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再次回到廣成歷573年七月十九日酉時初刻,即暮云青山被江赴南一擊震敗,隨后持槍縱馬,退出風(fēng)口浪尖之時。
此刻在中州城紅塵酒肆旗肆北方不足一里處的塵遠(yuǎn)街中,一騎飛塵,馬背上的武將血染金甲,日暮夕陽里那桿手中的金槍也失去了以往攝魂的光澤。
不是他人,正是剛剛撤出紅塵酒肆的中州軍少帥,暮云青山。
“咳咳……咳……??!”暮云青山喉頭一甜,急忙手掩口鼻,接著就是一陣劇烈咳嗽,攤手一看,一片有些發(fā)黑的鮮血刺目的殷濕了掌心,方才暮云青山與秦七音一戰(zhàn)之下,早已是強弩之末,如今妖氣侵入五臟六腑,身體已是不堪重負(fù)。
可遍體鱗傷的蛟龍絕不為痛苦呻吟半分,此刻縱使殘陽如血武者落幕,除了扣動心弦的急促馬蹄,也再沒了其他聲響。
街道兩旁的店鋪房舍飛速后退,一人一騎,一道修長的影跡延伸到上一個街口,有些孤單,有些悲壯,也有些寂寥。
在暮云青山的生命中,二十七年金戈鐵馬崢嶸不下百戰(zhàn),無論是作為勝者享受榮耀還是身為敗者撤離戰(zhàn)場,都從未有過如今這般大戰(zhàn)后突如其來的寧靜,這是一種經(jīng)歷了血與火的鍛造卻還身在和平民間的巨大反差,眼前那有些慵懶的傍晚讓他身體有些疲倦,可映著夕陽,卻也心中空靈。
在馬蹄聲中,秦七音和自己交戰(zhàn)時的那番對話再次響徹腦海。
回憶有些發(fā)灰,畫面回到了尚未破敗的紅塵酒肆里,赤手空拳一身劍袍的秦七音和自己分庭對立。
“暮云青山,你身為中州城少司馬,指掌天機(jī)閣和中州軍兵馬不下三十萬,如今卻好一番周身妖氣滔天化身成為妖族的‘明者’,難道你真的允許自己這一切的背叛么!”秦七音一身劍袍無風(fēng)自動,鬢發(fā)飛揚,一身正氣但也殺氣騰騰,龍狼相遇,不退半分。
“木之將腐,其蘚也新,如今的中州城早已充斥了金錢和欲望而腐朽不堪,只要人心還是人心,統(tǒng)治者還是人族來統(tǒng)治,縱使我再守千朝萬代,一片濁水也不會清澈,陰霾的天下也不會自化晴空?!蹦涸魄嗌匠謽尪ⅲ瑲⒁鈴浡s未動分毫。
“不,你看的,太低了。人心污濁,莫非妖族就心清靈澈么?”親七音搖了搖頭,“讓這里混亂腐朽的,不是人心,不是妖魔,而是這片天下!只要財富沒有得到引導(dǎo),善良沒有得到匡扶,你縱使再毀這中州城千次萬次,也換不來一個你想要的正道天下!”
“笑話!破而后立,死而后生!你站在舊的局里不停批駁你不曾了解過的光明,又怎能看的到新生未來的璀璨萬里!我暮云青山縱使今生背負(fù)后世萬代罵名,也要毀了這中州,為子孫換一片妖族人類共融的萬里明空!為了明空而背負(fù)陰霾萬里,這就是‘明者’的正道!多說無益!受死吧!”
說罷,回憶里的自己槍鋒一閃,便和秦七音戰(zhàn)在一處。
現(xiàn)實中馬蹄慌亂,駿馬帶著暮云青山一路飛馳,披風(fēng)翻轉(zhuǎn),小巷過了一條又一條,暮云青山的回憶也換了一段又一段。
還是泛灰的回憶,這段回憶里,秦七音額頭上金色晶石閃耀,雖然還是一身劍袍,但卻可以和自己分庭抗禮。
“收手吧青山,你一生正直,如今只是身陷云霧,而我身為旁觀者自清,看得出你看不到的局,你這般墮落是遭到了妖族的蠱惑,妖族告訴你的虛假明空其實是陰霾,而只有你親自去面對眼前真正的陰霾,才可以尋到明空?!逼咭粼俅螕u頭,“別縱容自己去說服內(nèi)心允許這一切的背叛了,收手吧!”
“我是背叛?我這才是效忠!忠于你看不到的正道?。 ?br/>
“正道?我看,你只忠于了兩個人!”七音說罷,指著暮云青山和遠(yuǎn)處的暮云闊海,“一個是你的父親,另一個,就是那個被蠱惑的自己!你出身貴胄,凡間紅塵萬丈你撫過幾縷?縱使這紅塵酒肆,你可曾在大堂吃過半口飯食?!你的生命里,只有你的父親和自己!”
“住口?。?!”暮云青山擎槍便上,可是如今的秦七音領(lǐng)悟了仙臺之力,竟然可以看穿自己的槍法,雖是步步后退,卻也游刃有余。
“你生于名門,雖然有無盡財富和無上榮耀,可你卻為此付出了孤獨的代價,你的槍法沒有任何花哨,實用,卻也冰冷,一套槍法刺出,就像一副沒有表情的冷漠,我想你心中應(yīng)當(dāng)也如這槍法一樣寂寞孤獨,唯一能陪伴你的,只有一個隱隱約約若即若離的自己吧?!?br/>
“用不到你說教!”暮云青山被秦七音點中心中要害,不免有些心煩意亂。
“你的正道,只是你父親和你這兩個人的正道,甚至只能算一個半,可這天下生靈億萬!縱使你再高高在上,也不能用兩個人的一粟之理來指點天下乾坤!”
“嗡……?。 鼻仄咭粲彩且粋€側(cè)身,一把死死握住了暮云青山龍槍的槍鋒,金槍一桿,人中雙龍,一瞬間時間仿佛定格,定住了他的槍法,也定住了他開始混亂的心,“看清這一切吧,妖族的明空只是陰霾,你的正道也只有兩人,縱使你功參造化名揚四海,可你心中的天下,卻還沒有離開你的家。”
“…………”
“你的槍鋒凜冽,卻指向了朋友,你的善良心懷天下,卻被妖魔欺騙,尋向了一片渡了陰霾的明空!”
“…………”
這段回憶,落幕在無言的思索。
離開了回憶,中州還是熟悉的中州,馬蹄還是急促的馬蹄,暮云青山思維有些混亂,內(nèi)息不穩(wěn),傷勢再次開始惡化。
“難道,真的是我錯了嗎?我心中的天下,真的只是井中月,霧中花嗎?”
馬蹄匆匆,如今的暮云青山正往中州城東門疾馳而去,按照明者和妖族的約定,妖魔十萬大軍主力部署在東門,只要保證東門屆時可以順利打開,妖族長驅(qū)直入,這中州城便可毀了三分。
可暮云青山忽然渾身汗毛倒豎!
“呼……?。?!”一股強橫的力量曳著赤紅的光芒,逆著前路,直轟自己面門而來!
“錚!?。?!”蛟龍云暮,其威尚存,暮云青山反手一槍,點龍金槍一個剎那就在身前剛猛一揮!伴隨著刺耳的金屬碰撞,這突如其來的紅光直接被一槍削飛,暮云青山也瞬間從馬背落地,披風(fēng)尚卷在身前,而身姿卻早已金槍在側(cè),斗意滔天!這就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鍛造,瞬間威龍出海,反守為攻!
可那道紅光被打飛后,在空中轉(zhuǎn)了兩轉(zhuǎn),又再次一閃呼嘯而出,繼續(xù)著來時的方向,再次沖向遠(yuǎn)方,瞬間便只剩下了空中未定的塵土,沒了影跡。
“這是什么?”暮云青山皺眉,展開靈識四下試探,竟然沒有絲毫敵人的蹤影,究竟是何人暗傷于己?
就在暮云青山詫異之時。
“嗚嗡……嗚嗡……?。?!”低沉厚重的號角聲從他四周的遠(yuǎn)方紛紛響起。
這正是妖族的號角!
隨后暮云青山縱身一躍,跳至空中,借著懸空的一瞬他俯瞰中州城內(nèi),只見東、西、南方均已城門洞開,妖兵好似洪水一般紛紛涌入。可唯獨北部城門沒有失守。
“看來,計劃還是出現(xiàn)了紕漏。”暮云青山在空中憑空一踏,一身金甲金槍,如同翱翔的飛鳥直朝北方騰空而去。
“滴答……”幾滴烏黑的鮮血滴落,激起地面的幾分塵土,正是方才暮云青山強行動用功法的代價。
在翱翔的暮云青山眼里,中州城匆匆在腳下略過,如今的中州少帥遍體鱗傷,但依然在匆匆趕向前線,可這一次,他并不是為了退敵,也不是為了任務(wù),而是內(nèi)心隱隱感覺到——
在那個沒有打開的城門內(nèi),藏著一個解釋,能度化給自己一雙看破虛妄的雙眼,看清一片真正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