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東江三月里街面上最常見的小食是青團和紅藕,杜婆婆莊上有一畝水田,去歲秋日的老藕極好,存了一冬口感更加綿密。
杜婆婆想吃紅糖蜜藕,就讓祈星做了些吃,還有些富余,就送給了易隨云一份,給了蘆先生一份。
“聽說前段時候養(yǎng)濟院的賬房往先生身上潑臟水,先生是不是很為難?”
祈星瞧了瞧蘆先生的神色,倒比前些日子還好些。
蘆先生笑道:“我做姑娘時跟阿娘學(xué)了不少掌家的本事,一本假賬還誣不到我身上,他自己丟臉倒霉!”
祈星這才放下心來,提起腳邊的一個大竹籃。
“先生去慈幼莊時,幫我把這個帶給巾兒、小花那幾個小姑娘吧?!?br/>
蘆先生掀開蓋布一看,滿滿一籃子光潔可愛的青團子。
“沒嵌紅豆的是雪菜肉沫餡?!逼硇堑馈?br/>
“你自己怎么不去。”蘆先生不解的問。
說起這個,就見祈星眉宇一肅,整張削薄的面孔頓時透出幾分戾氣。
“莫姨吩咐人,將我拒之門外了,說不讓我教壞莊子上的姑娘。”
蘆先生鄙夷的輕嗤一聲,又安慰祈星道:“你也不要太擔心,有巧管事在,孩子們的日子總比從前好過?!?br/>
“哦,對了?!碧J先生道:“鏡子的事兒我問清楚了,巾兒說是她偷摸從蔡水萍那里拿來的,蔡水萍找了一陣,以為丟了也就沒理會了?!?br/>
“她是最貪小便宜的?!?br/>
祈星今日倒也帶了那枚鏡子,她心想著蘆先生見多識廣,說不定能說出幾分門道來。
“先生替我看看,我總覺得有些眼熟呢?!?br/>
蘆先生拿過那枚鏡子,細細的看了看,道:
“這鏡子有些意思,這個圖案花紋我雖未曾見過,但看起來很像是家徽。”
蘆先生指的是鏡子背面的一個圓形的圖案。
祈家的家徽是一把鋒利的刀斧,大約是取勢如破竹的意思,祈家發(fā)家之后,又覺這個家徽的含義太張揚了些,鮮少使用。
祈星也是回到祈家很久之后,才在祈仁篤的一件常服腰帶上發(fā)現(xiàn)的。
聽蘆先生說可能是家徽,有點東西飛快的從祈星腦海中掠過。
她覺得自己似乎在哪里瞧見過,但是又完全想不起來。
阿晴聽祈星說了鏡子上的家徽后,不甚感興趣的說:
“阿星,別在這上頭費心力了,就算被你查出我的身世又怎樣。當初既扔了我,難道現(xiàn)在還肯要我?”
阿晴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殘腿,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拔业耐冗@輩子就是這樣了。”
祈星見她頹然,忙道:“不說這個了,你繡得怎么樣?”
阿晴掀開蒙布,祈星眉頭一挑,道:“這個好,叫人耳目一新。”
“是你畫得妙?!卑⑶缧Φ?。
祈星前世練廢了不知多少繡品,知道從畫到繡之間的不容易,就道:“畫容易,繡難。”
她說著,想起前世林鳳荷那一件得了貴妃青眼的繡品。
那副春景圖祈星只遠遠的看了一眼,記憶久遠,她也記得不甚明了,如今想來,覺得似乎隱隱有阿晴的風格。
這個念頭一出,祈星心中狐疑頓生,雖無實證,可卻很像林鳳荷能干出來的事情。
如果是這樣,那阿晴前世瞎眼后投河是否還有什么隱情呢?
看著如今自在逍遙,盡情揮灑技藝的阿晴,祈星抿了抿嘴,按捺下千般情緒。
阿晴只將這作品當做一件要緊的活計來做,秦錐可比她上心多了,祈星進城買絲帕被他遇上,張口便問進度。
“差不離了,我過兩日就帶給你?!逼硇敲蛄嗣虬着粒傆X還不夠細膩絲滑。
“切莫誤了時候?!鼻劐F叮囑,見祈星的動作,笑道:“怎么,瞧不上?”
祈星點頭,道:“總覺得差一些?!?br/>
布莊的老板有點不痛快,礙于秦錐的面子,壓著脾氣道:
“我這也有上好的滑絲帕子,可惜您這價出不起啊?!?br/>
祈星坦率承認,道:“是,滑絲帕子一兩一條,我索性不必賺了?!?br/>
阿晴的繡品都是錦繡閣專供的白帕,祈星揣測是內(nèi)造,比滑絲還要好上一點,祈星是來找給小魚繡的白帕。
“千絲鋪都是平價生意,你使這么好的白帕做什么?”
祈星一愣,隨即自嘲的笑道:
“也是,唉,我是跟著秦掌柜好東西看多了,真是‘由奢入儉難’,我鉆牛角尖了。”
祈星買了一疊尋常的白帕,同秦錐一道走出布鋪。
兩人又站在門口說了會子話,秦錐說她這月的賺頭又漲了些,問她攢沒攢夠錢來臨京,他可以幫著賃房子。
祈星總疑心他是想見阿晴,笑道:“臨京油米鹽貴,還是等些時候吧。”
她沒瞧見一輛駛過的馬車上,有一道驚訝的目光一掠而過。
風吹起窗簾,祈月不經(jīng)意的瞥了一眼,看見祈星的面龐在陽光下瑩潤明媚,笑容狡黠戲謔,如此生機勃勃。
她坐直了身子想探出腦袋去看,忽覺芒刺在背,側(cè)眸一看,原本在假寐的吳氏睜開了眼,正不滿的看著她。
“你瞧什么呢?伸脖探頸的!這是嫡女該有的做派嗎?!”
“娘親,我錯了。下次不會了?!逼碓纶s忙說。
吳氏冷冷瞥她一眼,重新閉上眼睛。
祈月垂下眼簾,只盯著自己輕握成拳的雙手。
朗月閣依水建成,春晴陽光燦爛時,水汽陰霾驅(qū)散殆盡,十分爽朗美好。
只不過當有不速之客來臨時,這晴朗的天空也好似多了一抹陰霾。
“表姑娘怎么跟住在咱們府上了一樣?!庇窆~嘀咕道。
玉琴飛快的皺了皺眉,說:“噤聲!”
說話間,就見林鳳荷走了過來,瞥了兩人一眼,就往里走。
玉琴急忙跟上,道:“表姑娘,我們姑娘正在學(xué)繡,您且等等?!?br/>
林鳳荷不屑的說:“又不是考狀元寫卷子,不能打攪嗎?”
說著,她已經(jīng)不大客氣的走了進去,繡架前的兩人齊齊回頭。
“月妹繡得怎么樣了?只剩下三日了?!?br/>
林鳳荷走到繡架旁,原本一副看好戲的神色頓時有些微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