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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床的小朋友今天手術(shù)?！弊o士知道聶宇晟的習(xí)慣，所以問，“聶醫(yī)生，您要不要先過去看看？”
“好?！?br/>
這是聶宇晟的習(xí)慣，每個病人手術(shù)前，他都要去病房跟病人聊聊，一來是緩解病人的情緒，二來是怕漏了什么注意事項，三來也會跟病人家屬交換一下手術(shù)前的最后意見。
二十八床的小病人是個挺乖的小姑娘，特別喜歡他，一見了他就叫：“聶叔叔！”
“哎，蒙蒙，今天不能吃糖，所以叔叔沒給你帶來?！?br/>
“沒糖吃沒關(guān)系?！泵擅闪验_嘴一笑，她正換牙，所以少了一顆門牙，“媽媽說換牙不能吃太多糖。聶叔叔，媽媽說今天做手術(shù)，手術(shù)要多久啊？”
“嗯，你閉上眼睛睡一會兒，等睜開眼睛，就做完了。”
“這么快呀？”
“是呀?！?br/>
“叔叔有份禮物送給你?！?br/>
“是什么？”
聶宇晟伸出手來，手心里是幾顆圓圓的黃豆。
“是豆子哦！”蒙蒙說，“這個我知道，這個是黃豆?！?br/>
“對，蒙蒙真厲害，認識這個是黃豆?！?br/>
聶宇晟拿了一只很小的一次性塑料量杯，平常都是喝藥用的。他把豆子放在里面，倒了一點點清水，說：“等蒙蒙做完手術(shù)，豆子就發(fā)芽了，這樣等蒙蒙醒過來的時候，就可以看到白白胖胖的豆苗了。”
“哇！它會發(fā)芽？”
“是啊，而且發(fā)芽特別快，等你進了手術(shù)室睡一覺，再醒過來，就可以看它長出來的小豆苗?！?br/>
蒙蒙直拍手：“聶叔叔好厲害！”
“是豆子好厲害，別看它小，也別看它硬，可是只要給它一點點水，它就會馬上長出豆苗。蒙蒙也要像它一樣堅強哦。”
“好！”蒙蒙從床上爬起來，摟住聶宇晟，“聶叔叔我親親你！待會兒出來，我要看豆苗。”
“唔，待會兒出來，聶叔叔跟你一起看，豆苗會長到多長，多高?！?br/>
孩子軟軟的小嘴親到他的臉頰上，帶來的溫柔觸感，讓他心里舒服很多。走出病房的時候，小護士直笑：“聶醫(yī)生你真會哄孩子。每次拿幾顆豆子，都能哄得小朋友開開心心進手術(shù)室?！?br/>
聶宇晟的臉上并沒有笑意，只是禮貌地點點頭。護士們都見慣了他這樣子，知道他其實是外冷心熱，不怎么愛說話，所以笑笑也就過去了。
聶宇晟沒有說話的原因，是因為又想起了談靜。
談靜有一次跟他說起過，小時候她媽媽經(jīng)常去華僑酒店的大堂彈鋼琴，掙一些外快貼補家用。而她放學(xué)之后，就常常被獨自鎖在家里，那時候她不過六七歲，家里又沒有買電視機，所以一到天黑就快快地鉆到被子里去，可是又睡不著。聽著隔壁電視機的聲音，那里面在放動畫片。所以那時候，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買一臺電視機。
當(dāng)時，他聽著一陣陣心疼，問：“那你不怕嗎？”
“怕啊?！彼χf，“我媽媽每次臨走前，就會捏幾顆豆子放在碟子里，對我說，別怕，豆子發(fā)芽了，媽媽就回來了。等我睡醒了，天都已經(jīng)亮了，豆子真的發(fā)芽了，媽媽也早就回來了，都在替我做早飯了?！?br/>
那次他發(fā)燒了，她卻不能不離開。臨走時千般萬般地不舍，大約是自己的孩子氣打動了她，她找出平常打豆?jié){的黃豆，隨手就捏了幾顆豆子放在碟子里，倒上一點點清水，對他說：“等豆子發(fā)芽了，我就會回來了，那時候你的病也好了。”
她等他睡著，就輕手輕腳地離開了。他迷迷糊糊地睡著，醒來的時候?qū)ｉT去看了看。而那碟豆子，也只是膨大了一些，并沒有發(fā)芽。他就這樣半夢半醒，一直到了第二天早上，燒已經(jīng)退了，人疲倦得像是一整夜沒有睡，而碟子里的豆子，終于長出了白胖胖的嫩芽。
無數(shù)次，當(dāng)他一個人獨處的時候，總是習(xí)慣捏幾顆豆子，放在碟子里，再放上一點清水，靜靜地等著它發(fā)芽。
每次豆子都發(fā)芽了，可是談靜再也不會回來了。
做完手術(shù)出來，護士告訴他：“方主任問過一次，估計找您有什么事吧，我說您還在手術(shù)室。”
“好的，謝謝?！?br/>
他走到方主任的辦公室去，兩個博士正圍著方主任在討論什么，方主任抬頭看見他，說：“手術(shù)做完了？”
“做完了。”
方主任沒有問他手術(shù)結(jié)果怎么樣，他對聶宇晟從來有這樣的信心，于是招呼他：“來，看看這個。”
聶宇晟走過去看了看，是一份心血管造影，方主任問他：“怎么樣？”
“法洛四聯(lián)癥，肺動脈狹窄情況比較嚴(yán)重。一般來講，這種情況新生兒就做手術(shù)了，拖到這么大，比較少見。”
“有把握嗎？”
聶宇晟有點意外，這種手術(shù)在他們心外科不算太復(fù)雜，一般的醫(yī)生都能做下來。
“醫(yī)院通過那個項目了，CM公司補貼的那個?！?br/>
聶宇晟愕然，方主任笑了笑，說：“你怎么這種表情，最開始提到引進這個項目，你的態(tài)度是很積極的。”
“不是說還要論證……”
“論證過了。”方主任說，“上個禮拜的時候，醫(yī)院不是開會了嗎？還邀請了好幾位業(yè)內(nèi)的權(quán)威。哦，你沒參加，當(dāng)天你有兩臺手術(shù)?！?br/>
聶宇晟不做聲，他知道這是方主任的小技巧，把他從項目論證會議里頭摘出來，這樣即使將來出了任何問題，他也沒有嫌疑。
“我們選中這個病人做第一例?！狈街魅蔚氖种篙p輕在病歷上敲了兩下，“因為這是最常見的法洛四聯(lián)癥，我們在這方面有大量的臨床經(jīng)驗可以用，畢竟是新的項目，慎重第一。這個病人是李醫(yī)生推薦的，據(jù)說家境比較困難，應(yīng)該會接受貼補方案。從現(xiàn)在起，這個病人交給你負責(zé)，你去聯(lián)絡(luò)一下病人家長?！狈街魅蔚难劬σ呀?jīng)有點老花，不做手術(shù)的時候又不戴眼鏡，所以拿起病歷，有點吃力地辨認著上面的名字，“孫……平……唔，這孩子就是我們這個項目的第一個病人?！?br/>
孫平？
聶宇晟只覺得這個名字耳熟，他突然想起來，剛剛那份造影自己一定在什么地方見過，而且是非常重要的場合，因為腦海里有印象。雖然他每年看的造影何止成百上千，可是這份造影，他一定是在什么重要的地方見過。公開培訓(xùn)？不，公開培訓(xùn)時一般都是復(fù)雜的案例，不會用這樣常見的法洛四聯(lián)癥。方主任會診的時候？不，也不對……他終于想起來，在電光石火的一剎那。
“我反對！”他脫口說，“這個病人不行。”
“哦？”方主任詫異地問，“為什么？”
他說不出理由，因為這是談靜的兒子？不，太可笑了，全醫(yī)院都不會知道談靜是誰，他又如何向一個外人、一位師長，解釋自己那難以啟齒的私人感情糾葛。
倉促間他只能做出回答：“手術(shù)風(fēng)險比較大，病人如果是成人，在各方面承受能力會比較好?！?br/>
方主任疲憊地捏了捏眉心：“我何嘗沒有考慮過，但你有沒有想過，成人雖然在各方面承受能力會比較好，但這個項目只對先天性心臟病有著高額補貼，可是先天性心臟病的患者，幾乎沒有合適的成年病人?！?br/>
因為嚴(yán)重的先天性心臟病患者，有手術(shù)機會的早就已經(jīng)做了手術(shù)，沒有手術(shù)機會的，要么已經(jīng)活不到成年，要么根本從理論上就無法施行手術(shù)。
“這孩子算是所有病患中最大的一個。孩子越大，治愈的機會越少，家長的心理承受能力，也會相應(yīng)地更強一些。”方主任做了決定，“這樣吧，你先聯(lián)絡(luò)孩子家長，看看他們愿不愿意接受項目資助，做這個手術(shù)?！?br/>
“我仍舊反對選擇這個病人。”聶宇晟已經(jīng)迅速地理清了思路，“第一，這個患兒年齡比較大，相對來講，病情比較嚴(yán)重，我擔(dān)心預(yù)后不佳；第二，法洛四聯(lián)癥雖然是常見的先天性心臟病，但是是相對復(fù)雜的一種，項目剛剛開始，是否考慮從易到難，循序漸進；第三，這個患兒我見過一次，是他家長帶他來的，我想他們雖然家境不佳，但不見得愿意接受這種高風(fēng)險手術(shù)方案?！?br/>
方主任笑了笑：“剛剛還在跟我說，病人年齡越大越好，現(xiàn)在又嫌這病人年齡太大。你的第二個理由比較有道理，但是簡單的心臟手術(shù)，費用不高，一般家庭哪怕是借兩萬塊錢，也都給孩子做了手術(shù)，補貼沒有意義。至于第三個理由，你先聯(lián)絡(luò)了患兒家長再說吧，還沒試過，怎么就知道人家不樂意？”
聶宇晟沒有辦法，只能接過方主任遞過來的病歷。
病歷上就寫著病人的聯(lián)絡(luò)方式，是個固定電話，后面娟秀的字跡注明是家長談靜的工作單位電話。談靜，當(dāng)他的目光觸到這兩個字的時候，似乎身體的某個部分都在隱隱作痛。
命運從來不吝于捉弄，總是以各種奇怪的方式，把早就已經(jīng)緣盡的兩個人，再次拉到一起。只不過，這次是純粹因為公事。
他幾乎不能肯定自己，是否有足夠的自制力，去替她的兒子做這樣一臺手術(shù)。
不過，出于醫(yī)生的職業(yè)道德，他不能不依照方主任的指示去聯(lián)絡(luò)她。如果她拒絕這份方案，就再好不過了。
談靜離職的當(dāng)天晚上，心里還是挺難受的，沒想到第二天一早，王雨玲就找到她家里來了。談靜記得她應(yīng)該是上午班，所以挺詫異地問：“你怎么來了？你不上班嗎？”
“我跟梁元安都不干了！”
談靜急了：“你們干得好好的，為什么不干了？”
“梁元安說，他不能為了他犯的錯，讓你丟飯碗?！蓖跤炅嵴f，“他不干了，我也不干了。反正我們倆都不干了?！?br/>
談靜急得頓足，說：“你們這是干什么，你們這不是急死我嗎？”
“你急什么??！”王雨玲說，“昨天你走了之后，梁元安就一直不高興，后來還拉我去喝酒，在吃宵夜的時候他就說，咱們不能這樣不講義氣，明明那蛋糕是他拿出來的，卻叫你去頂缸。你一個人還帶著平平，怎么樣也不能沒這份工作，所以今天一早，梁元安就去找店長了，我來找你。反正我們都不干了，索性跟店長把話說明白，這事跟你沒關(guān)系。”
談靜說：“我就是因為不想梁元安丟飯碗，才把這事給認下來，你們現(xiàn)在這樣，不是前功盡棄嗎？”
王雨玲很輕松地笑了笑：“什么錢不錢的，在店里打工，能有什么前途啊，也掙不到幾個錢?！?br/>
“明明這事已經(jīng)過去了，你們干嗎還這樣犯傻??？”
王雨玲忽然看著談靜，說：“其實最開始的時候，我也勸梁元安，這事已經(jīng)過去了，沒必要再賠上他，我們盡力再幫你找個好工作就是了。可是梁元安說，他良心過不去。他的良心都過不去，我的良心難道能過得去嗎？談靜，咱們認識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講義氣，你講義氣，我們難道不能跟你一樣講義氣？這事情跟店長講清楚，你就可以回去上班。你帶著平平不容易，還要攢錢給孩子做手術(shù)呢。孫志軍那個人指望不上的，我們要是這次不站出來，我們會一輩子良心不安的?！?br/>
談靜忍不住嘆了口氣，說：“那你們做這事之前，也先跟我商量一下。”
“跟你商量，你就不準(zhǔn)了?！蓖跤炅嵴f，“你那倔脾氣，我是知道得一清二楚?！?br/>
“可是沒必要連你都繞進去啊，這事跟你又沒關(guān)系?！?br/>
“梁元安想好了，打算去租店面開個蛋糕店。他一個人哪忙得過來?。克晕乙黄鹑ラ_店。”王雨玲提到這件事，目光熠熠，連臉頰都紅了，“反正他到哪里，我就到哪里，開蛋糕店畢竟是自己的生意，總比一輩子給人打工要強?！?br/>
談靜沒想到梁元安有這樣的打算，想到他手藝很好，自己開店倒真是條路子，比在店里拿那一點死工資要強得多。事到如今，她攔阻也來不及了，看著王雨玲的樣子，倒是十分情愿跟著梁元安去闖一闖。談靜想不出來什么話說，只是握著王雨玲的手，使勁地搖了一搖，表示她不管做什么決定，自己都會支持。王雨玲懂得她的意思，粲然一笑。
這件事情進行得很順利，本來店長就挺喜歡談靜，聽到梁元安把事情講清楚，馬上就同意談靜回去。因為店里缺人手缺得厲害，店長還親自打了個電話，催著談靜當(dāng)天就去上班。
談靜回去正好接收銀員的下午班，王雨玲和梁元安已經(jīng)辦完手續(xù)，正式離職了。因為王雨玲愛說愛笑，梁元安的人緣又好，所以店里的同事都挺舍不得他們倆。聽說他們倆要去開店，更是起哄，要給他們送行，大家就約好了晚上一起吃飯。更有人說：“咱們順便替談靜接個風(fēng)?！绷涸搽m然是因為生日蛋糕的事離職，卻是滿不在乎的樣子：“對！順便給談靜接個風(fēng)，不醉不歸！”
談靜只是抿嘴笑笑，看值班經(jīng)理陰沉著臉站在那里，連忙向大家遞眼色，眾人也就連忙各歸其位，去忙活手頭的事。
梁元安跟王雨玲一直走出店門，還在打手勢示意晚上見。談靜因為經(jīng)理就站在旁邊，所以老老實實的，頭也沒抬，忽然聽到經(jīng)理說：“談靜，你過來一下?！?br/>
談靜還以為他是要講梁元安那件事，心想店長已經(jīng)批評過她了，說她亂擔(dān)責(zé)任，無視規(guī)章制度。但總體來說，店長對她態(tài)度還算和藹，最后還說，我就知道你不會干出那樣的事。
談靜還以為值班經(jīng)理也要跟店長一樣，批評教育她一番。誰知道值班經(jīng)理只淡淡地說：“你以前干得很好，這次回來上班，一定要保持原來的工作態(tài)度。”
談靜答應(yīng)著，值班經(jīng)理最近對她似乎有什么看法，一直對她不冷不熱的，甚至有時候還總是挑刺。但她也想不出來，自己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經(jīng)理。而且經(jīng)理明明下周就要去總公司上班了，何必跟自己這個小小的收銀員過不去呢？經(jīng)理又說了幾句別的話，突然問她：“談靜，你那個郵箱是哪個？”
談靜被他問得莫名其妙，訥訥地問：“您說的是什么郵箱？”
“就是上次發(fā)解釋信的那個郵箱?！?br/>
值班經(jīng)理這么一說，談靜才想起來，說：“噢，那個是我隨便注冊的一個?！碑?dāng)時臨時要用，她就直接上門戶網(wǎng)站注冊了一個免費郵箱，沒想到過了這么些日子，值班經(jīng)理突然提起來。
“總公司發(fā)了一些資料過來，發(fā)到上次用的那個郵箱里了，你把郵箱寫給我吧。”
談靜也沒想太多，就把郵箱寫給了他，還有密碼也給了他。值班經(jīng)理這才點點頭，說：“你回去工作吧。”談靜已經(jīng)走了幾步，他突然又叫住她，對她說，“這事不要跟別人說?！?br/>
談靜點頭答應(yīng)了，走回收銀臺去。下午時分天氣炎熱，顧客很少。店里冷氣很足，店里同事有的在清理托盤，有的在整理櫥柜，也沒有太多人注意他們說話。
到了晚上吃飯的時候，卻是十分熱鬧。王雨玲本來就是個愛熱鬧的，再加上一個嬉皮笑臉的梁元安，大家再一起哄，幾乎把館子的屋頂都要掀翻。最開始的時候上了一盆麻辣小龍蝦，一個個吃得大呼過癮，倒把幾樣其他的菜都撇下了，然后又加了一盆麻辣小龍蝦，一邊吃一邊喝，沒一會兒工夫，一箱啤酒就沒有了，馬上讓老板又拿了一箱。
談靜還是第一次看到大家瘋成這樣，一個個都開了酒戒，包括店里年紀(jì)最小的一個女店員。談靜自然不由分說被塞了一大杯啤酒。
“我不會喝酒。”
“少來！”王雨玲雖然沒喝多少酒，但臉上紅彤彤的，倒是像已經(jīng)喝醉了，“以后叫你喝也沒機會了，這是啤酒，跟米酒一樣，沒啥酒精的。大家都喝了，你怕什么！”
離愁別緒，仿佛只有酒能排遣，也仿佛這酒并不是因為排遣，因為到最后所有人全都開心起來。開店是件好事，大家都這樣覺得，梁元安這次離職，雖然原因說起來似乎不太好聽，可是畢竟是要自己去開店了，用同事們的話說，這就自己當(dāng)老板了，自然是敬了一杯又一杯，喝了一輪又一輪。
以前店里也有類似的聚餐，一般是春節(jié)之后。春節(jié)之前店里會有公司掏錢的團年飯，但春節(jié)之后，大家一般會自己湊錢吃上一頓。因為做這行流動性很大，很多人干到春節(jié)就不干了。春節(jié)后仍舊來上班的同事，就意味著基本上今年繼續(xù)要做同事，所以大家通常會湊錢下館子吃一頓，也算開年集體改善生活。
可是每次的氣氛都不像今天晚上，最后都鬧到要王雨玲跟梁元安喝交杯酒了。梁元安笑嘻嘻的，說：“喝就喝！”
王雨玲是女孩子，自然臉皮薄，有點不好意思，可是不等她反對，早就有兩個女孩子按著她，連聲嚷嚷：“快拿杯子來，這杯酒是一定要喝的！我們都還在店里打工，你就要去當(dāng)老板娘了！今天先喝上，等你們結(jié)婚的時候，看我們怎么輕饒了你們倆！”
這下子大家起哄，就更加熱鬧了。一片叫好聲中，梁元安跟王雨玲喝了交杯酒，所有人又輪流向他們敬酒，他們又反過來向所有人敬酒，到了最后，也不知道誰敬誰，總之只看到一瓶瓶的酒被打開，喝得盡興而返。
談靜因為不會喝酒，而且都知道她家里還有孩子，大家也不怎么勉強她，所以她倒是喝得最少的一個。按規(guī)矩這頓飯大家AA制付賬，最后小店老板來算賬的時候，也就是談靜還非常清醒，把每個人多少錢都算了出來，大家湊錢買單。梁元安醉得特別厲害，他本來就跟一位同鄉(xiāng)合租，就有位男同事送他回去。而王雨玲也喝得差不多了，談靜于是說：“我送小王回去吧?！?br/>
王雨玲住的地方，跟談靜住的地方并不是一個方向。她把王雨玲送到之后，已經(jīng)趕不上最后一班地鐵了，本來想就在王雨玲那里湊合一晚上，反正孩子在陳婆婆那里。但是一想王雨玲的床本來就是個單人床，她又喝醉了，人喝醉了只想睡著舒服點，自己若是跟她擠，沒準(zhǔn)讓她受罪。于是打定主意還是回家去。她伺候喝醉的人已經(jīng)有了經(jīng)驗，熟門熟路地打水替王雨玲擦洗干凈，替她換了件睡衣，又拉了毯子給她蓋上，看她睡得沉沉的，才下樓趕公交回家去。
她轉(zhuǎn)了幾趟車回家，差不多已經(jīng)是半夜了。夏天的時候，居民區(qū)外頭都很熱鬧，一條街邊擺了好幾家大排檔燒烤，還有些人在乘涼。兩邊小店都還沒有關(guān)門，挑出來的燈照著吃排檔的人，光影幢幢。她這個時候倒覺得酒意有點上頭，拖著疲憊的腿，從這熱鬧里穿過去。風(fēng)里吹來烤肉串的青煙，夾雜著辣椒粉孜然粉的香氣，香得有點嗆人咳嗽。
走到樓下的時候，她倒有點不想上去了，因為夜里的這一陣涼風(fēng)很舒服。這里是老式的居民樓，前面種了一排香樟樹。因為沒人管理，樟樹也長得不好，稀稀落落的，有的樹前幾年就枯死了，卻沒有人動，拉繩子系上了，平常大家曬被單。只有靠著樓頭一棵樹長得特別好，像是一把綠傘似的，晚上的時候，總有幾位老人坐在樹底下乘涼，今天大約是太晚了，老人們都回家睡覺去了，就有一個人站在垃圾箱那邊抽煙，煙頭一閃一閃的，在黑夜里特別醒目。她原本以為是樓上的鄰居下來扔垃圾袋順便抽支煙，沒想到走近了一看，原來是孫志軍。
她這幾天累得夠嗆，看到是他，也懶得說話，徑直就往樓上走。倒是孫志軍追上來，拽住了她的胳膊：“你往哪兒快活去了？半夜才回來了！”
她回頭看了孫志軍一眼，他的手跟鐵鉗似的，目光灼灼盯著她，像是她臉上寫滿了字似的。他剛從拘留所里出來，不知道多少天沒有洗澡了，身上腐敗酸臭的氣味，幾乎嗆得她難以呼吸。她把臉別過去，吸了口氣，說：“放手?！?br/>
“派出所說馮競輝愿意調(diào)解，而且已經(jīng)收了醫(yī)藥費，你平常摳門得一個大子兒也不愿花，上哪兒弄的錢給馮競輝？”
“不用你管?！?br/>
“不用我管？”孫志軍冷笑起來，“我管得著你嗎？你哪件事讓我管過？不知道跟誰喝酒去了，鬼混到半夜才回來，哪個女人像你這樣，還有臉叫我不要管！”
她怒目而視：“孫志軍，你放手！”
“誰給你的錢把我贖出來？你上哪兒弄的錢？”
“我上哪兒弄的錢你管不著！”談靜本來喝了點酒就覺得難受，再被他身上那股臭味一熏，只覺得作嘔，別過臉冷冷地說，“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我想盡辦法把你從派出所弄出來，難道還是我做得不對？”
“你是不是找那姓聶的去了？”
談靜拼命掙扎也掙不開他的手，又急又怒：“你放開我！”
“心虛啦？說中了？姓聶的憑什么給你錢？你拿什么去換的？就跟他喝頓酒？行啊，不用陪睡覺？”
談靜聽他說得難聽，心中更難過，只說：“我沒拿什么去換，我也沒找他?！?br/>
孫志軍咧嘴笑了笑，這笑也是冷笑，他雪白的牙齒在路燈的光線下一閃，像是頭猙獰的獸。他語氣森森，湊近來，身上的氣味更加難聞，談靜只好盡量往后避讓，可是胳膊被他抓著，動彈不得。
“你起碼花了一萬多吧？叫你給兩萬塊錢給我，你不肯，等我打了人，你倒有錢賠人家醫(yī)藥費，你哪兒來的錢？”
“我借的錢！我借錢把你贖出來難道我還錯了？”
孫志軍仍舊是咄咄逼人的口氣：“你找誰借的錢？你那群窮朋友哪有錢借給你？”
談靜被他這么一逼，脫口說了句謊言：“我找小王借的錢！她本來打算辦嫁妝的，我找她借的錢！”
孫志軍愣了一下，不由得放開拽住談靜的那只手。談靜卻覺得崩潰了，這幾天來她已經(jīng)受夠了，她再也忍不下去了：“我到處看人臉色，我到處想辦法弄錢，我把自己的臉都丟盡了，去求馮家的人，求他們不要告你！我到醫(yī)院去被人家趕出來……我給錢人家都不要……我費這么多功夫把你弄出來我究竟為什么??？你這幾年一分錢也不給我，家里樣樣都要開銷，每次下班回來，不是欠了人家賭債就是喝得醉醺醺，孫志軍，這種日子我受夠了！我湊不齊孩子的醫(yī)藥費，醫(yī)生說平平活不到十歲，我這輩子已經(jīng)完了，還眼睜睜看著孩子受這種罪……我什么辦法都想盡了……救不了平平的命……我求求你放過我吧，讓我和孩子多活兩年……”
孫志軍停了一會兒，倒像是輕松起來：“說得挺可憐的，說來說去，你不就是要離婚？”
“我們現(xiàn)在離不離婚有區(qū)別嗎？”
“那好?！睂O志軍冷笑了一聲，“你去找姓聶的，拿十萬來，我就離婚?！?br/>
“這事跟聶宇晟沒有關(guān)系?！?br/>
“誰說這事跟聶宇晟沒有關(guān)系？”孫志軍從兜里摸出皺皺巴巴的香煙盒子，拿了支煙出來點上，一派好整以暇，“你不愿意找他開口，那我去找他好了。”
談靜擦了擦眼淚，說：“你不愿意離婚就算了?！?br/>
“別啊，話都說到這分上了，咱們索性說開了好了。”孫志軍的臉色就像抓到耗子的貓，雖然是一臉的笑意，卻看得談靜心里發(fā)寒。他說：“你不是愁沒錢給孩子看病嗎？聶宇晟有的是錢，聶宇晟的爸爸就更有錢了，你為什么放著兩尊財神爺，就不肯想想辦法呢？”
談靜低下頭，聲音也低下去：“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也不想怎么樣。談靜，你可記清楚了，是你欠了我，不是我欠了你?！?br/>
是你欠了我，不是我欠了你。
直到第二天，這句話仍舊在談靜腦海里，嗡嗡作響。
她已經(jīng)累了，精疲力竭。孫志軍說完這句話，也沒有上樓回家，轉(zhuǎn)身就走了。讓她驚惶萬分，不知道他會到哪里去，會做出什么樣的事情?？墒撬凡簧蠈O軍志，等她回過神來，追出小區(qū)大門的時候，兩側(cè)巷子里仍舊在熱熱鬧鬧地吃著大排檔，可是孫志軍早就走得沒影了。
她垂頭喪氣地回到家中，洗了個澡。出來看到窗臺上的那碟豆芽已經(jīng)長得有一寸來長，明天接了平平回來，他肯定要問，豆芽都長出來了，為什么爸爸還不回來呢？比起平平的追問，孫志軍最后那句半是威脅半是警告的話語，更讓她覺得揪心。孫志軍那個人做事情根本就不分青紅皂白，她真的擔(dān)心他會闖出什么禍?zhǔn)聛怼?br/>
所以第二天在店里，突然接到醫(yī)院打來的電話的時候，她簡直是心驚膽寒。
對方很隨意地確認了一下她的身份：“您就是孫平的家長是吧？孫平的病歷在我們這里做過登記?！?br/>
“是?！?br/>
“您當(dāng)時簽署過一份協(xié)議，同意如果是因為教學(xué)或研究目的，可以對孫平的病歷公開討論。”
“是的。”
這是當(dāng)初李醫(yī)生幫她的忙，李醫(yī)生看她帶著孩子可憐，就讓她簽了這份協(xié)議，說教授們講課的時候，如果引用孫平的病歷，就算是會診了，一般這種病例會給出最權(quán)威的治療方案。她當(dāng)時想了想，就同意了，連同造影一塊兒交給了醫(yī)院，后來石沉大海沒了音訊，她本來也想著這事肯定沒下文了，誰知道醫(yī)院會突然打電話來。
“是這樣的，我們醫(yī)院馬上要進行一項新的課題研究，選中孫平作為案例。麻煩您來醫(yī)院一趟，詳細的情況，將由我們課題研究小組的負責(zé)人向您解釋?！?br/>
“謝謝！”她感激不盡，不論如何，這也算是一線曙光，“太謝謝您了?！?br/>
“不客氣。麻煩您到我們醫(yī)院的住院部C棟，就是靠近門診樓的那棟白色新大樓，三十樓心胸外科，到時候您來，直接找聶宇晟醫(yī)生就可以了?！?br/>
談靜呆呆地重復(fù)了一遍：“聶宇晟醫(y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