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別然心里那根刺都還梗著,杜益民就找上門來了。兩個人在霍別然的辦公室聊了兩個多小時,杜益民紅光滿面地出去了。
霍別然一個人坐在辦公椅上轉了大半天筆蓋,這習慣還是讀書的時候染上的,做算術題的時候想不出來思路的時候,他會下意識地把圓珠筆捏在手上轉,上課無聊開小差的時候也會拿支筆在手上轉,這也是簡寧的習慣,兩個人還曾經(jīng)比試過誰轉得快轉得久,這是霍別然為數(shù)不多能夠贏過簡寧的競技項目,長期練習鋼琴的手指轉著鋼筆的確有優(yōu)勢一些,當然就憑著這個小伎倆,霍別然在學校里倒是吸引了不少女生的親睞,這都是題外話了。雖然,現(xiàn)在早沒有女生會因為這樣的細節(jié)就飛撲上來,也沒有誰坐在他旁邊跟他做這樣無聊的比試,但轉筆頭想事情的習慣倒還一直都沒改。
“邱志,你進來一下。”放下筆,霍別然的表情是那種下了某種決心的樣子,打了內(nèi)線把自己的助理叫了進來。
“幫我查一下工商聯(lián)要投資修建的那棟商會大廈的承建商資料,還有出資方的資料?!?br/>
“好的?;艨偅覀兪且麄兒献鲉??”
“剛才杜益民來找我,說了他們要建商會大廈的事兒,上頭只給他們批了地,要修還不是找企業(yè)攤錢?!?br/>
“他找你要錢?”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吧,說是以后可以把辦公地點搬到商會大廈去,前期投的錢算是租金,跟攢樓花兒差不多。”
“我們又不做房地產(chǎn),他找上我們做什么?”
“估計我臉上刻著人傻錢多速來幾個字兒吧?”
邱志跟著霍別然的時間不短了,知道自己老板是個什么性格,在外面做人那真是沒的說,人人都覺得他和善,但真要占他點便宜,那還真沒有的事兒。
“那我們還攙和這事兒不?”
“攙和,當然要攙和。我們要好好地攙和一把,不僅讓他升個副處,還要讓他有錢花?!被魟e然一臉的高深莫測。
邱志當然也沒說什么,轉身就出去了。他知道老板所謂的攙和當然不是表面上那么簡單。
隔天,池喬請霍別然到家里吃飯,電話里神神秘秘的,一副你別多問了,來了就知道了的樣子?;魟e然推了飯局,當天還是去赴了池喬的約
“喲!池大主編親自下廚??!早知道就先吃了方便面再來了?!被魟e然一進門就看見池喬在廚房里忙活兒,池喬根本就不是個能做家務的主兒,今兒還親自下廚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閉上你的狗嘴,我就是一個打下手的,真的大廚還在里面忙活呢。鐵怡,快出來,這是我鐵瓷兒霍別然。老霍,這位就是今晚的大廚,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盛鐵怡小姐,我閨蜜。”
“盛小姐,真難為你了,還能跟池喬做閨蜜。就沖這,等會我們倆都得干兩杯。”
盛鐵怡一看就是那種巾幗不讓須眉的款兒,樣子不算難看,但線條太過剛硬,就算是笑著,表情也不算太柔和。當下也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又進了廚房。
覃玨宇聽到霍別然來了,從書房里出來打了個招呼,“剛泡了壺太平猴魁,正等著你呢。”
霍別然就跟覃玨宇進了書房了。
雖說兩個人是因為池喬認識的,但相處久了,男人之間的話題還是更多一些。覃玨宇跟其他富二代不太一樣,在那圈子里沒什么朋友,倒是對霍別然特別上心,兩個人私交也挺不錯。
“今兒你家女王抽什么瘋,居然想著在家里做飯了?平時不都是你在做么?”
“她不是愛吃大閘蟹么?盛鐵怡給她帶了一大筐,她就非要請你一起過來?!?br/>
“我剛才還以為她紅娘病犯了,要給我相親呢!”
覃玨宇喝了一口茶,猶豫要不要說,最后還是決定站在男性同胞的戰(zhàn)線上,“她是有那么一個意思?!?br/>
霍別然差點把茶噴出來,“她沒病吧?”
“當然,不強求,不強求?!?br/>
“你說你這好不容易追到手了,不讓她安安分分在家給你生孩子,你就陪著她這么瞎忽悠?”
“話可不能這么說,她還是盼著自己的朋友好唄。那盛鐵怡是她好朋友,前陣剛被一人渣耍了,她巴不得把全世界她認識的男人都介紹她?!?br/>
“敢情她認識的靠譜的男的真不多。要不也輪不到我。”
“哈哈,你還挺了解她的。她之前也這么說?!?br/>
“我就說宴無好宴吧?!?br/>
“也不能這么說。我們也好久沒見了,正好聚一聚。前陣我聽你那助手在打聽商會大廈籌建的事兒,怎么?想通了?要進軍房地產(chǎn)了?”
覃玨宇結婚之后,就進了恒威集團做事了,在西市,恒威在房地產(chǎn)界還是說一不二的角色,有什么風吹草動,覃玨宇自然也清楚,更何況恒威也是工商聯(lián)的會員企業(yè),像籌建商會大廈這事兒,覃玨宇不可能不知道。
“我有多大的腳穿多大的鞋,你們吃肉,我喝點湯就行。工商聯(lián)那事兒,也是他們先找上的我,我又不做這個,最多就是想讓我出點錢?!?br/>
“這年頭,做點生意也不容易,那幫人都是些雁過拔毛的主兒。我們還要負責大廈的承建,上周報了個預算給他們直接就被打回來了,說造價太高。只有貼著本兒給他們把房子修了?!?br/>
“這事兒吧,還得看怎么想,你這樣做當然是貼本買賣,可是換個角度想,得到的好處也不至那點利潤。”
“怎么個說法?”
“說法太多了,你家太后能同意做這事兒,自然就不會讓自己吃虧,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難怪我媽那么看重你?!?br/>
“我?我就跟她打過一次高爾夫。”
“她看人眼光毒得很。要不然恒威也不會做到今天這么大。”
“嗯,改天得跟老佛爺請教請教生意經(jīng)?!?br/>
“得了吧,你這順口話說多了也不怕哪天被她逮了正著?!?br/>
“哈哈哈,上次你媽還想著把一個圣三一學院畢業(yè)的女的介紹給我,后來我跟池喬一說,她說當年你媽就想讓這女的當她兒媳婦了,可惜沒成功,所以才推銷給我的。我想著,這年月也不短了,怎么那女的還沒找到婆家?。俊?br/>
“你就嘴碎吧,我就等著看哪天你現(xiàn)世報?!瘪k宇身上有股不知道從哪里來的正氣,以結婚生子為畢生最大的事業(yè),此事一了萬事皆空,他就不明白為什么霍別然這人非要這么二五不靠地晃蕩著。
“兩個大男人也這么八卦,快出來吃飯了?!背貑套哌M書房剛好聽到圣三一那幾句,忍不住嫃怒了幾句。
雖說這席間兩男兩女,擺明了是個相親鴻門宴,但好在女的落落大方,男的也沒有刻意保持距離,倒還是氣氛融洽。池喬一看盛鐵怡那坦然的神色就知道沒戲,倒也死了那份心,她本來就不想做得太過明顯,反而讓盛鐵怡覺得尷尬,現(xiàn)下絕了那門心思之后反而還更放松了,說著些趣事,配著溫得剛剛好的花雕,倒也是一次賓主盡歡的聚會。
池喬因為在家里,加上又都是好朋友,喝得就有點上頭,話也變得多了起來,“鐵怡啊,你別看老霍這人花名在外,其實真是個癡情主兒,一旦惦記上了誰,那還真是一輩子的事兒。你們倆這點還真像,說得好聽點叫癡情,說得不好聽這就叫死心眼兒!”
“死心眼兒有什么不好?我要不是死心眼兒,你現(xiàn)在還指不準是哪家媳婦兒呢!”還沒等霍別然搭腔,覃玨宇就接話了。
霍別然笑著敬了覃玨宇一杯酒,“來,為死心眼兒干一杯。”
吃完飯又閑聊了會,霍別然跟盛鐵怡就走了,“你家住哪兒?我送你。”
盛鐵怡也沒推辭上了霍別然的車。
“我還真不知道池喬今兒會叫上你,雖然經(jīng)常聽她念叨你。”盛鐵怡言下之意就是今兒這出鴻門宴她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霍別然其實挺欣賞盛鐵怡的,落落大方,干凈利落,一看就是性格豪爽的女子,當然心眼小的人也不會跟池喬當那么多年好朋友了。當即也就心照不宣再也沒提那個話茬,兩個人都是聰明人何必把話點得那么明,非要說透了才有意思?
“她還能念叨些啥,不就是經(jīng)常給她雜志投廣告當當冤大頭之類的?!?br/>
“哈哈,只是其中一部分,她說打著你的旗號出去騙廣告挺好使?!?br/>
“她打著自己婆家的旗號就夠使了,還不是看著我好欺負?!?br/>
“你們倆那么鐵,大學的時候居然沒發(fā)生點什么還真夠奇怪的。”
“她又看不上我,她年輕那會只會迷大叔。我年紀太小了,只夠當她哥們兒?!?br/>
“這倒也在理,她口味是挺重的?!?br/>
兩個人雖然沒看上眼,但倒是彼此都很投緣,霍別然覺得盛鐵怡這女人真是太容易讓男人把她當成哥們兒了。
西市的交通狀況因為修地鐵開始就變得越來越糟糕,這都早過了高峰期,可是二環(huán)路上還是照樣的堵。霍別然隨手打開電臺,想放點音樂,可是翻來覆去都是些交通信息和新聞,正低頭調(diào)著臺,盛鐵怡提醒他,“綠燈了?!?br/>
就這么一抬頭的瞬間,他晃眼就看見公交車上的一個側影。因為是晚上,他又有些恍惚,怕自己看見的只是一個錯覺,當下就貼著車開了過去,視線一直追隨著那輛公交車。不過正是堵車的時候,車開得也不快,到下一個紅燈的時候,兩輛車又并行在了一起。這個時候,霍別然看清楚了。真的是她。
她正好坐在靠窗的位置,離下車門第二排的座位上,耳朵里塞著耳塞,不知道在聽著什么,坐得直直的,神情安寧,好像這走走停停的擁攘車流跟她一點關系也沒有。
就那么一瞬間,霍別然覺得整輛車,整條路,那些此起彼伏的喇叭聲都消失了,他只看見她的側臉,原來,那么多年沒見,原來,他真的可以從人群里一眼就能分辨出她的臉。
她把頭發(fā)剪短了,看起來一點都不像結過婚的樣子,如果只是看側面,甚至覺得她還像個大學生,臉上依舊粉黛未施,她的眼神一直放空著,視線好像是在看那根在下車門的柱子,但實際上什么也沒看。他突然很好奇,她到底在聽些什么,就這么輕而易舉地把自己跟整個世界割裂開來,她是她,世界是世界?;魟e然的車就僅挨著公交車不到一米的距離,也就是說他跟她之間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但是她并不知道他就在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甚至不需要轉過頭,只需要把眼睛略略調(diào)整一下角度,往下方看一眼,就能夠發(fā)現(xiàn)他。
接下來的一段路,走走停停,依舊是堵,但他的車再也沒有跟那輛公交車平行過,要不他在前面,要不公交車在前面,最后他就眼睜睜看著那輛59路公交車在專屬的公交車道上揚長而去。
“59路公交車是到哪兒的?”霍別然問。
“好像是從東門開到南門的,終點站應該是琉璃廠吧,我不是很清楚。要我?guī)湍悴椴閱幔俊?br/>
“不用了,隨便問問?!?br/>
接下來的那段路,霍別然都有點恍惚,他也不知道盛鐵怡說了些什么,或者什么也沒說,腦子里像是一團煙花爆開了的現(xiàn)場,繁雜一片。
一直到把盛鐵怡送到了家門口,臨下車的時候,盛鐵怡說了句,“你喜歡的那個女人她現(xiàn)在應該結婚了吧?”
“嗯?”霍別然這才恍過神。
“是那個短頭發(fā)的嗎?剛才我也看見了?!?br/>
霍別然半晌沒說話,既吃驚于盛鐵怡敏銳的觀察力,又覺得自己現(xiàn)在這失魂落魄的樣子有點難堪,心里憋著一口氣不知道如何紓解。
“看你這樣子開車回去也不安全,要不要先上我家休息會兒?”
霍別然考慮了幾十秒,就跟著盛鐵怡上樓了,這還是破天荒第一次他跟著一個只見過一面的女人回家,并且不帶任何企圖。
盛鐵怡倒了杯茶遞給他,“雖然我知道這種時候酒才是好東西,但你等會要開車,還是算了吧。而且據(jù)我的經(jīng)驗,舉杯澆愁愁更愁,我就不提供酒了?!彼约旱故悄昧似考t酒出來,自顧自地喝了起來。
“你這人,實在太不厚道了?!被魟e然嘟囔了幾句,還是捧著那杯熱茶喝了一口。
“你要想找個聽眾呢,我就在這坐著。你要想一個人靜一靜呢,就請自便,我去書房,你什么時候歇好了,就什么走?!?br/>
“我看上去真的那么慘?”
“慘到不至于,只是你剛才一路上跟著那公交車開了一路,好幾次都壓線了,后面的車一直按喇叭你也跟聽不見似的。你就等著罰單吧?!?br/>
“我真沒想到還能碰到她?!?br/>
“這就是宿命。你還別不信,有些人在異國他鄉(xiāng),都能遇見,更何況你們倆還在同一個城市?!?br/>
“你是不是聽池喬講過我的事?”
“嗯,聽過一點。”盛鐵怡有點不好意思。
霍別然明白這所謂的一點當然不只是一點,雖然這是自己的私事,不過也沒什么好介意的。
當下兩個人都有些沉默。
盛鐵怡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對霍別然招了招手,“你過來。”
“看見了嗎?對面那個單元,從上往下數(shù)第五個房子。亮著燈的那個?!?br/>
“嗯,陽臺上晾著衣服的那家?”
“嗯?!?br/>
“怎么了?”
“我跟他在同一個小區(qū)一年多了,我一次都沒在小區(qū)里碰見過他。即使是住在他家對面,每天走到陽臺上就能看見他家的陽臺,但我一次都沒有看見過他?!?br/>
霍別然有些詫異,忍不住轉過頭看了眼盛鐵怡,此刻的盛鐵怡視線還是看著對面的陽臺,可是目光里缺有種讓人難以直視的悲痛和絕望。
“你?他?他也結婚了?”霍別然指了指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