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迷迷糊糊睡到凌晨五點多，當(dāng)?shù)谝豢|陽光落在天臺上時, 江淮安迷迷糊糊睜開眼睛。他推了推夏啾啾：“夏啾啾, 起來了?！?br/>
    夏啾啾睜開眼睛, 看見遠(yuǎn)處山頭有了光芒，江淮安又叫醒宋哲和武邑，楊薇被他們說話的聲音叫醒，然后看見太陽從山上慢慢升起，他們一行人站在天臺上，看著太陽升起來, 心思各異。

    人生總需要一點儀式感，用某一個舉動, 某一個時間, 去和自己說一聲，某一段旅途的開始。

    如果說在江淮安母親死去時，是他宣告自己一段荒唐旅程的開始。那么在太陽升起那一刻，江淮安就在心里，和那個少不經(jīng)事、用自傷來試圖傷害別人的少年, 揮手告別。

    一群人看著太陽徹底露出, 江淮安扭頭問夏啾啾：“好看嗎？”

    “好看。”夏啾啾點頭, 江淮安雙手插在褲袋里, 轉(zhuǎn)身道：“好看就行了，我們回去吧?！?br/>
    說完之后, 一行人就各自散開。夏啾啾回家, 一進家門, 就看見夏天眷跪在地上，他爸媽坐在沙發(fā)上。

    夏啾啾微微一愣，她昨天晚上給夏天眷發(fā)了消息，讓他給她打掩護，夏天眷明明說了好，現(xiàn)在這是什么情況？

    “你知道回來了？”

    夏媽媽先開了口，夏啾啾知道自己錯了，低著頭走進來，站在沙發(fā)中間，小聲道：“對不起，媽媽?！?br/>
    “你這是去哪里了？”

    夏媽媽著急出聲：“我們找了你一晚上，你電話也不接，你到底是去干嘛了？”

    “琳琳你別這么大聲，”夏元寶趕緊開口：“啾啾膽子小，你這樣會嚇到她。”

    “她現(xiàn)在膽子還算小嗎？”何琳琳提高了聲音：“她都學(xué)會夜不歸宿了！這次是這樣，上次我說她這么早就去學(xué)校了，也是這樣吧？”

    “何琳琳！”夏元寶聲音里帶了怒意：“你胡說八道什么！”

    “我說的不是嗎？”

    夏媽媽轉(zhuǎn)頭看向夏啾啾，提了花瓶里的雞毛撣子就沖過去：“你自己說，我說的對不對！”

    “何琳琳你別太過分??！”夏元寶沖上前去，從夏媽媽手里把雞毛撣子抽走，漲紅了臉的道：“不就是出去玩嗎？這多大點事，你犯得著嗎你？啾啾，走，”夏元寶推著夏啾啾上樓：“你媽更年期，你別理她。”

    “夏元寶！”

    何琳琳氣急了：“你給我跪著！”

    “跪就跪！”夏元寶把領(lǐng)帶往脖子后面一甩，瞬間就跪了下去，昂著頭看何琳琳：“你要怎樣？”

    在場眾人瞬間呆了，何琳琳一下有些哭笑不得，輕輕踹了夏元寶一腳：“你給我讓開，別以為這樣我就不管啾啾了?！?br/>
    “啾啾，”何琳琳抬眼看著夏啾啾：“你學(xué)習(xí)成績不好，我可以不管你，你開心就好?？墒悄阋粋€女孩子，一晚上不回家，你知道錯了嗎？”

    “ 我知道。”夏啾啾深呼吸，從家長的角度來說，她這件事的確做得不對。她自己知道自己現(xiàn)在是一個成年人的靈魂，可是家長并不知道，他們眼里，她只是一個孩子，她如今做的所有事，都是不合適的。

    于是她只能道：“對不起，我知道錯了?！?br/>
    “你到底去做什么了？”

    何琳琳見她道歉，臉色好了一些，夏啾啾躊躇了一下，慢慢道：“我……我和同學(xué)去報補習(xí)班，然后一起去吃燒烤，吃完以后約著看日出?！?br/>
    “嗨，也沒什么大事啊，”夏元寶趕緊扭頭和何琳琳道：“算了算了?！?br/>
    “你是和誰一起去的？”

    何琳琳冷著臉，夏啾啾慢慢道：“楊薇……”

    “楊薇是誰？”

    “高一（1）班一個女生……”

    “就她一個？”

    夏啾啾沒說話，她媽媽從來不贊成她和男生走往，要是她知道自己是和一群男生夜不歸宿，不知道要氣成什么樣。

    然而她又不擅長撒謊，于是只能沉默。

    沉默讓何琳琳更加生氣，她憤怒出聲：“說實話！”

    “還有……還有幾個同學(xué)……”

    “夏啾啾，”何琳琳深吸了一口氣：“話我不想說得太直接，你談戀愛了，對吧？”

    “沒有?！毕泥编绷⒖谭駴Q：“我沒有談戀愛！”

    “啾啾，”夏元寶嘆了口氣：“我們都是過來人，你這個年紀(jì)，談個戀愛啊也不是什么大事，家里人永遠(yuǎn)支持你，你……”

    “你胡說八道什么！”何琳琳打斷夏元寶，扭頭看著夏啾啾：“啾啾，你年紀(jì)還小，什么年紀(jì)做什么年紀(jì)的事兒，你成績不好沒關(guān)系，你交朋友也可以，可你別每天和這些不三不四……”

    “媽！”夏啾啾聽到這樣的形容詞，提高了聲音：“我同學(xué)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br/>
    她可以接受何琳琳說她，但她不能接受何琳琳這么說江淮安，她抬起頭，認(rèn)真看著何琳琳，一字一句道：“他們都是很好的人?！?br/>
    “你心里誰不是好人？”夏啾啾從來乖巧，很少這樣頂撞自己，何琳琳一時氣上心頭，站起來道：“你在學(xué)校里的事，你老師都和我說了。最近你總是逃課，和誰學(xué)的？就是你那小男友對吧？”

    “我沒有男朋友！”

    夏啾啾心里委屈起來：“我和他們就是普通朋友關(guān)系而已！”

    “你有沒有男友我不知道？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夏啾啾我告訴你，那些中學(xué)談戀愛的人，能是什么好人嗎？他會談戀愛，會帶著你逃課，說不定還會抽煙、喝酒、打游戲。這樣的人就是一小流氓，你和他在一起能有什么前途？”

    “媽，”夏啾啾捏緊了拳頭，克制住自己和母親爭吵的沖動，慢慢道：“他不是我男友，他是我朋友，我還有好多朋友。對，他們可能現(xiàn)在不夠好，但這都是有原因的。他們內(nèi)心深處都想好好讀書，他們上進，他們善良，他們會承擔(dān)責(zé)任，他們勇敢，你不能就這么簡單去判定一個孩子是好是壞，更不能去就這樣去詆毀他們、放棄他們?！?br/>
    說著，夏啾啾目光堅定迎向何琳琳：“他們做的不好，就該告訴他們什么是對什么是錯，不該直接就給他們定義。人和橡皮泥是一樣的，你覺得他們是什么樣子，就會把他們捏成什么樣子。他們真的是很好的人，我和他們在一起，不會學(xué)壞的?！?br/>
    “你現(xiàn)在還不算壞嗎？”

    何琳琳情緒激動起來：“你逃課，你談戀愛，你還和我頂嘴，啾啾，”何琳琳紅了眼眶：“你怎么就變成這樣子了？你說你要來市一中讀書，你這叫讀書？”

    夏啾啾看著何琳琳紅腫的眼，沒有再說話。

    她突然意識到，她很難改變自己母親那固執(zhí)的想法。

    要讓別人覺得江淮安好，要讓別人覺得她沒有變壞，無異于和其他人說，我逃課，我打架，我喝酒，我還是個好孩子。

    這話說出來會讓所有人嘲笑，因為沒有人會去關(guān)注你那被暗壓著的東西。你想要上進、你想要優(yōu)秀、在你做出來之前，沒有任何人會去關(guān)心你“想”怎樣。

    哪怕是父母。

    沒有人是你內(nèi)心的蛔蟲，哪怕你真的向上、你真的善良，在你表現(xiàn)出結(jié)果前，誰都不會說你是這樣的人。

    可是會止不住委屈，止不住不甘心。

    明明我想努力，明明我在拼命和自己懶惰、頹廢、叛逆、倔強去抗?fàn)帲ピ噲D成為一個更優(yōu)秀的自己，為什么你們卻從來不相信 ，從來認(rèn)為，我與生俱來、理所應(yīng)當(dāng)、已經(jīng)是一個廢物？

    夏啾啾站在客廳里，突然感受到了那種屬于江淮安的那股子叛逆勁，當(dāng)所有人誤會你、不信任你時，哪怕是一貫柔順如夏啾啾，也會忍不住想——

    那好，那我就當(dāng)這樣的人好了。

    不用努力，放縱自己，不用負(fù)責(zé)，反正做與不做，你們不都一樣，覺得我就這么垃圾嗎？

    她捏著拳頭，身體微微顫抖，何琳琳還在旁邊數(shù)落她，無非是她這樣做多么不對，她該和江淮安分手，她現(xiàn)在多壞……

    她深吸一口氣，在何琳琳再度想要開口時，抬起頭來：“媽，你別罵了?！?br/>
    “知道錯了？”

    “不，”夏啾啾克制住自己，盡量冷靜道：“我夜不歸宿、我逃課，這些我道歉。可是他們都是很好的人，我不后悔認(rèn)識他們，更不覺得和他們在一起玩是錯。我說服不了你，我也知道你不會相信我，所以那我們不如打個賭。”

    說著，夏啾啾抬起頭來，盯著何琳琳：“給我點時間，期末考試時候，如果我能考進全班前十，你就不要再管我。”

    “你考得到嗎？”

    何琳琳冷笑出聲來：“就你現(xiàn)在天天和他們玩的樣子，你還想考全班前十？你能保住你倒數(shù)第十就好?！?br/>
    “過分了啊，”夏元寶忍不住道：“何琳琳你收一點脾氣，這話太傷人。”

    何琳琳似乎也知道自己錯了，瞪了夏元寶一眼，沒再吭聲。

    夏啾啾已經(jīng)做好了心理準(zhǔn)備，平靜道：“我如果成績能變好，就證明和他們在一起，并沒有讓我變壞，就希望你們不要管我。我說這些話不是氣話，只是我希望能和你們有更好的一個溝通方式。我說再多他們的好，你們也不會信，那我就證明給你們看好了?！?br/>
    夏啾啾說著這些話，自己內(nèi)心也慢慢安靜下來，她平靜又堅定，一字一句慢慢開口：“我會用現(xiàn)實證明給你們看，和他們在一起，我不會變得更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