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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面前的小姑娘很小一只，細胳膊細腿，身高目測大概最多也就一米六，一看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樣子，和之前那幾任五大三粗的男助理是完全不同的種類。

    齊耳短發(fā)，雙肩包，小白鞋，劉海細細碎碎垂在額前，一張白皙的小臉約莫只有巴掌大小，怎么看都像是一只未成年的小童工。

    小童工化了個淺淡的妝，鼻梁秀而挺，唇瓣瑩潤，一雙大杏眼烏黑又清澈。

    ——長得倒是還可以。

    裴顯一介紹完，小童工細白指尖攥著書包背包，一臉乖巧地朝他點了下小腦袋：“段老師好，以后請多指教，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您都可以立即給我指出來。”

    聲音又軟又柔，不急不緩，像一顆薄荷味夾心軟糖，甜而不膩，還帶著一股清新的舒適感，頗有那么點“聲如其名”的意味。

    “老師”這個稱呼在娛樂圈里十分常見，段文曜入圈以來，也沒少被人這么叫過。

    可此時此刻，被一個背著雙肩包，留著學(xué)生頭的小姑娘這么一叫，他無端有種自己真成了“老師”的錯覺，于是原本已經(jīng)溜到唇邊的“小童工”三個字不自覺就轉(zhuǎn)了個大彎：“小……朋友好？”

    舒柔：“……”

    沙發(fā)前擺了一張茶幾，男人的大長腿伸不直，委屈兮兮地屈在一處，漆黑的眸中漾著幾分笑意，正雙手抱懷，好整以暇地望著她，和方才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大不相同。

    尾音輕輕往上揚了一點，聽著像是個問句。

    舒柔抿了抿唇，莫名的，就覺得此刻面前的男人好像有點……幼稚。

    指尖又撓了撓手心，細眉蹙起一點點，舒柔有些苦惱地垂下腦袋，不知該怎么接話。

    她之前所學(xué)知識與現(xiàn)在這份工作相差甚遠，也不知該如何和面前這個完全陌生的男人相處，雖然方才和裴顯承諾了會做好這份工作，可心中仍不免有一點踏入未知領(lǐng)域，生怕不知何時就會一腳踏空的惶恐不安。

    房內(nèi)空氣有一瞬的安靜。

    裴顯見狀皺起眉頭，不由又瞪了沙發(fā)上的男人一眼。

    這些天短短幾次接觸下來，他大概也摸清了一點舒柔的性子，于是打破沉默開口吩咐道：“今晚的節(jié)目估計要錄制到凌晨兩三點，明天中午就要趕飛機轉(zhuǎn)去H市進組，你先去里面幫忙把行李大致收一下吧?！?br/>
    舒柔悄悄地松了口氣。

    有事可做，總比干站著和剛認識的直屬上司尬聊要好。況且，拿了那么高的工資，沒事可做，她反而心中難安。

    她朝兩人欠了欠身，這才轉(zhuǎn)身往里間走。

    吩咐完新上任的小助理，裴顯也癱坐到沙發(fā)上，他今天一整天都還沒來得及休息片刻，當紅明星的時間幾乎可以用金錢來量化，一分鐘恨不得掰成兩分來用，他這個當經(jīng)紀人的，尤其是藝人又紅又不省心，根本很難有閑下來的功夫。

    “宋導(dǎo)今天又打電話來問檔期了。”裴顯閉著眼，頭枕在沙發(fā)靠背上，抬手擰了擰眉心，“大制作的大男主戲，團隊靠譜，老戲骨成群，眾星捧月的大陣容，雖然是小熒幕，但我仔細想了想，你接下這部戲也不算虧，順便還可以漲點國民度。”

    “然后好讓更多人來罵我？”段文曜將視線從臥室門口收回來，漫不經(jīng)心回了經(jīng)紀人一句，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心里有點安，像是忘了什么重要事情一般。

    裴顯：“……”

    太陽穴突突地跳著，頭又開始一抽一抽地疼。

    這時候，他手里要是有個玻璃杯的話，他估計也會忍不住扔出去，經(jīng)紀人不由這樣想著。

    他緩緩睜開眼，冷冷看著對面的男人：“大家為什么罵你，你自己心里沒點數(shù)嗎？你但凡稍微收斂一點，也不至于……”

    話未說完，就見沙發(fā)上的男人倏地站起身。

    正苦口婆心的經(jīng)紀人：“……”

    所以現(xiàn)在是脾氣大到連說都不能說了嗎？？?。?！

    頓了一秒，見男人長腿一邁，大步直奔臥房而去，經(jīng)紀人這才后知后覺地察覺出一點不對來。

    段文曜一推開半掩著的臥室門，就差點沒眼前一黑。

    他的黑色大行李箱此刻正對半敞開，平放在舒柔面前，里面的物品一覽無余。

    小姑娘小腦袋半垂著，纖長白皙的指尖把著行李箱的邊緣，頰邊幾縷黑發(fā)順至耳后，顯露出來的半張小臉和耳廓此刻全都紅得能滴血一般。

    像是慢半拍地聽見他過來的動靜，小姑娘驀地抬起小腦瓜看過來，明澈的大杏眼中滿是無措與羞窘。

    之前幾任助理都是男生，幫忙收拾下行李是最最最日常不過的事情。

    裴顯大約是被他氣得理智全失，所以順口這么一吩咐，他自己卻是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面前大敞的行李箱中，擺放在最上面位置的，一眼可見的，正是他昨晚洗澡前翻出來幾條全新的，還帶著包裝的，內(nèi)褲。

    小姑娘蹲在地上，仰頭望著他，藕粉色的連衣裙擺整齊疊好塞進腿窩位置，小小一只團成一團，藍白雙肩包沉沉的綴在身后，看著越發(fā)像個小童工。

    從他這個位置看過去，還能清楚地看見小姑娘纖長的睫毛在輕輕顫抖，像慌張撲扇著翅膀的小蝴蝶。

    段文曜：“……”

    明明他什么也沒做，此刻卻無端覺得自己簡直就像個——

    禽獸:)

    視線余光中瞥見察覺到不對的經(jīng)紀人也跟著起身走了過來，想起幾分鐘前才跟他保證過不會欺負小助理，段文曜看了眼蹲著的小姑娘，又瞧了下箱中的東西，心頭莫名閃過一絲虧心感，鬼使神差一般，兩步竄進去，猛地一下合上了行李箱。

    箱子啪地一聲重重關(guān)上，和小姑娘驀地抽手的動作，幾乎是同時發(fā)生。

    纖細的食指被壓出一條紅痕，讓白皙的皮膚一襯，顯得很是觸目驚心，那雙烏亮的杏眼瞬時蒙上一層水霧，看得段文曜心頭狠狠顫了一下，鋪天蓋地的愧意立即漫上來，幾乎能淹沒他。

    男人張了張嘴，正想說點什么，裴顯這時卻推門走了進來，皺眉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對面半蹲在地的兩個人：“怎么回事？”

    他剛剛好像聽到有什么響動。

    段文曜還未來得及說話，卻見剛剛還攤在面前的纖長手指倏地縮成拳，往身側(cè)藏了藏，小姑娘細聲細氣解釋道：“是我剛剛不小心，沒扶穩(wěn)箱門?！?br/>
    他不禁怔了一秒，心里一時泛起點說不出的滋味。

    舒柔一開口，經(jīng)紀人完全不疑有他，只溫聲囑咐了一句“沒事就好”，便又轉(zhuǎn)頭看向另外一個，語氣立即冷下個七八度：“你這是又干嘛？”

    段文曜：“……”

    他經(jīng)紀人一定不是親生的。

    男人有心想解釋清楚，可小姑娘在經(jīng)紀人看不見的角度，極小幅度地對他搖了搖頭，水霧霧的杏眼哀求似的地看他一眼，又閃躲開，像極了某種可憐兮兮的小動物。

    “我想起好像沒什么東西要收拾的，所以想進來告訴小……舒柔，讓她先去休息一下，不然晚上肯定要犯困?！?br/>
    經(jīng)紀人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

    他們家這位小祖宗這是被魂穿了嗎？他要是早有這份“體貼”，也不至于助理換了一任又一任。

    裴顯垂眸看著屈膝半蹲的男人。

    段文曜一臉坦然，任他看。

    以他的演技，要真想瞞過經(jīng)紀人，那還是隨隨便便不在話下的。

    果不其然，裴顯將信將疑地打量了他幾眼，發(fā)現(xiàn)什么也看不出來后，便抬手看了看時間，朝舒柔道：“我在樓下給你定了間房，你先去休息一個小時吧，晚上還有得忙?！?br/>
    他今天也是氣糊涂了，居然還不如段文曜想的“周到”。

    經(jīng)紀人莫名有點心塞。

    *

    拿了房卡，婉拒了裴顯要送她回房的提議，舒柔拖著行李箱搭電梯下了樓，找到對應(yīng)房號，刷卡進門。

    裴顯給她訂的是大床房，雖不如段文曜那個套房，但畢竟是她以前住不起的星級酒店，房內(nèi)乍一眼看上去十分干凈整潔。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舒柔將行李箱和背包放好，走進衛(wèi)生間，打開水龍頭，探了探水溫，室外溫度最高快接近三十度，冷水也幾乎是溫的。

    溫涼的水珠子濺到纖白的手上，打濕了食指，卻沒起到任何緩解疼痛的作用，食指指甲下方位置已經(jīng)生出一圈淤痕，方才卡的那下其實也并不算太嚴重，但她膚色白，兩相一襯托，痕跡就顯得分外明顯，好在鉆心的那陣痛意已經(jīng)過去，這會兒只不輕不重地疼著。

    她來時帶不了太多東西，行李挑挑揀揀半天，最后只塞了幾樣常用藥，當中并不包括能活血化瘀的藥酒，出門在外，連冰敷也不方便。

    下去買藥，還是留下休息，這兩個選擇間，舒柔幾乎沒有猶疑，就選了后者。

    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下午六點，七點多就要出發(fā)去電視臺，能供她休息的時間也就最多一個小時，今天又是飛機又是轉(zhuǎn)車的，在路上輾轉(zhuǎn)了大半天，已經(jīng)很累，加上她平日作息十分規(guī)律，即便這會兒睡一覺，晚上都有可能熬不了多久。

    舒柔揉了揉酸軟的手腕，又小小聲嘆了口氣。

    這份新工作開端各種不順，怎么看都不像是好兆頭。

    視線微抬，瞥見鏡中的自己。

    家里剛出生沒幾個月的小弟弟小小只又軟乎乎的，抱在懷里時能萌得人心都化了，就是有個愛扯頭發(fā)的小毛病，她之前是過肩長發(fā)，小家伙人不大，力氣倒十足，每次一抱他，小東西就扯著她頭發(fā)嘻嘻哈哈亂笑，對著那張白嫩嫩的小臉，她就算次次被扯得頭皮發(fā)痛，也完全生不出一點脾氣來，只好把頭發(fā)給剪了，可她又舍不得完全剪短，所以理了個半長不短的學(xué)生頭。

    唔，雖然有點不服氣，但好像看著確實像個沒畢業(yè)的學(xué)生。

    她有些苦惱地扯了扯耳邊的短發(fā)，也不知什么時候能再長長。

    出了洗手間，看著寬敞大床上那看似潔白的被子枕頭，舒柔不由又皺皺鼻子聞了下味道，遲疑數(shù)秒，最終還是帶著一臉英勇救義的表情躺了上去。

    *

    這一覺并沒能睡上多久。

    鼻間充斥著酒店床品的陌生氣味，腦中滿是對新工作的擔(dān)憂不安，舒柔原以為會睡不著，可一躺上床，意識就漸漸昏沉起來，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聽見手機響動，一陣又一陣，催命似的。

    她臉皺成一團，在柔軟的枕頭上蹭了蹭，認命地睜開眼。

    這份新工作的內(nèi)容，她雖然還不甚了解，但當人助理的最基本的自覺她已經(jīng)有了——

    保持通訊暢通，二十四小時隨傳隨到。

    抬起略有些的酸軟胳膊一把抓過手機，舒柔半睜著惺忪睡眼，解鎖屏幕瞥了眼內(nèi)容，忽有些哭笑不得。

    接連二十來條微信，都是她閨蜜許薔一個人發(fā)過來的，撇開無意義的感嘆語和感嘆號之外，中心內(nèi)容十分簡單——見沒見到她現(xiàn)任男神，真人究竟帥不帥？

    舒柔還殘存著點朦朧睡意，眼神呆呆的，極緩極緩地眨了兩下，腦中卻不自覺慢慢浮現(xiàn)出段文曜那張輪廓分明、線條冷硬的臉。

    不知為何，好像霎時就清醒了幾分。

    手機上方顯示的時間是18點40分，剩下那么一點時間，好像也沒有再接著睡的必要了。

    拖行李的手臂越發(fā)酸脹，全身也軟軟的，沒什么力氣，她以手撐床，想坐起來，指尖卻驀地傳來一絲痛意，她不由輕輕“嘶”了一聲。

    抬手一看，只見食指那半圈淤痕已然青紫，看著有點嚇人。

    舒柔皺了皺眉頭，盯著傷處瞧了兩秒，壓下沒帶藥酒的懊惱，開始給許薔回信息。

    【小舒老師：還行吧?！?br/>
    對話框上方幾乎是秒變成“對方正在輸入”。

    【請叫我曜吹：？？？】

    【請叫我曜吹：什么叫還行吧？？？】

    【請叫我曜吹：我覺得你的審美很有問題啊小柔子?。　?br/>
    【請叫我曜吹：我新男神明明就帥、炸、了、好、嗎？?。?！】

    【請叫我曜吹：笑的時候好看皺眉的時候好看不說話冷冷看人的時候最、好、看??！】

    【請叫我曜吹：嗚嗚嗚世界上為什么會有這么好看的人！想愛他一輩子??！】

    唔……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大約也就十來天前吧，許薔當時曾跟她說過段一模一樣的話，對象卻是另一個當紅男明星，可這回見許薔這么一夸，不知怎么的，直屬上司那張臉就驀地又在她腦海中浮現(xiàn)。

    那雙戾氣一閃而逝的眸子，以及那句不著調(diào)的“小朋友”。

    【小舒老師：薔薔啊，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他相處咋辦？】

    【請叫我曜吹：良辰美景，男色當前，還相處個毛線啊，當然是直接撲上去?。。?！】

    正猶自苦惱的舒柔頓了幾秒，抬起負傷的手指緩緩戳出了四個字。

    【小舒老師：拉黑你哦?！?br/>
    【請叫我曜吹：嗚嗚嗚阿柔你不愛我了?。?！】

    【小舒老師：……】

    【請叫我曜吹：是這樣的，通過我這幾天的補檔，我發(fā)現(xiàn)啊，我男神你上司雖然看著脾氣是差了點，但我覺得吧，他心理年齡大約只有兩歲半，你把他當成你之前班上的問題兒童對待不就好了嘛，只是大齡了一點（？）而已】

    微信名還沒來得及改的小舒老師頓時陷入了沉思。

    只是沒等她沉思多久，裴顯突然一個電話打了過來，告訴了她一個晴天霹靂一般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