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雖然是個商賈之家,但也不是什么生意都做。
就比如文房四寶這一類的生意,秦家就不沾手。
文人的生意不好做。
但不沾手,不代表不懂。
秦夫人喜歡聽故事,也喜歡收藏話本子。
她甚至還有兩個專門追捧的話本子大家。
只要這兩人出書,她勢必會買回來一大摞,自己收藏一本,剩下的都發(fā)給身邊人。
因著這個緣故在,那兩個專職寫話本子的秀才,幾乎把她當成了貴人,跟她走的很近,也跟她說了不少自己的辛酸往事。
比如在他們還沒有什么名氣的時候,拿著辛辛苦苦寫出來的話本子去書局售賣,書局的掌柜狗眼看人低,對他們出言嘲諷過,將他們趕出來。
再比如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愿意跟他們合作出售話本子的書局,結果對方卻欺負他們沒有名氣,大肆盤剝他們……諸如此類的事情,秦夫人聽了不少。
她擔心知顏年紀小,也會受到這樣的欺負,所以才要讓周掌柜去清源書局走一趟。
云夢縣說大也小,又是同為掌柜的,都在一個圈子里面混。
再加上秦夫人又素來喜愛聽故事,周掌柜少不得經常出入城內的各大書局,好為秦夫人搜羅各種話本子。
是以,對于清源書局的錢掌柜,周掌柜還真有幾分熟識。
他斟酌了一下,客觀公正地點評道:“清源書局不大,說是書局,其實就是一個小鋪子,整間書局的藏書,估計都還沒有夫人您收藏的書籍多呢?!?br/>
“那書局的掌柜姓錢,人送外號錢眼子,錢不拒?!?br/>
他這么一說,秦夫人頓時就明白了,也越發(fā)的不放心。
她沉吟片刻,對周掌柜道:“七娘的故事編得好,那錢掌柜估計也正是看中了這一點,覺得有利可圖,所以才同意合作?!?br/>
“但七娘年紀小,那錢掌柜又是個鉆進錢眼子里面的人,我估摸著他暗中會定下一些不平等的契約,欺負七娘年紀小好糊弄,你過去走一趟,敲打敲打他?!?br/>
讓周掌柜過去走一趟,幫小姑娘將她這面大旗扯得再張揚一些。
她一個做長輩的,不能免費看人家小姑娘寫的話本子不是。
秦夫人親自下的吩咐,周掌柜自然不會不從,應了聲“好”,當下就去了清遠書局找錢掌柜喝茶。
“哎,好,我這就去。”
周掌柜和錢掌柜喝茶時,知顏正在成衣鋪子里面挑選衣服。
家里面的那兩個,包括她,都沒有一身像樣的衣服。
眼瞅著天氣越來越熱,娘仨還穿著春季的衣裳。
她想置辦兩身夏衣。
等她買好衣服出來,再去清源書局購買筆墨紙硯,為接下來寫話本子做準備,周掌柜前腳才剛離開沒一會兒。
錢掌柜正瞅著手里的契約書長吁短嘆。
他婆娘秦氏見他維持這個姿態(tài)老半天了,好奇,湊過來問道:“咋了這是,我看你捧著手里的紙都瞧老半天了……該不會是哪個狐媚子寫給你的情書吧?”
錢掌柜的婆娘姓花,比錢掌柜大三歲,為人很強勢。
一想到有狐媚子勾搭自家男人,花氏一張本來就不短的長臉拉得更長了。
她將手中提著的食盒往桌子上一頓,指著錢掌柜的鼻子就大罵。
“好你個姓錢的狗東西,老娘天天好吃好喝的伺候著你,還要伺候你的爹娘,你的娃兒,連你開的這間書局,都是用老娘的嫁妝錢開的,你竟然還在外面給老娘勾三搭四……老娘倒要看看是哪個狐媚子勾搭你!”
劈手就去奪錢掌柜手里的東西。
錢掌柜顯然沒料到她看見一張紙就能聯想到這么遠,更加沒料到她突然發(fā)飆。
見花氏伸手要搶,他下意識地將手往后回縮。
這下可算是捅了馬蜂窩了,花氏本來還只是有三分猜疑,錢掌柜這么一躲,她心中的三分猜疑立馬變成了十分肯定,瞬間大怒。
“姓錢的,你還真敢在外面養(yǎng)女人啊……看老娘今天不抓花你的臉!”
她啊啊叫著朝錢掌柜撲過去,一邊伸手去撓錢掌柜的臉,一邊堅持不懈地搶他手里面的東西。
錢掌柜生的瘦瘦小小,哪里能招架得住潑辣的花氏啊。
好在他反應迅速,趕忙將手里面的東西遞給花氏。
花氏一把奪過去。
奈何她動作太粗魯了,好好的一張紙,被她這么劈手一奪,“滋啦”一聲攔腰撕成了兩截。
花氏:“……”
錢掌柜:“……”
算了,撕了就撕了吧,反正這張契約書也是要重新簽訂的。
然而他還是指著花氏的鼻子罵道:“你個瘋婆娘,這可是契約書!”
媳婦不但喜歡疑神疑鬼,脾氣也越來越暴躁,剛好趁著這個機會給她收收性子。
花氏讀過書,認識的字不少,雖然達不到提筆文的程度,但是日常看些話本子,完全不在話下。
待抬頭的“契約書”三個字入眼花,花氏就傻眼了。
等看清契約書上面的內容,她更是急得險些要抓耳撓腮。
昨天知顏送話本子的手稿過來時,花氏剛好也在。
她是知顏的第一個讀者。
也是她將錢掌柜拉到后面,悄悄跟錢掌柜說,知顏的話本子寫得好,印出來后,只要多加宣傳,肯定不愁賣。
結果現在契約書竟然被她撕毀了。
花氏自覺闖了禍,被錢掌柜指著鼻子罵,她也不敢反駁,還扯著笑臉安撫男人:“哎呀,原來是契約書啊……當家的,你別生氣,是我不對,我給你賠不是?!?br/>
錢掌柜一甩衣袖,冷笑道:“哼,你給我賠不是有什么用,你該給這契約書的主人賠不是,沒有了契約書,人家要是不想跟咱合作了,跑去找別的書局合作,咱們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金山銀山從咱面前跑走!”
一張床不躺兩樣人,錢掌柜跟花氏一樣,同樣是個故事發(fā)燒友。
以他幾十年翻閱過數千話本子的經驗來看,知顏寫的話本子,絲毫不輸那些有名氣的話本子大家。
這也是他愿意跟知顏合作的原因之一,不僅僅是因為秦夫人。
所以他是真有點擔心知顏會被同行挖墻腳。
但他并不擔心知顏會因為契約書被撕毀了就毀約。
人又不在現場,除了他們兩口子,誰知道契約書撕毀了?
他這么說,單純就是為了嚇唬花氏。
花氏果然懊悔地直拍大腿。
余光一瞥,恰巧看見知顏朝這邊走過來。
錢掌柜立馬將那撕成兩半的契約書塞懷里去,然后朝外努了努嘴,說:“諾,契約書的主人來了?!?br/>
又用手指頭點點花氏的鼻尖,警告道:“你要是不想讓金山銀山從咱眼皮子底下跑走,你一會兒就把嘴巴給我閉嚴實了,少給我瞎嚷嚷!”
說完這話,錢掌柜懶得再搭理花氏,連忙迎出去招呼他的金山銀山。
花氏也就是在某些方面強勢,真遇到了事兒,她其實也沒什么大主意。
何況她今日又闖了禍。
她連忙拍拍臉,也堆起一臉笑迎了出去。
被夫妻倆的熱情包圍住的知顏:“……”
她有些懵。
世人多勢力,因為還沒有什么名氣,她昨天連著跑了好幾家書局,沒有一家愿意跟她合作。
最后沒辦法,她這才把目光盯準開在偏僻角落里的清源書局。
就是這方寸大的小書局,掌柜夫婦對她也是愛搭不理。
最后還是她讓了七成利出去,書局的錢掌柜才勉強點頭說可以先合作試一試。
沒想到這才過了一天時間,昨天還對她愛搭不理的書局掌柜,今天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臉上的笑堆疊得都快要掉到地上去了。
掌柜娘子更是熱情無比,不但端出了上等的好茶,還給她端來了一盤子點心。
而錢掌柜接下來的話,更是讓知顏大感意外。
就見錢掌柜放下茶盞,一臉正色地跟她說道:“知顏姑娘,你來的正好,我剛好有事要和你說呢?!?br/>
見他神情凝重,知顏心中突了一下,也收斂了神色問:“不知錢掌柜要和我商量何事?”
該不會是后悔跟她合作了吧?
心中才這樣想,就聽錢掌柜道:“是關于昨天我們簽的那份合作契約。”
知顏:“……”
還真是怕什么來什么。
可她都已經讓利七成出去了,這錢掌柜總不
能還想她再讓嗎?
知顏面色沉凝下來。
因為要建立起合作關系,所以她特意從李鰥夫那里打聽了一下這位錢掌柜,對這人多少了解了幾分。
錢公雞,錢不拒。
說白了就是眼里面只能看得見的一個人。
這樣的人其實并不是最佳的合作伙伴。
奈何她現在沒有什么名氣,愿意跟她合作的,就只有清源書局這一家,她并沒有其他的選擇。
但這也不代表她能任人盤剝。
倘若這位錢掌柜貪心不足,將她當成牛馬壓榨,那這份合作不談也罷。
知顏抬眼,看看笑成了兩朵花的掌柜夫婦,問:“可是昨天簽的契約書出了什么問題?”
“沒有沒有!”
“是出了點問題!”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然而意思卻完全相反。
后者更是狠狠地瞪了前者一眼,沒好氣地說道:“娃他娘,你剛才不是說不舒服嗎?你先進去歇著吧?!?br/>
這是要找個借口把花氏打發(fā)走。
花氏聽出來了,但是不想走,然而摸摸懷里那張撕爛了的契約書,再接到自家男人暗含警告的眼神,她到底還是依言進去休息了。
臨走前又熱情地幫知顏倒了杯茶。
知顏:“……”
看一眼滿臉堆笑的錢掌柜,她忍不住道:“有什么問題,錢掌柜直說即可?!?br/>
大可不必這樣鋪墊鋪墊再鋪墊。
錢掌柜之所以鋪墊這么長,就是想借機收收自家婆娘的性子。
他知道花氏這會兒肯定在后面豎著耳朵偷聽,于是便說道:“是這樣的,我昨個吃了些酒,腦子有些混?!?br/>
“晚上回去后腦子清醒了些,再看那份契約書,我才覺出十分的不妥?!?br/>
“你是出大力的人,我哪能讓你只拿三成利啊,那我不成了黑心腸的周扒皮了么?!?br/>
“因為這個,我昨個一宿都沒睡踏實呢,這份合作契約書,咱們得重新再簽一個,之前的那份作廢?!?br/>
錢掌柜說著話,手上的工夫也不耽誤,提筆重新起草合作契約書。
等他話說完,新的合作契約書也寫好了。
“知顏姑娘,你看看,若是沒什么問題的話,咱們再重新簽一份?!?br/>
知顏:“……”
問題是沒什么問題的,就是這個利潤的分配比例……
她看看那個數字,再撩起眼皮,有些不可置信的打量錢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