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師徒一行人上路,恰逢借宿,道語時說的都是我們師徒四人,不曾把白龍馬算在之內(nèi)。
畢竟一個坐騎被忽視,再正常不過了。
白龍馬起初有些氣悶,后來日頭久了,也就習慣了。
畢竟他們要是說我們師徒五人,憑空多出一個看不見的“人”,那些不知世面的小百姓,怕是會被就此嚇暈過去。
可黑水河之事后,唐三藏不知怎么,每次借宿都會帶笑著說,我們師徒五人。
果然不少人驚恐萬千,而他指著白龍馬解釋著,“這匹馬馱我們過了千山萬水,也是個吃苦有靈性的,算作半個徒弟?!?br/>
那些人放下心來,只當唐三藏是個心胸寬大一視同仁的,便松了口氣。
白龍馬每每這時看著唐三藏,心間復雜不知如何做想。
若讓這人知道……
他想起什么,面色一沉,便不再作想。
這日暮色遠泛,他們宿于山頭一戶人家,高峰萬仞,木屋連排,昏暗天色下綠竹猗猗,婆娑有聲。
孫悟空牽著馬繩,本要將白龍馬系在一旁樹上,就在這時敖烈開了口。
“大師兄,上回的事多謝你了?!?br/>
孫悟空知道他指的是敖陀和摩昂之事,搖了搖頭。
“又不是你和那人皆大歡喜,你謝我做什么?”
敖烈默了默,半晌聲音微涼地笑了笑。
“這會兒我真死心了,難道不該謝你?”
早從鷹愁澗起,他的性就子被磨得沒有棱角,愛恨妒怨也被盡然磨平。
如今那人花好月圓,他再無他念,這樣的結(jié)局,如他百年里無數(shù)次設想般。
已然很好。
“說起來,你說當年之事恐是西海龍王騙了鼉怪,可你父王何必遷怒至這種地步?”
把修為不精的鼉怪騙到窮山惡水的地方,任他自生自滅,空懷癡想。孫悟空不解那看著寬厚仁慈的龍王,為何會下此毒手。
“大師兄有所不知,龍族如今勢單力薄,若不壯大人丁,恐是難以翻身。大哥是父王最看重的兒子,卻和陀兒兩廂糾纏……父王當然無法忍受。”
孫悟空聽此半挑起眉,倒是有些興趣。
“你們一個龍王就生九個十九個兒子的,還勢單力???”
“可龍王有幾個,子嗣合起來又究竟有多少?”敖烈變作人身,在崖上坐下,屈起一腿,“如今的龍族就像大唐周圍的藩屬國,占據(jù)一塊小到僅容身的地方,只有幾戶人家,卻面臨這世間諸方施壓,千人騎萬人使的,半點也反抗不得?!?br/>
孫悟空想起當年東海龍宮任他鬧了遍,一根神通如意金箍棒震撼天地威動山河。而那龍王龍子的確一個個軟弱不言的,生怕得罪了他招來殺身之禍。
他不由自主用指節(jié)叩了叩掌心,倒是唐三藏習慣的動作,“那你們……就沒想過反抗?”
反抗?
敖烈啞然,搖了搖頭,這談何容易。
“我等龍族乃華夏之種,又何嘗不想振興?”他瞇起了眼,聲音消散于長風之中,“只是如今龍嗣綿薄,無力可繼。天庭玉帝又對龍族虎視眈眈的,生怕吾等崛起。反抗之事,說得容易,可若真行起來,卻是萬步艱辛。”
孫悟空皺起了眉,“你們不是到處給那些神佛辦事,他們忌憚你們做什么?”
敖烈轉(zhuǎn)頭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搖搖頭。
“大師兄難道不知道,當年末日浩劫之事?”
孫悟空隱隱記得當年在天界做弼馬溫時,他于一本異志上看到過不少上古舊事。
“你說的……莫不是神魔大戰(zhàn)?”
他頓了剎,探問著道出口。
敖烈沉默著,面色如滯。
半晌,才低低開了口。
“千萬年前的末日浩劫……共計兩次。一次是三族混戰(zhàn),還有一次是神魔大戰(zhàn)。而龍的消失……便是與三族混戰(zhàn)有關?!?br/>
“消失?”孫悟空聽此訝然,眉梢上挑,“你不是龍?龍王不是龍?說什么消失?”
敖烈抬首看著昏暗下天杪那一輪碩大冰涼的圓月,聲音一點點沉了下去,寂寥如荒野。
“那是因為……消失的都是真龍啊?!?br/>
又或者說……是這世間血統(tǒng)最為純正的神龍。
“如今殘存于世的龍族,不過是由水中生靈修行而來,渡劫化龍。虺、蛟、鼉、蝦、蟹、魚,凡此種種,都不具龍血,卻都可化為龍身。血統(tǒng)純正的龍族……早在千萬年前就消失殆盡了,哪怕我父王,又或者是東海南海北海那幾個龍王,都不是龍……不過是龍的近親罷了。”
他目色悵然,“當年盤古開天辟地,四大混沌元素漸變?nèi)诤现?,天地孕育出了三位混沌神獸,乃祖龍、元鳳、始麒麟。這三獸乃是天地最早的獸族,祖龍生育龍族,統(tǒng)領鱗甲,執(zhí)掌海域;元鳳誕生羽族,統(tǒng)領飛禽、執(zhí)掌天域;始麒麟誕生麒麟族,統(tǒng)領走獸、執(zhí)掌地域。這三族共治洪荒卻因種種盤根錯節(jié)的原因,開始互相爭斗……最后于一次爆發(fā)的大戰(zhàn)中毀滅隕落,不僅三族純種消失于世,洪荒也被嚴重破壞,上古神獸各種生靈摧拉枯朽蕩然無存。這次三族混戰(zhàn),因被記作年號龍漢,故也稱作——‘龍漢大劫’。也是……眾神隕落的第一劫?!?br/>
那一戰(zhàn)中,或強或弱的,都死得差不多了。原本強大而高高在上的眾神從神壇跌落,宛如點點零星,不過殘存于世。
孫悟空似是被打通了腦內(nèi)幾根弦,雙眸一動,微亮著光,“你的意思是說,真正的龍早就隕滅了?”
“是?!卑搅尹c了點頭,“祖龍已死,燭龍居不周山,化天地陰陽,其外真龍,再無行跡。龍族自此隕落,修成龍身也不過應龍,再無人能從應龍化為真龍之身……后來玉帝奉鴻鈞老祖之命執(zhí)掌天庭,對三獸族萬分小心戒備,麒麟鳳凰兩族雖則消失,威力仍存,鳳凰后代孔雀大鵬仍舊逍遙于世,前者還被佛祖尊奉為佛母。而吾等龍族……呵,早已日薄西山蕭條衰敗。在這么下去,何日滅亡于世,只剩傳說再無蹤影也說不準?!?br/>
他一手搭于屈起的腿上,輕笑著如自嘲如惘然。
墨色長發(fā)在夜風吹拂下飄動不止,宛如思緒萬重漣漪起伏無休。
“我等龍族,因有祖先些微血脈,是故才對當年之事記得一兩分。而那些后生的普通水族,怕是早就忘了當年吾等的輝煌時刻,只甘心任人驅(qū)使食肉著?!?br/>
若照敖烈之話來說,龍族如今地位低下,便就有了緣由。
涇河龍王不過私自下雨,就被下令斬首。而他不過燒了御賜明珠,就被罰去鷹愁澗面壁思過百年。龍族戰(zhàn)戰(zhàn)兢兢,猶如行走于鋼絲懸崖邊緣,稍有不慎,便滿盤皆輸落得全族毀滅。
所以,他們才會為了子嗣,為了龍族大業(yè)而舍家棄子蓄勢待發(fā)枕戈待旦著。
那是種族存亡的一線之機。
哪怕是再卑微的坐騎,眼里也藏著龍的血性。
孫悟空心間如有嘯響,一聲長嘆后他站起身,執(zhí)著金箍棒于朗月下正視著敖烈。
“都言龍骨不屈,你們肯忍氣吞聲重振待發(fā),也是錚錚的漢子?!?br/>
敖烈輕笑,“錚錚倒算不上,不過是為了以生求存,望來日能化龍逍遙天地再不受屈辱?!?br/>
孫悟空“哦?”了聲,伸出手來半含笑意,“那來日你若化成應龍之身,還當與我一戰(zhàn),暢快天地!”
敖烈挑眉,伸手擊上孫悟空的拳頭,“求之不得?!?br/>
他瞇起眼又道,“應龍又算什么,我們龍族生來為的可是修成真龍。若千萬年后,我能化成真龍,自當與你淋漓一戰(zhàn)!”
孫悟空搖頭笑笑,“千萬年后,這可太遠了?!?br/>
敖烈沒有回答,那剎他抬首,和孫悟空齊齊看向暗碧天空,月色亙古不變,如千萬年前,又如千萬年后。清冷中暗含希冀。
千萬年前的,早已消失了。
如今的他們,在千萬年后還會不會有蹤影?
誰也不知道。上蒼不知道,命運也不知道。
生命從來不過是一場無常。就像龍漢大劫,三族之戰(zhàn)。再強大的都被毀滅,遺留下來的不過是星星之火,等著熊熊燎原,又或是,徹底熄滅。
那夜,孫悟空回了屋,朱悟能和沙悟凈在地上打了個地鋪,難得不用守夜,呼嚕聲起,睡得很是安詳。他眼里帶著笑意,繞過兩人,跨步正要上榻。
就在這時,于黑暗中睜開眼來的唐三藏拉手一扯,便把孫悟空扯上了榻,覆于身上。
孫悟空反應過來,眨眨眼朝唐三藏低吼了聲,“你做什么??!”
唐三藏無聲笑了笑,從那人身后抱住了他,“等你很久了,怎么這么晚才回來?嗯?”
孫悟空嘟噥了聲,“看著月色好,和小白多聊了幾句。”
唐三藏將下巴擱于那人頭頂,與柔軟金發(fā)磨蹭著。
“那怎么不和為師多聊幾句?”
孫悟空自那日之事后,與唐三藏一路過來都規(guī)矩得很,頂多幾次情難自禁口舌糾纏。這會兒他被唐三藏從背后抱在懷里,一種奇怪的感覺自心口蔓延而出,不由呼吸一促。
“和你沒什么好聊的?!?br/>
他隨意說著,唐三藏卻捏了下他的屁股,惹得孫悟空一個彈起雙目灼灼,“你還睡不睡?”
唐三藏看著他笑,眼里笑意清晃晃的,細碎如星子。他拍拍孫悟空的頭,低聲寵溺,“好,睡、睡、睡。”
孫悟空察覺唐三藏沒再玩什么花樣,放下心來閉上眼。
只是哪怕呼吸勻長,睡意卻遲遲沒來,入不了夢。
許是這兩日心緒浮動,大起大落,這會兒得了空,原本殘存體內(nèi)的濁氣就開始不住叫囂,翻騰不止。
孫悟空皺著眉,只覺被那人抱住的地方生著熱度,如有火燒。
而唐三藏原本抱著他正要入睡,察覺到那人氣息有異,便復而睜開眼來,“怎么了?”
孫悟空抿著唇搖了搖頭,“沒什么。”
唐三藏如何不知這徒兒就愛自個擔下的性子,從取路之初到如今大半年歲,這壞習慣還是一點也沒改了去。
他握住孫悟空手,低沉著又問了一遍,不容那人逃脫,“到底怎么了?”
孫悟空本就呼吸微亂,這會兒唐三藏離他越來越近,他心下怦然跳著,不由轉(zhuǎn)過去,用手臂遮著眼,聲音輕低。
“有些熱?!?br/>
唐三藏挑了挑眉毛,看來有些訝然。他唇角帶上半分笑意,“做什么遮眼?為師幫你就是?!?br/>
孫悟空翻了個身,“不用你幫。”
唐三藏拉住他手,手勁極大。孫悟空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那人于昏暗中扯下了他的褲子,直拉到光裸的大腿口。
“做什么!”這會兒要不是怕吵醒朱悟能和沙悟凈,孫悟空瞪著眼真想大喊出來。
他抓住唐三藏的手阻攔動作,卻見那兒終不再笑,直視著他的雙眼,眉目認真,“幫你祛熱?!?br/>
唐三藏先前就懷疑夢魔所說的黑衣人和全真也有交易,這一路孫悟空也受過不少次濁氣侵襲,卻從沒有一次像這回一樣,扎于體內(nèi)難以根除。
他看著孫悟空,搖了搖頭,“別怕,速戰(zhàn)速決,為師不會吵醒他們?!?br/>
孫悟空心下一陣如鼓錘敲,甩腦袋正想拉上褲子,卻不料唐三藏已往他光裸的大腿根俯下了頭。
接下來走微博你懂的!
孫悟空嗆著,喉口不受控制地將口中異物一聲咽下,因那腥澀味道而皺起了眉。而面上和眼角,卻是早在方才就因吞咽動作而呼吸困難的一陣薄紅。他抹了抹嘴上白濁,狀似不耐煩地轉(zhuǎn)過身,背對著唐三藏,“好了,這會兒可以睡了,快睡!”
唐三藏穿戴好,面色復雜地看著孫悟空背影,一手撫上那人五指,根根纏緊。
“嗯。睡吧?!?br/>
孫悟空情動,許是因為濁氣??伤??他是因為什么?
心間的答案早已了然,唐三藏沒有拒絕那個聲音。
悟空是情動,而他……
是動情。