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我們乘上開往老家方向的列車。九爺在我的背包里呼呼大睡，我和三金則開始討論報志愿的事情。

    車子開動一段時間后，我聽見一曲婉轉(zhuǎn)的昆曲悠悠傳來，用胳膊肘撞了撞三金說：“誒，這不是咱們在蘇州聽到的那個曲子嗎？”

    三金一臉茫然地看我，問：“什么？”

    那唱戲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仔細聽了下說：“就是那個什么‘良辰美景奈何天’…;…;對了，湯顯祖的《牡丹亭》?。〔趴纪昴憔屯?？”

    三金想了想說：“《皂羅袍》？”

    我說：“對啊?！比缓筇匠鲱^想看看是誰在唱，結(jié)果三金把我攬了回去，捂住嘴在我耳邊悄聲說：“我沒聽到有人在唱?！?br/>
    我呆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后面過道看去，一個渾身戲服打扮的女鬼正陶醉地唱著曲兒漫步走來。

    什么情況？誤上車了？

    此時，我對這些尋常鬼物已經(jīng)不再那么害怕了，反而是滿心好奇地打量著她。也許是感覺到了我的目光，那女鬼媚眼如絲地瞟了我一眼，然后揮了一下長長的水袖朝我扭著腰肢走了過來。

    “在你懷里吶！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得幾乎是要沒氣兒了，惹得旁邊三連座的乘客頻頻轉(zhuǎn)頭看向我和三金。三金黑著個臉，自己小聲嘀咕著：“姑娘，請你自重…;…;”

    我瞧三金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調(diào)侃道：“裝什么柳下惠啊。這樣吧，你要是真覺得唱得不好，那就給幾個錢打發(fā)了就是?！?br/>
    那女鬼本來只是摟著三金自顧自地唱著，一聽我說到“唱得不好”四個字，竟委屈地看著我，也不繼續(xù)了。

    這車上人多眼雜，我不好施出手段來，又怕這女鬼到時候真的抱著三金就不撒手了，只好晃醒了包里的九爺。

    好不容易讓這位大爺從死豬一般的狀態(tài)中醒來，結(jié)果他透過背包的拉鏈縫隙往外一瞅，“嘻”地一聲笑，整個車廂溫度都下降了一度。

    還好九爺自覺收住了笑聲，我則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裝什么也不知道。

    九爺好戲看夠了，這才狠狠瞪了一眼那女鬼，竟有一陣煞氣從九爺身上傳了出來。那女鬼看著年齡也不甚大，癟著嘴吧嗒吧嗒掉著眼淚，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不過最終還是起身走開了。

    經(jīng)過回程上的這個小插曲，我和三金都不再繼續(xù)之前的話題，各自拿起手機做起了低頭族。

    作為班里長期的吃瓜群眾中的一員，我只是在圍觀班級群里的各種八卦、討論和猜測。突然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名字進入視野，我拿著手機轉(zhuǎn)頭問三金：“這個人是不是你班上的??？”

    三金看了下點頭，說：“嗯，就是上次那個余慧啊?！币娢覜]什么反應，三金又說：“溫書假第一天咱們遇到和男朋友吵架的那個?！?br/>
    我恍然大悟，探了下腦袋想看三金的手機，結(jié)果這家伙竟然在看恐怖電影。我抽了下嘴角說：“你趕緊看下你班群的消息，那個余慧好像出事了?！?br/>
    這個學霸也是個云淡風輕的性子，估計考完后就沒怎么關(guān)注班里消息了，那聊天軟件一打開就像爆豆子一樣不斷在刷著屏。三金耐著性子一個個點開看，班級群里上百條消息里有三分之一是有關(guān)那余慧的。

    據(jù)群里消息，那天余慧暈倒后不久就被發(fā)現(xiàn)送到醫(yī)院了，醫(yī)生檢查后自然是沒有什么大事，她家里人雖然吃了一驚，但更多還是擔心會影響到考試。后來幾天，見過她的幾個女生都說沒發(fā)現(xiàn)余慧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誰想到怎么突然就放棄了高考，還說什么去見筆友去了。

    余慧家里有好幾個兄弟姐妹，她算是年齡較大的了，平時性格也比較大姐大，家里人根本管不住她，幾次勸說無果后，可能是因為這余慧的成績原來也一直處在吊車尾的水平，她家里人也沒指望她能考上多好的學校，只好聽之任之了。

    三金和我都同時想到了余慧的行為會不會和那次的事情有點兒因果關(guān)聯(lián)，但都不敢妄加揣測，小聲問了下九爺，九爺卻也表示不知為何，不過興許見到余慧本人就能看出問題來。

    三金說他們班里八月中下旬還會再聚會一次，因為那個時間點去外地玩的人大都已經(jīng)回家，每個人都準備收拾行李踏上新的征程，大學前的最后一次聚會來的人應該會比較全，要是到時候余慧來了，讓我和九爺也務必過去看看人。

    下了車，我們轉(zhuǎn)乘大巴又坐了幾個小時才回到老家。我和三金分開后，先是帶著九爺?shù)郊依锓畔滦欣睿殖粤送盹埜改竾Z嗑了一會兒，這才送九爺回到我外公家里。

    九爺睡下后，我將旅游途中的見聞和蘇雯的事情說與外公聽。外公聽聞頗為感慨地說：“人有作奸犯科的，鬼則有從善如流的，蒲松齡先生的《聊齋志異》中也多是這樣的奇女子??！真是古人誠不欺我?！?br/>
    事實上，我也明白自己能如此平安健康地活到現(xiàn)在，也是得虧這世上好人多于壞人，就算是執(zhí)念到不愿離開，很多時候也是因為那些讓他們執(zhí)著至死的背后，有著駭人聽聞的可悲、可憐和可恨。

    三金班級的最后一次聚會定在一個大排檔里，我收到三金的短信后便帶著九爺趕了過去。因為整個大排檔里面都被包場了，我和九爺就坐在路邊臨時的餐桌上隨意點了些東西，透過店面的玻璃窗觀察著。

    因為九爺?shù)呢堫^鷹身體實在太引人注目，總有些行人會側(cè)目看我們，我便催促九爺索性隱去身形直接飛進去，到余慧近前瞧個明白。

    九爺也被幾個路過的小孩盯得有些不自在，找了個角落后消失在我的視野里。過了沒多久，三金從店里出來問我情況如何，我說九爺進去看了。三金皺了下眉頭說：“我覺得余慧好像整個變了一個人，沒那么活潑了。剛才她幾個朋友問她今后打算之類的問題，她都只是微笑，惜字如金的樣子，好像能不說話就不說話?！?br/>
    我聽三金這樣說，也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本來這次聚會余慧好像并不知道也沒打算來，是她和幾個要好的閨蜜之前有約，她卻不知道為什么爽約了，所以她們幾個女生出于擔心特地跑到她家里看望她，好說歹說才拉了她來?！?br/>
    “嗯，有換魂的跡象?！蔽液腿鹫底栽谛睦锎y著，九爺不知道何時出現(xiàn)在旁邊的樹枝上，“表面上看不出太多，只是有點神魂不穩(wěn)。不過如果加上缺金娃兒的說法，那就很有問題了?！?br/>
    我問九爺換魂是什么，九爺說：“雖然每一個生命降世時，魂魄和肉體的契合乃是天機，但如果不是想要長期占據(jù)一個肉體，那就可以輕易地選擇一個肉身，強行將里面的魂魄驅(qū)走甚至打散，然后占而居之。但這種情況，短則三五天，長則數(shù)年，靈魂與肉體會出現(xiàn)排斥現(xiàn)象?！?br/>
    “那如果想要長期占據(jù)那副肉體呢？”三金問道。

    “那便要算得天機，再尋找到八字契合的肉身，通過秘術(shù)進行靈魂互換，或者單方面強行奪舍?！?br/>
    雖然我們都很懷疑這個余慧現(xiàn)在的身份，然而我們也不可能直接到人家家里，跟她父母說你家女兒有問題、其實她并不是你們真正的女兒這樣的話，更何況我們與她也并不算熟稔，這事兒也還只是猜測。我們目前沒有任何辦法，只能讓九爺幫忙多盯著點兒。

    八月底，我和三金各自拿著自己的錄取通知書和行李踏進不同的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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