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雨。

    又一個朗朗乾坤。曜日奪目刺眼，草枝上的露水蒸干了去，地上也僅僅留下幾片連接云與土的澄澈水洼。

    水中倒映的身影來來往往，喧嘩……沒有喧嘩，寶景閣禁止大喊大叫。

    申青決定了，出趟遠門，找一位曾經(jīng)教過自己的武學師傅。

    在此之前要去寶景閣置換些銀兩，在純陽宮當然不需要，下了山就不得不用了，許久不見怎么也得買些禮物……賠禮道歉。

    這次進門的第一眼沒看到戴桃，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山羊胡，李執(zhí)事一副我看透所有人的微笑表情。

    一陣吵鬧吸引了申青的注意，問道：“那邊干嘛呢，這么熱鬧?！?br/>
    西邊的一張十尺長桌，里里外外圍的水泄不通，吵吵嚷嚷，時而傳來嘿嘿的嬉笑。

    一眼就捉見了戴桃白里透粉的臉，一眾人等向他聚攏，興致勃勃的講些什么。

    太吵了，聽不到。

    李執(zhí)事食指點了點柜臺上疊放整齊的一沓邸報，輕聲道：“買一份？”

    申青狐疑的掃了一眼，平時不怎么看邸報，上面刊登的大都是修士界誰和誰的緋聞，愛恨情仇不在少數(shù)。

    還有誰家大師兄摸到人家二師兄床上；

    過后澄清，去錯了房間，喝醉睡著就沒出來，兩個人清清白白，何況男人之間能發(fā)生什么。

    諸如此類層出不窮，申青也納悶，這種事情都能被逮到，真是沒事了。

    出于好奇，反正閑著也是閑著，看一看亦無妨。

    申青抻開一張雙面邸報，這東西原本是朝廷的，被九天仙門的天女宮收購，現(xiàn)在分俗世和修士兩個版本。

    俗世界一般買不來修士界的邸報，買了也看不懂；修士也不會刻意購買俗世界的邸報，用處不大。

    申青挨個掃過排版的條條框框，組隊尋寶、按摩私教、重金求子、招上門女婿……

    “在這兒，這兒?！崩顖?zhí)事指點了一處。

    申青翻過正面，第一條就是霸劍山莊老祖宗一千八百歲大壽的恭賀頭版，應該是花錢買的。

    第二條才是李執(zhí)事指的地方。

    “天女宮新品問世，冰蠶絲織褻褲，薄如蟬翼冰涼柔軟，縱享無感的絲滑，男女款皆有。二月廿六各大商號開始預售，三月初一憑票購買，屆時還可獲贈舞伶趙憐兒或琴君風公子簽名畫像一張?！?br/>
    “小道消息，售價五十兩?！崩顖?zhí)事說。

    “五十？”申青咂嘴道：“五十兩都能在城里買間茅廁了，這么貴的內(nèi)褲誰買的起?！?br/>
    李執(zhí)事呵呵笑道：“有錢人自然不缺，西域那邊早就有了，朝廷這邊晚了些時日?！?br/>
    天女宮可能不是九天仙門里最強的，但是最有錢的，毋庸置疑的富有。

    名下田產(chǎn)遍及各地，麾下的萬里沉沙更是號稱天下第二商會，實力雄渾，無人不知。

    申青不免疑慮，說道：“李執(zhí)事，這個天女宮每次的新品都這么新奇大膽，真有人接受的了么?！?br/>
    “上次的冰蠶絲織長襪也有人這么說。朝廷這邊畢竟普通人多，消息閉塞，思想沉穩(wěn)接受的慢，用的人家少而已，我知道外邊的地域就挺開放，需要時間嘛，時間一長，慢慢就好了?！?br/>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只要東西好看，總有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申青自小在純陽宮長大，勞于奔波殺妖養(yǎng)樹，沒時間接觸和了解外邊哪怕山下世界的生活，無法印證李執(zhí)事所言真假。

    他說是就是吧，外面興許真的很棒，遍地嗨絲、包臀裙什么的，有機會一定出去轉(zhuǎn)一轉(zhuǎn)。

    不過眼下還是先解決疑慮為好，就算果子白吃、這些年的摸爬流血全成徒勞，心里起碼有底，也給自己一個交代。

    “他們呢?！鄙昵噢D(zhuǎn)頭看向那張長桌，說著，“一大早圍一起，專門為了看這個？”

    “男孩子嘛，好奇心強，尤其關心天女宮的新作為，不妨事?！?br/>
    “嘖，行吧。”申青感慨果然天下男人是一家，又道，“李執(zhí)事，煩請幫我看看剩多少分吧?！?br/>
    純陽宮弟子都有一塊牌子，注入罡氣顯現(xiàn)身份信息，九天、九地仙門互相通用，方便快捷備受歡迎。

    申青，也有，自己當然看不了。

    李執(zhí)事接過牌子捧于掌中，端詳著邊點頭，“嗯嗯，不錯嘛，都攢這么多了，比那邊那群臭魚爛蝦加一起還多?！?br/>
    “多少？”

    “一萬三千七?！?br/>
    一聲落地，寶景閣鴉雀無聲。

    長桌那邊都望了過來，面無表情才最為可怕。

    也是，弟子日常生活的基本開支包括吃飯、丹藥、穿衣三樣，每月兩百分必須花出去。

    一天十二時辰，每天至多九個時辰，有三個時辰用于修煉足以稱得上三好弟子，還要騰出手賺取積分過日子，時間根本不夠。

    導致純陽宮弟子的收入和支出幾乎成正比，加上月初發(fā)的十分餐保，月底能攢二十分已經(jīng)算十分富裕了。

    他們對分敏感屬正常。

    申青怔住了，捏著手指尷尬笑道：“啊，哈哈，李執(zhí)事，我……用不著丹藥，法器也用不了，光吃飯花不了多少，所以才攢的多嘛?！?br/>
    一笑泯恩仇，師兄們顯然對這個師弟擁有莫大的包容。

    李執(zhí)事臉上常掛笑容，一副我懂的樣子。

    “勤勞才能致富，腦子是個好東西。怎么，小申青打算換些什么好東西?！?br/>
    “我準備下山一趟，兌些盤纏?！?br/>
    李執(zhí)事眼含熱意，意有所指的問道：“噢？”

    卻不知，寶景閣的某處，某些人分明討論著邸報，一個個豎起了耳朵。

    “沒什么，去探望一位老友，買些禮物?！?br/>
    “啊，這樣啊，是我誤會了。兌多少？”

    “留個整數(shù)吧?！?br/>
    “好哇，看來你的這位朋友不簡單吶。”

    一分一兩，一眼明了。

    山上買東西固然便宜，比山下便宜近一半，如此看似積分比銀兩貴，真到置換的時候成了一比一的絕對公平。

    等到銀兩置換積分，又成了十比一，十兩兌一分。

    無所謂，申青不在乎，揣著三千七百兩的錢票徑直到了無垢殿尋宮主李純南。

    請假一月。

    ……

    純陽宮一共六座山峰，比較常見的宗門設計，但下山的大道只有一條，其余小路不得允許不能隨意使用。

    某日，亂石林立的犄角旮旯，窸窸窣窣的推搡吵鬧小心進行著。

    一眾人拽著戴桃，看架勢要揍他一頓，不然，他們想把戴桃作為一員先鋒推出去，戴桃拼了命的撲騰拒絕。

    “喂，你們怎么能這樣?！贝魈冶锛t了脖子，小聲怒斥道著，“怎么又是我，我前幾天剛求師弟幫了忙，你們的書都是我?guī)サ?，你們怎么好意思的啊你們。?br/>
    “你懂得多啊老戴，你不出馬誰出馬。”

    “是啊是啊，師弟還小，你給他講一講那蠶絲襪的好處，說不定就同意了呢?！?br/>
    “那可不，師弟下山的消息就是我打聽來的，要不是臨近開春考核不允許出山，我二話不說第一個跑去買回來，親自穿上讓兄弟們樂呵樂呵。”

    “喂喂，來了來了！為了畫像，對不住了老戴，得罪了，走你！”

    人群里，不知哪個踹了戴桃一腳，可謂力拔山兮氣蓋世，戴桃止不住力道的飛出去。

    好巧不巧，一只大黑耗子竄了出來，摔到正要下山的申青面前，依稀聽見他胸腔砸向磚石擠岔氣的動靜。

    “噗額……”

    申青為之一愣，險些一腳踩戴桃頭上。

    他趴著一動不動，屁股上明晃晃的兩個大腳印，大小不一形狀不一。

    “……”

    “……”

    “師兄？”申青張望無人。

    戴桃摔懵了，眼睛不眨一下，許久反應過來，兩瓣屁股已然沒了知覺。

    “師兄這是練的什么新功法？”申青不解。

    戴桃咬著下嘴唇故作鎮(zhèn)靜，好在才思敏捷，于是若無其事的翻身側(cè)躺，一只手撐起側(cè)臉顯得自然。

    他就這么橫在路中間，姿勢妖嬈。

    “咳咳……”戴桃忍痛道，“師弟，早上好啊，許久不見，師弟又變帥了，當真令師兄刮目相看?！?br/>
    申青想扶他起來，無從下手。

    “嗯……嗯?！?br/>
    “師弟這一大早要去哪啊，吃飯了嗎。”戴桃問著。

    “師兄，你沒事吧?！?br/>
    “不！”戴桃抬起手掌，拒絕道：“我很好不用扶我，我在試驗一門剛得到的功法，叫駐顏有術(shù)，這是鴛鴦合，剛才趴著的那招，叫玄蟬附?！?br/>
    他解釋的兩招申青怎么聽怎么不對勁。

    “好吧，那沒事我先走了，師兄繼續(xù)?！?br/>
    “欸欸欸，師弟別著急啊。”戴桃側(cè)躺著，叫停道，“師弟可是要下山去？幫師兄個忙，買個東西怎么樣?！?br/>
    申青感到古怪，仍道：“幫忙可以，不過我出去的時間可能很長，一個月后才回來，或許更久?！?br/>
    戴桃忍痛坐起來，忙道：“不妨事不妨事，多久都能等，只要師弟答應?！?br/>
    接著，申青得到了一張二十多個人硬湊出來的六十兩錢票。

    “師弟呀，容師兄我娓娓道來，這個冰蠶……”

    “好，不用說了，我明白。但先約定好，別抱太大希望，我不一定能搶到?！?br/>
    醞釀已久的解釋被申青爽快打斷，戴桃頓時噎住了，傻眼了。

    盯著申青匆忙離去的背影，只聽到他道了句我都明白，戴桃獨坐晨間冷風久久無法回神，眼眶漸漸濕潤了……

    良久。

    戴桃疊腿側(cè)坐地上，突然睜大雙目，方才的感動一去不復返，顧不得疼痛麻溜爬起來。

    大喊：“喂，喂，師弟，畫像！別忘了趙憐兒的簽名畫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