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商人倒在地上,渾身好像篩糠一樣發(fā)抖,按理說他和這事情無關(guān),又是柳公請來做客的商人,應(yīng)該是安全的??墒恰鞍榫绨榛ⅰ?,天威難測,象征了天威的尚方寶劍也難以揣測。柳公未受官之前就以兇狠著稱,活剮王在晉,刀劈魏忠賢,哪一件不是血淋淋的殺戮,怎么能讓人安心!
就在這一刻,這些人終于想起了柳公縱橫江南時的恐怖。
卞巒山左右望了一望,雖然自己表現(xiàn)不大好,但是似乎別人也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尤其是王通那胖子,此刻已經(jīng)渾身癱軟,爬不起來了,他努力了很多次,想要攀著一把椅子站起來,可是手足無力,根本不可能發(fā)力,也就不可能站起來了。這廝一使勁,竟然生生把椅子拉倒,“哐”的一下,椅子和地板狠狠碰撞,發(fā)出巨大的響聲,而為了擺出空間來,這些椅子都是并排擺放的,一把椅子倒了,立刻帶倒了其他幾把,一時間,整個大廳里面聽不到其他聲音,只有椅子相繼倒下,和地面親密接觸的聲音。
驟然動亂,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嗯?”柳公疑惑地回過頭來,看著這邊,手里提著的尚方寶劍閃閃發(fā)光。
死亡的光。
“柳公,小人,小人……”王通是怕是嚇傻了,竟然囁喏了半天,蒼白著臉,說出了一句:“小人想坐一下……”
“這蠢材!”卞巒山只想一棍子打死王通,沒見柳公還沒有落座,他竟然還想坐下!不過卞巒山估計王通或許是驚嚇過度,語無倫次了。
這個胖子好像還有利用價值,而且方才還啟發(fā)了自己,所以卞巒山不想看著他倒霉,于是跪在地上,低大聲說道:“柳公,這位王通兄弟是個誠信商人,平素最佩服柳公的,剛才還和我說您威風(fēng)凜凜、義正辭嚴,乃是當代圣人!他絕對沒有打擾您執(zhí)行律法的意思,老天又好生之德,請您看在他平時修橋補路、造福桑梓的份上,打他幾棍,饒了他吧。”
王通聽了這話,立刻感激地看著卞巒山,這人情不可謂不大。君前失儀乃是大罪,官員犯了這罪都要倒霉,柳公手里拿著尚方寶劍,本身就象征王權(quán),王通鬧了這么個亂子,只怕殺頭都有可能。萍水相逢的卞巒山擔著風(fēng)險給他說情,可情分也就大了去了。
卞巒山?jīng)]理會王通的感激,他跪在地上,眼睛看著地板,只是等著柳公發(fā)話。
他在賭,賭柳公用得著他,賭柳公需要這些商人,要趁機給他們賣個好。
他是最好的賭徒,是最敢賭的賭徒。
因為敢賭,所以最好。
很刺激,但是也很好玩。
柳公看了看這情形,愣了一愣,突然一笑:“王通!”
“啊,小人在,小人在!”王通不迭地磕頭求饒:“求柳公饒命,饒命!”
“哦,你要我饒命,你可知道,本官正在處置犯官,你制造混亂干涉執(zhí)法,其罪不?。 边@話一出,王通立刻殺豬一樣哀嚎起來:“小人那是不小心,不小心吶,柳公饒命,饒命!”他詞匯貧乏,除了“饒命”之外就想不出別的詞語來了,氣得卞巒山恨不得上去替他求饒。
不過看柳公的意思,是要殺人?
難道自己賭錯了?
不,我一定不會輸。
我是卞巒山,最好的財富獵人,最好的賭徒!
“你有錯失一定的,可是因為這種事殺人,不是皇上仁厚之德。那我且問你,你是認打還是認罰?”柳公這話一出,原本死豬一樣癱坐在地的王通立刻好像活過來一樣,高聲答道:“小人認罰,認罰!”
卞巒山松了口氣,他賭贏了!
既然說了認打還是認罰,那就是不殺人了。既然這樣,倒不如交點罰金,雖然肯定不在少數(shù),可是錢畢竟不如命值錢,還是比丟了命強。
無數(shù)雙眼睛眼巴巴地盯著柳公,打算看他如何處置,卻聽柳公慢慢問:“你這廝,是做什么生意的?”
“小人什么都做一點,糧食做的最多?!?br/>
“既然這樣,那本官罰你,第一,把椅子擺好,損壞要賠錢;第二,本官編練精兵、大軍出征需要糧食,你負責給本官采購、轉(zhuǎn)運糧食,你服不服?”
天哪,這哪里是罰,這簡直是一步登天,成了官商!
卞巒山心里感嘆,這次王通算是走了大運了!
商人和商人可不一樣,走街竄巷、賣個針頭線腦的小販是商人;高朋滿座、穿金戴銀的富商是商人;淮鹽滿倉、燈紅酒綠的鹽商也是商人。他們雖然都是商人,可是和實力完全不同,像揚州鹽商那樣的商人,乃是官商,可以特許經(jīng)營食鹽的,簡直是坐在家里,銀錢就好像滔滔江流一般流進家里,有著用不完的金銀!
而這些鹽商就是官商,有官面關(guān)系的商人。
而這個王通,這次也成了官商。自古以來,這糧食生意都是暴利,大斗進、小斗出能賺一筆,囤積居奇,左右市場可以賺一筆,等到了危機時候,賣給朝廷,換個人情或者出身,又是一大筆政治投資,千秋萬代的基業(yè)。
而柳公大軍出征,又要開拓夷洲,前期需要的糧食估計就得有個一千萬石,哪怕是轉(zhuǎn)運其中的一百萬石,一石糧食賺一個銅板,也是一百萬的銅錢!
更何況,這生意乃是源源不斷的生意,只要搭上了柳公的線,日后還不是什么好生意都能接到,比如柳公要賣水晶鏡,若是王通之前做的不錯,他想起這個人,于是大筆一揮,把這生意交給王通做,那就是無限的銀錢滾滾而來。又比如說,他要找一個人做他說過的市場監(jiān)督,或者分管稅務(wù),那可就是元朝的包稅官了!
“莫非是我的面子太大了?”卞巒山有些奇怪地想:“老子還沒得到這好處,他這狗才倒得了!”
不過他隨即又想,“他這狗才都有了好處,老子肯定比他強!”
接著,卞巒山可以感覺到,在場的商人們嫉妒的眼神要把王通燒化了!
“為什么不是老子打翻了椅子!”他聽見很多人內(nèi)心的哀嘆。
王慢通兀自沒有弄明白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只是癡癡呆呆地坐在地上,傻傻愣愣地一屁股爬起來,慢把椅子一把一把擺好。
奇怪的是,沒有人敢說一句話或者發(fā)出一點噪音,所有人都靜靜地看著王通用笨拙地動作將椅子小心地扶好,然后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將椅子恢復(fù)到原來的位置,嚴絲合縫,一絲不差。
忽然,王通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咦”地高叫一聲,三步兩步,用不符合他體型的高速沖到柳公面前,在衛(wèi)兵阻攔他之前跪在地上,用顫抖而又驚喜的聲音問:“柳公,您,您真的要我給您做事?”
柳公哈哈一笑:“都起來吧,你又沒有犯什么大錯,反而還吸引了我的注意,本官為什么不能讓你給本官做事?本官還有一個屬下,也和你差不多胖,本官許他幾年之內(nèi)家產(chǎn)翻一百倍,你若是做得好,也能有這樣的待遇!”
一百倍!
卞巒山似乎聽到商人們咽口水的聲音,他隱隱有一種感覺,若是不是柳公手里還提著那把殺人不犯法,說啥就能殺的尚方寶劍,只怕這酒樓都要給嫉妒不已的商人們拆成廢墟了!
柳公說完這話,再也不看激動不已的王通,轉(zhuǎn)過頭來,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fā)抖的官員們,高聲問道:“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有腦子的就應(yīng)該知道,你們今天是沒戲了。若是那乖覺的,站出來揭發(fā)黃安和徐知府,本官還能既往不咎,若是那不乖覺的,只怕本官這劍下就要多幾個亡魂了!”他說這話的時候,手上的寶劍顫抖不休,劍身抖動著,好像要一下子飛出來殺人。卞巒山明白,柳公顯然是并不經(jīng)常使劍,所以握劍時間長了就有些肌肉抽搐。若是正面對戰(zhàn),雖然卞巒山武功不好,對付柳公卻是輕松自在的。
可是,評價一個人卻從來不是看他的武功,或者說,武功絕對不是評價一個人的最重要標準。雖然古之刺客,近在咫尺,人盡敵國,可是那也得是皇帝親自接見,若是想向聶政學(xué)習(xí),憑之力殺入敵人府衙,取敵人性命如同探囊取物,就有些不自量力了。
柳公雖不會使劍,可是他手里的尚方寶劍卻是時間至堅至強之刃,可以斬斷所有強權(quán)和驕傲。
上決浮云,下絕地紀。此劍一用,匡諸侯,天下服矣。這就是莊子所謂的王者之劍吧。卞巒山這樣想著,心中的忌憚和欲望更加強烈了。
就好像男女偷情一樣,越是有人阻擋、越是受到阻礙、越是被人打壓,這種禁忌的欲望就越強烈,而這世界上又有哪一種欲望可以比戰(zhàn)勝一名強者,愚弄他,玩弄他,讓人前權(quán)勢赫赫的大人物落入自己陷阱中更有趣呢!
敵人越是強大,戰(zhàn)勝他就將獲得越大的精神快感。卞巒山是個財富獵人,但是他最愛的卻不是財富。
他生而為贏,以挑戰(zhàn)并愚弄強者為樂。(未完待續(xù)。)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