等人，我胡亂地撕下紅斗笠的輕紗，裹住頭發(fā)，便催促著他們快速離去。

    跑了大約一盞茶功夫，缺乏鍛煉的我累得氣喘吁吁，喊道:“劉徹，你有沒有帶我愛吃的紅豆椰奶凍？”

    “都在逃命了，你還惦記著吃，朕怎么會攤上你這個蠢女人！”劉徹解開面罩，從懷里掏出紅豆椰奶凍，塞進我的手中，語氣透著濃濃的嫌棄之意。

    “從早上開始，就不準我吃東西，肚子餓得癟癟的?！蔽冶獗庾彀停罂诖罂诘亟?，眉眼頓時舒展。

    “堇姑娘慢點吃，小心噎到?！毙l(wèi)青取下掛在腰間的水囊，遞到我的嘴邊，柔聲細語。

    “衛(wèi)大哥真帥氣！”我巧笑嫣然，瞪了一眼劉徹，得瑟極了。

    驀然，嗅到令我渾身戒備的花香。甜中帶酸，一點點甜酒味，一點點酸桃味，滑入喉嚨里，仿佛見到花開。正是我不再鐘情的芍藥香。

    “好一副郎情妾意。堇兒背著本王，與一個孽種，一個騎奴，眉來眼去，當本王不存在么?！蹦巧炙幭愠鲎灾辛艘魄榈さ膭B。

    環(huán)顧四周，數(shù)千位弓箭手站在山坡之上，蓄勢待發(fā)。而山坡之下，數(shù)百只鐵騎，將我們重重包圍。即便赤帝十八騎及時出現(xiàn)，也難以扭轉(zhuǎn)局面。

    “劉珺，堇兒跟你回蘭兮小筑，你放過劉徹和衛(wèi)大哥。”我冷冷地道，瞟了一眼與劉珺并立的翁主劉陵，嘴角的嘲諷之意更濃。

    “襄王，有膽量跟朕比試一番么。朕輸了，立即寫下退位詔書，自盡而亡，贈你大漢江山，只要不傷害朕的妻兒，包括堇兒。朕贏了，放堇兒一條生路，朕且聽你處置。如何？”劉徹道，丹鳳眼上挑，霸氣側(cè)漏，視死如歸。

    “甚好?！眲B冷笑道。

    瞬間，數(shù)百只騎兵聽劉珺號令，退出三百里外，而赤帝十八騎也在劉徹的示意下，將我和衛(wèi)青護在其中，局勢相當緊張。

    “劉徹，劉珺的左肩膀受過箭傷，落下了舊患，待會兒你要猛攻他的左肩膀。”我踮起腳尖，輕聲道。

    “堇兒盼著朕贏嗎？”劉徹輕笑道。

    “當然要贏。你還得做千古一帝呢。事先說好哈，等平定了內(nèi)亂，驅(qū)逐了匈奴，你要給堇兒建一座長樂公主府，堇兒可不住陰森森的長樂宮?！蔽野浩鹉X袋，笑道。

    “長樂公主府正在籌建。放心，朕不會輸?shù)??！眲負]揮手，大笑。

    待劉陵點上一炷香，劉徹和劉珺正式進入對峙狀態(tài)。前半炷香時間，兩人盤腿坐在地面上，紋絲不動，活像兩個打坐的僧人，大漢可沒有佛教，看得心急的我抓狂。

    嘿嘿，我也不是真的如此胸大無腦。身子悄悄地靠近一棵梧桐樹，纖纖素手輕輕地彈起琵琶曲《十面埋伏》。曲罷，還附贈白澤父親大人這六個字。但愿，張騫聽到我的琵琶曲，會救我們?nèi)齻€殺出重圍。

    后半炷香，劉珺求勝心切，先出手攻擊劉徹的上身，挽起的劍花極快，迷亂心眼。所幸，劉徹騰躍而起，避開鋒芒，如一條泥鰍，靈活地游走其中，并無受到傷害。

    這樣，劉珺主攻，劉徹防守，維持了許久，劉珺的體力顯然消耗了大半，大汗淋漓，而劉徹刻意保存了精力，嘴角露出賤兮兮的笑容。

    接著，只見劉徹突然改守為攻，使用匕首，猛攻劉珺的左肩膀，令劉珺不斷后退，殺個措手不及。劉珺那雙寒潭眸子里，竟然閃現(xiàn)出少有的慌亂，看得我神清氣爽。

    于是，我掙脫開衛(wèi)青的守護，興奮地跑到比斗場上，為劉徹喝彩。劉徹朝我會心一笑，然后趁劉珺將所有的注意力放在左肩膀上時，拔出佩劍，攻擊劉珺的下盤，下手快準狠，削掉了劉珺小腿骨的皮肉，鮮血淋淋。

    勝負即將分出。我瞧見頭頂上烏云密布，頗有狂風暴雨的陣仗，竊喜。白澤果然在乎我那一聲父親大人的稱呼。不過，他若知曉我的脾性，必然明白，父親大人這四個字，充滿了疏離感。

    忽然，我瞥見劉陵挽起弓箭，向劉徹射去。那箭已經(jīng)射出，我來不及提醒，只能飛快地奔過去，推開劉徹，被迫承受這一箭穿心的劇痛。

    “堇兒！”劉徹、劉珺、衛(wèi)青一起呼喊道。

    眨眼間，被鮮血浸染的身子落入一個散發(fā)著熟悉的寒蘭香的懷抱里。我望著劉珺那雙寒潭眸子，悲痛與悔恨占據(jù)了所有，不再是冷冰冰的，一時熱淚盈眶。

    “阿珺相公，比起紫色，堇兒更愛，這身嫁衣的紅色。”我輕聲道，爾后閉上雙眸，不再蘇醒。

    作者有話:谷主決定開啟一月份的日更，請大家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