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在小竹峰的第一天，紅兒是在又冷又餓中度過的。

    坐在幽思洞濕冷的石地上，紅兒忍不住將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團，屁股底下的石地濕濕涼涼的，坐久了就要站起來走一走，否則渾身都像要凍僵了一樣地麻麻木木得難受。冰冷的山風(fēng)呼呼地灌進洞來，紅兒不得不再次裹緊了身上的小夾襖，小手抹去鼻間掛著的鼻水。

    不知道受了鞭笞刑罰的懷鏡師兄怎么樣了……

    還有師父……

    想到那個白衣翩然的身影，紅兒忍不住低聲嘀咕起來，昨日里聽云湖子師伯所言，師父似乎是又去閉什么關(guān)，自己的徒兒被關(guān)在石洞里受罰，他居然不聞不問的……

    小丫頭想著，悠悠嘆了口氣，不過若是師父知道她私自跑去鎮(zhèn)上，一定也會很生氣的吧……想起數(shù)月前云淵對她展露怒意的那一次，紅兒至今還是心有余悸。所以……還是不要讓師父知道她偷跑去玩的事情好了。

    憶及那個時候，他拂袖而去之時，那一張冠玉面龐上的冰冷神色和那雙星眸里的失望之情，紅兒就忍不住敲打自己的腦袋，心中痛責(zé)自己做事太是思慮不周，一時之間就又覺得，要是一直呆在這幽思洞里就好了，那樣的話……就不用回仙霞峰去面對師父的怒氣了。

    “你就算把腦袋敲破，懷鏡也無法來看你的?！?br/>
    洞外忽然響起清凌凌的女聲，熟悉的語氣讓紅兒倏然抬起頭來——

    是霓裳。

    今天她卻沒有穿平素偏愛的粉色衫子，反倒是換了一身素色的裙衫，嬌美的臉色看起來有些許的憔悴，讓人忍不住懷疑，難道禁足在毓秀峰，比蹲在幽思洞里挨餓受凍還要難過？

    “……師姐？”

    紅兒瞪大了眼睛，顧不得旁的，忙問道：“懷鏡師兄他怎樣了？”

    “喏，這些是給你的?！?br/>
    霓裳不答，走到紅兒身前，將一個粗布包裹輕輕丟在她腳邊的地上，包裹散開來，散發(fā)出一陣食物的香氣。包裹里的油紙包里，居然有好幾塊散發(fā)著熱氣的芝麻大餅，小瓦罐里有一些腌制的醬菜，另外還有幾樣小孩子愛吃的零嘴零食。

    紅兒抬起頭來看著站在面前的霓裳師姐，問道：“懷鏡師兄他……到底怎么樣了？”

    “……他么，他、他自然是在養(yǎng)傷……”

    被紅兒連番發(fā)問，霓裳垂下長睫，忍不住低了下了頭來，有些支吾地答著。山風(fēng)吹動她的發(fā)絲，冰冰涼涼地貼上了她的面頰。

    她伸手去撥開遮擋眼簾的烏發(fā)，紅兒卻眼尖地發(fā)現(xiàn)，那個素來驕橫刁蠻的師姐，竟不知為何眼眶微微發(fā)紅。

    “是懷鏡師兄叫你來送東西給我吃的？”

    紅兒狐疑地看著她，半晌之后，她道：“師姐，你當(dāng)時為什么要那樣說？懷鏡師兄頂罪的時候，你為什么不告訴掌門人，事情并不是那么回事？”

    “我——”

    霓裳急急地張口，像要為自己辯白些什么，卻終究是抿了抿唇，低聲道：“這些東西你留著吃吧，我、我走了?！?br/>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zhuǎn)身快速地離開了。紅兒張著小嘴坐在洞中，想要再問問她師父云淵有沒有什么話交代她來轉(zhuǎn)達，然而霓裳卻像是逃命一般地跑掉了。

    紅兒伸手翻了翻霓裳帶來的包裹，居然發(fā)現(xiàn)她在鎮(zhèn)子上拎的那個白布小包包，也被霓裳帶了來。伸手捏捏白布包里的東西，紅兒忍不住唉聲嘆氣，她心中想念師父云淵，也掛念師兄懷鏡，再有幾日便是新年，不知道那個時候，她可不可以離開這個討厭的石洞，回去仙霞峰竹舍里那一床溫暖的被窩里……

    師父……

    師父。

    你怎么不來接我回去……

    捉起一張噴香的芝麻大餅，紅兒張嘴咬了一大口，把它當(dāng)做師父，狠狠地咬咬嚼嚼，另一手撿起一顆尖利的石子，在洞壁上一筆一筆的胡亂刻著。

    一雨，一云。

    合起來，便是個“雲(yún)”。

    **

    靠著霓裳送來的吃食和零嘴，紅兒渾噩又無聊地在幽思洞里呆到了第三天上，無聊之時她便按照云淵先前教她的法門打坐入定，小竹峰上經(jīng)年無人跡，幽思洞里更是安靜得駭人，她在這里潛心入定，這幾天之中反而覺得自己似是頗有些進境。

    這一日晚間時候，天已然全黑了下來，紅兒摸著最后半截短短的白燭，仔細地思忖著要不要點上它來取暖照明。

    “嗒……”

    石子滾落的輕響由洞外傳來，似乎有什么人正向著幽思洞而來，紅兒驟然坐直了身子，睜大了眼睛向黑漆漆的洞外張望，可是除卻影影綽綽的山石嶙峋的影子，她什么也看不見。

    難、難道小竹峰上有什么吃人的猛獸？

    被這個想法嚇得一哆嗦，紅兒忍不住皺了皺小臉，小手在地上胡亂摸索了一番，摸到腳邊一塊石子，她撿起來想也不想，奮力地向洞外扔去！

    “啊……”

    一聲淺淺痛呼在洞外響了起來，火把橘紅色澤的光芒，映出了少年俊麗如畫的眉目——

    芙蓉面上有著因為疼痛而收斂的無奈笑容，他的手指撫在額角一處，“小師妹，三天不見，你就用這種方法來對待師兄呀？”

    “啊！懷鏡師兄！”

    紅兒驚叫著跳出洞去，一頭撞在少年的腰身上，“你怎么來了？！”

    “哎呀，師兄思念師妹，這不就來了嘛……”

    懷鏡笑著答她，拉住她魯莽的小身子，幾步將她帶入洞中去，將火把架在洞里，懷鏡轉(zhuǎn)過身去看著眼前的小人兒，道：“小師妹，這幾天可苦了你啦。”

    “嗚嗚師兄……”

    大眼兒里盈滿淚水，紅兒看著懷鏡灰白的面色，忍不住扁著嘴，嗚嗚咽咽地道：“師兄，你傷勢怎么樣了……那個矮冬瓜后來有沒有為難你……”

    “哈哈，你忒是小瞧師兄了……”

    懷鏡笑笑，語氣居然有些淡漠：“想要我低頭服輸，那可真是沒那么容易……”

    洞中的火光一晃一晃得，紅兒仰著頸子看著這個一向愛護自己的師兄，不知怎么的，突然覺得他那雙魅惑得幾乎邪肆的眼睛里，居然有了種可以令人懼怕顫抖的冷厲之色。

    她有些怯怯地揪了揪他的衣擺，“師兄，我、我看到他用藤條抽在你的背上……”

    “嗯，沒關(guān)系的不過都是皮肉傷?！?br/>
    懷鏡慢慢地坐在石上，安慰她道：“你看師兄皮粗肉厚的，那些傷已經(jīng)不礙事了?！?br/>
    “胡說，那個矮冬瓜明明抽得那么用力……”紅兒揉揉鼻子，她快要哭出來了，“師兄，我看看你的傷勢吧！”

    “呵呵，有什么好看的……”

    懷鏡從袖中摸出一包點心，遞給紅兒，道：“這是秦師叔做的點心，很好吃的，你嘗嘗？”

    她撅嘴，道：“師兄你莫岔開話題?！?br/>
    “你這個小丫頭呀……”

    懷鏡搖了搖頭，動手解開了衣扣，頎挺的背上縱橫交錯著十?dāng)?shù)道深紫暗紅的痕跡，一條條微微地浮凸出來，如長蟲一樣長牙五爪地亙在他的脊背上，足見當(dāng)時云湘子用力甚大。

    身后的小人兒沒了聲音，懷鏡側(cè)頭安慰她道：“這些傷算不得什么的，現(xiàn)下看來駭人，其實已上了藥了，冰冰涼涼的，我現(xiàn)在一點都不疼呢。”

    他并沒有說謊，那些傷痕上確實已涂了一層薄薄的藥膏，不知是不是青云山的秘藥，聞起來一股清涼的氣味。

    “小師妹，這下放心了吧?！?br/>
    懷鏡穿妥衣衫，回身揉了揉紅兒的腦袋。

    “師兄，為啥你要替我和霓裳師姐頂罪……其實要不是我說想去鎮(zhèn)子上玩，你就不會挨罰了?！?br/>
    紅兒咬了咬小指頭，歉道。

    懷鏡皺眉佯作生氣，“真傻，你和霓裳是女孩子，師兄怎么可能叫你們?nèi)グご蜓健?br/>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道：“若我猜的不錯，霓裳一定給你送來吃食玩具了吧？她……哼，她總是這樣……”

    他的語聲漸低，最后那一句，終究是變得細不可聞了。

    半晌，他轉(zhuǎn)過頭去看著紅兒仍舊蔫頭耷腦的樣子，禁不住好笑地?fù)u了搖頭，勸慰道：“好了小師妹，事情已經(jīng)過去就別要再提了。嗯？你在這里呆了三天了，云淵師叔難道沒有要你回去仙霞峰么？”

    “……師父不要我啦?！?br/>
    紅兒苦了臉，手指絞在衣衫上，“我這次又給師父丟了人，他一定生氣了。我、我最怕他生氣了……”

    她毫無顧忌地向他展露自己的懼意與傷心，他忽然便咧嘴壞笑了一下，道：“既然這樣，那我們一起逃走好不好？”

    “??？！”

    紅兒被他的言辭嚇了一跳，不懂他為何說出這樣的話，瞠大了兩只眼睛，叫道：“什么叫……一起逃走？”

    他向她眨眨眼，“就是手拉手，一起私奔！就像文君與相如，紅拂和李靖……”

    可惜，面前的小丫頭既不是文君也不是紅拂……她只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懷疑她甚至不懂“私奔”的真正含義。

    紅兒大惑不解，“師兄你怎么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難道他是因為挨打之后太過傷心，才想要離開青云山？

    “師兄和你開玩笑呢?！?br/>
    懷鏡忙擺擺手，叫她別放在心上。

    “噢……”

    紅兒不疑有他，放下一顆心，悶悶地應(yīng)了一聲。

    轉(zhuǎn)頭看了看洞外，懷鏡扶住石壁站起身來，道：“我出來太久，必須回去了，小師妹，你再忍一忍吧，我想……不過明日，云淵師叔就會喚你回去了?！?br/>
    “真的嗎？！”

    她高興地跳起來，滿懷希冀地問。

    “嗯。”

    懷鏡點點頭，瞇了鳳眼，笑道：“這樣可愛的小姑娘，他怎么舍得不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